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黍不语诗歌中的“死亡”与“爱” ——以诗集《少年游》为例

来源:《长江丛刊》 | 许懿  2020年03月25日23:47

在《释义》一诗中,黍不语这样写道:“黍:一年生草本,种植于4000年前”“愈贫瘠愈生长,是不被广泛种植的一种”,在贫瘠中生长的植物,不被广泛种植而自有安静、坚韧的生命力。正如她的笔名一般,阅读黍不语的诗歌,我们也能感受到一种沉默的、生长的力量。在《少年游》这本诗集中,诗人结合她的日常经验写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生命体验:“死亡”与“爱”,而在“死亡”与“爱”这两个看似对立的命题中,又存在诸多共通之处,隐含黍不语式的独特诗意。

一、死亡:“一个人在秋天死去,并没有用太多泥土”

“死亡”这一主题存在于众多诗人的笔下,它可以是激烈的、神秘的,蕴含着人类存在的终极奥义,但在黍不语这里,死亡是平静的、日常的、个人化的。黍不语诗歌中关于死亡的经验来自她的奶奶、她所熟悉的村庄,来自她对凡俗生活的观察与思索。在《少年游》一书中,提及“衰老”“墓地”“葬礼”“祭”“死亡”等词语的诗歌有二十多首,诗人调动自我生命体验,以静观、默会的方式来谛视人的死亡、植物的死亡,完成对万物存在状态与生命过程的审视与探触。

黍不语关于死亡的诗歌是舒缓的,在她的笔下,死亡并非爆发式的、当下的、突然而至的,而是在较长的时间里生命的变化、衰老与消逝。她回顾个体漫长的一生,写死亡如何作为日常生活中的一个篇章而存在。在《说死》一诗中,以“死亡”作为被诉说的对象,写的是奶奶在漫长生命中对死亡的感悟。长寿的奶奶在漫长的生命历程中送别身边的人,从丈夫死去的“日夜号哭”,到“有同龄人去世/她也仔细哭一阵,怜悯一阵”,再到“以平常的语调”诉说同龄姐妹的死亡,她从难以抑制的悲伤到怜悯,再到平静接受,正如诗人写的那样“她告诉我们她们死了就像告诉我们她们回家吃饭了”“她跟我说起时已经不像这个世上的人”,奶奶接受的不仅仅是亲人、朋友的离去,更是接受死亡本身,接受死亡是“回家吃饭”,是凡俗生活的一部分,是生命的归途。同样地,在《奶奶》这首诗中,诗人通过一次次的时间回溯(“往前一点”、“再往前一点”)写了奶奶悲苦、琐碎的一生,在生命的尽头,诗人写“那个小老太,在秋天的风中/看起来更小,更轻了”,“她也渐渐地,笑得越来越天真/在微温的阳光下/颤颠着跑来跑去/在微温的泥土上/婴儿般,被秋天的风吹着”,写出生命本真的回归。衰老是一个减少生命重量的过程,如一片秋风中的落叶,变得“又小又轻”,经历过的人和事、复杂的思绪都一一卸下,最终回归自然的、婴儿般的状态。以初生写衰老,以回归写死亡,在诗人笔下,奶奶从质朴的生活经验中领悟生死,从对人世的依恋不舍到大彻大悟,等待死亡这一盛大节日的来临,最终获得“归”的平静。而诗人也通过静观、思索、写作来探视死亡,在诗行中传达出宁静、安详的氛围,并让这种氛围抵达读者。“奶奶”既是黍不语所熟悉的那个长寿的、一次次面对死亡、终将走向死亡、回归生命原初状态的老人,也是我们每一个人面对的正在自然老去的奶奶,更是每一个终将走向衰老、面对死亡的自己。

二、爱:“只有孤独抱着孤独,爱抱着爱”

与“死亡”一样,“爱”也是黍不语诗歌中常见的主题。黍不语诗歌中的“爱”比较宽泛,既有爱情、亲情,也有普泛性的对自然的爱。当我们深入挖掘这些诗歌,我们会发现,在冷静克制的外衣下,她的诗歌中也蕴含着深厚、真挚甚至热烈的激情。

在写男女之爱时,诗人既展现了平静之下的欣喜与激情,也保持着理智清醒的态度,这使得她诗歌中的爱情书写真诚热烈而不泛滥,有所节制而不呆板。在《名字》一诗中,她写“我曾经,在早晨的风中/写过你的名字/用泥,用水,用枯枝,用落叶/用积雪,也用花朵/我还曾用过眼泪/用过天上的/白云”,清新质朴的语言写出了一个姑娘热烈却又安静的告白,在心里藏着许多热烈的爱,用多种方式写下心上人的名字,这场爱的告白从春天一直持续到冬天,但表达的方式却是“写你的名字”,无声的、寂静的,却蕴藏着满满的喜欢。在《如果》一诗中,她写“如果还能说爱我一定说爱你……在唇齿间散步,清点你的白发。而你习惯在深夜独坐……”,这一类诗歌中,黍不语展现出一个成熟而不失天真的女子内心对爱情的渴望、倾诉和张扬,细细读来,字里行间中充满了思慕与欢欣。但黍不语的爱情诗又不止于此,面对爱情,她强调距离,强调“我从来不和人过分亲近”(《关系》),“我对前面的你,怀抱疑问和忧虑”(《走神》),她并没有被爱情的欢欣冲昏头脑,而是始终保持理智,克制而深沉。在《吃鱼》一诗中,她以“吃鱼”这一日常行为来写男女之间一场沉默的对峙,“我埋头吃鱼的腹鳍,又将鱼刺一根根/在桌上摆好”“他音调不算太高/有些许强压的怪异”“我一直在等/那声已然/成形的叹息”,鱼刺是尖锐的,在沉默的氛围中“将鱼刺一根根在桌上摆好”更显示对外的抵抗性。但最终对峙“以一声叹息结尾”,缓解了前文压抑的气氛,叹息声的出现使紧张的节奏变得舒缓,没有爆发的激烈,却有说不尽的感慨与情绪的低回。从《吃鱼》中可以看出,当黍不语写男女之爱,她不仅仅写爱的欢喜与热烈,也写爱的忧愁与困境,更多的,她以女性的细腻与真率去呈现女性在男女之爱中微妙的情感起伏、自我审视和心灵深处发生的复杂的化合作用。一方面,诗人并不遮蔽热烈的内心,不羞于也不怯于说出爱,勇于追求爱;但另一方面,她享受男女之爱里的安静、沉默的状态,保持距离,自我审视。《只有》中“只有孤独抱着孤独,爱抱着爱”“我无法言语的一生都挤进了那心跳。/那心跳找到你。给了你”或许描述了这种状态,在黍不语这里,爱的状态是“忍耐、奔涌、顺从、安详”,这既是女性私人化的体验,在男女之爱中追求个人安静、沉默的空间,也是诗人爱意传达的方式,奔涌的、热烈的,在平静之下蕴藏着巨大的能量。

如果说在男女之爱的书写中诗人迸发出了平静之下的激情,那么她关于亲情(主要是母爱)的书写则具有一种神圣性,展现了女性身为母亲的巨大生命力量。在《我的母亲坐在那里》一诗中,她写“我的母亲,坐在那里/像土豆落在敞开的地里”“我的母亲,坐在那里,像被摘除果子的枝蔓”“像石头,在秋风中的寺庙前打盹”“像一小块寂静,一小块阳光”。“我的母亲,坐在那里”是母亲不变的形象,安静、稳固而坚实,诗人以植物为象征,把母亲的孕育、生育、哺乳的经历与植物的生命过程融为一体,使个体生命接通广阔无边的自然,赋予女性生育以神圣性的色彩。在《夜晚的母亲》一诗中,我和母亲“在沉默中忘记彼此,平静地各自步入更深的沉默”,而某一天,我看见她“歪歪扭扭写着她的名字”,某个半夜,我“看见她背对着我,双手抱膝,无声无息坐在床上。月光静静地照进来,她一半的身躯/依偎着,一半埋在阴影里”。沉默是母女之间的屏障,女儿为此感到自责、内疚,却也是她们的交流方式。在沉默中,女儿窥见母亲两次隐秘的个体行动,母亲在女儿眼中因此变得不同寻常,“我夜晚的母亲,她那么/不像个母亲”。母亲的沉默不再是虚无的,而是她将庸常生活变得不凡、找到自我存在、倾听内心声音的方式,母亲看似空洞的沉默成为母亲“隐忍”“坚韧”的女性生命力量的外在表现。黍不语书写母亲的方式是独具一格的,在她的笔下,母亲承担着众多家务,操持着一家的生计,养育子女,在漫长的生命过程中,她“隐忍、操劳、沉默”,在无声中葆有抵抗生活沧桑和岁月变迁的力量。这样的母亲不仅是黍不语生活中所接触的母亲,更与中华民族几千年来的传统母亲形象发生联系,故而她笔下的母爱不再是个人化的、简单的,变得庄严和神圣。

黍不语诗歌中“爱”的第三种书写形式是对自然的爱,比起之前男女之爱的热烈、母爱的神圣庄严,黍不语的自然之爱则承接了中国古典诗歌传统,达到物我同一的境界。她将自己作为与自然共同存在的一部分,书写普泛性的爱,在书写自然之中完成对生命本质的思考和对生命底色的探寻。黍不语诗歌中的“自然”是有限的,都是平原上常见的“麦子”“树木”“青草”“白云”“河流”等,但这有限的“自然”是诗人的桃花源,她置身其中,与万物并列,感受自己内心的静谧和哀愁。在《麦子》一诗中,她写到“夕光垂下的寂静/连接着我们,像一种怜惜”“年轻的,新鲜的麦子/长在二十年前的土地,有二十年前的我/一样的果敢。坚定”“向你俯身的云。温柔。坦荡。也身不由己也/藏有一生,奔波的苦楚”。可以看出,在诗人的笔下,“我”“你”和“夕光”“麦子”“白云”是同质的,我们被夕光怜惜,我们通过麦子和白云看到年轻的自己。当诗人驻足停留,将目光与爱投向自然时,也投向过去的、现在的自己,投向自己的内心世界。如果说《麦子》带给读者是一种平静、温柔的自然之爱,那么《平行》一诗则延续了诗人在男女之爱和亲情中强调的距离感,让我们看到诗人的桃花源并非完满。在《平行》开头几句,诗人表达了自己对开车经过的草地的惊喜和热爱之情,“像滚烫世界的一个意外。我的眼睛先接近了她。我的心,将我放进她的怀抱,轻轻摩挲”“回到草地,我回到寂静”,这片草地带给诗人的是惊喜,是温柔,是回归和寂静。但同时,诗人清醒地意识到这是“荒凉的温柔”“一种平行的荒凉的温柔让我们/看清:这世上有永远空寂的草地,这人间有茫茫无用的深情”,温柔与深情本应是美好与亲切的,但在诗人这里,温柔是荒凉的,深情是茫茫无用的。自然与其说是被爱的对象,不如说是诗人探寻生命底色的一本启示录,诗人置身其中,将自己与一只羊、一棵树、一朵云、一株草并置,通过观察自然、感受自然这一活动来认识自我,感受世界,探寻生命的底色。

三、在“死亡”与“爱”的连接处

“死亡”与“爱”常常被视为对立的两面,死亡意味着爱的止息,一切的终结,但黍不语笔下的“死亡”与“爱”并非对立,它们是诗人感受世界的两个不同侧面。诗人将爱与死亡并置,让明亮和悲伤并行,似乎参透了生命的奥秘,饱含对万物的悲悯。

诗人笔下的“死亡”是平静的、日常的,诗人将其视为生命过程中的一个普通而必然的环节,甚至,死亡是一种回归。而诗人笔下的爱,不论是男女之爱、母爱还是对自然的普泛性的爱,都显示出诗人在平静的外表下丰富的内心世界,这是建立在对“死亡”平静接受基础上的对人生的珍视和热切,正是因为将生死看得透彻、超脱,才能尽情地爱这人世,珍惜当下的自然、亲情和爱情。而当我们进一步思索就会发现,在“死亡”与“爱”书写的深处,黍不语的诗歌具有一些共性,这是独属于黍不语的诗意。

首先,物我同一,与自然融为一体。在黍不语的笔下,自然是她书写得最为广泛的一个主题,她写树木、写白云、写河流、写麦子,“我们深知我们坐在水上的身体/也将一点点/成为水流的一部分”(《像河水一样流》),“我在眼前和想象中看到自己?被无止无休地搬运,堆砌。”(《来到城市的树》),比起处在一个客观的位置观察它们、描述它们、赞美它们,她更愿意将自己与自然完全融为一体,以万物的方式感知世界,以自然的方式存在、爱与死亡。“我想长久的和你拥抱,像两棵/长到一起的树”(《这世间所有的好》),这是黍不语笔下理想的爱,男女之爱是如花朵一般瞬间绽放的,充满了激情,却也如树木一般稳重、克制,始终保持着个人的沉默空间与独立意志;母爱则如土豆、如古木,质朴、神圣,充满了原始生命力;她写对自然的爱时则将个体生命与广大无边的自然相联系,透过自然来完成对自己的审视。写到死亡时,她更是以植物的一生来类比人的一生,人与自然是同质的,人的死亡与一株植物的死亡一样,平静而安宁,仅仅作为万物漫长生命历程中的一个阶段,充满着“生——死——新生”的哲学意味,死亡与其说是一种终结,不如说是一种回归,是终将来临的如落叶归根一样自然的事。正是与自然相融,使得黍不语的诗歌读来清新自然,散发出泥土的气息,质朴而有生命力。而将人与自然同质化,借万物(主要是植物)来写爱与死亡,也使得黍不语的诗歌拒绝了凌空蹈虚,从土壤深处流淌出来、生长出来,并非无源之水无本之木,与生命的根产生关联,坚实而厚重。

其次,在沉默、隐忍中书写爱与死亡。“我由于失语,走在自己的沉默中”(《我不是故意的》),“不语”,这既是诗人的个性特征,也是黍不语整体诗风的写照。在书写死亡与爱的诗歌中,黍不语常常提及“沉默”“隐忍”“寂静”这一类词语,在诗歌抒情方式上也尽力克制,不纵情宣泄,而是以平静、舒缓的状态来表达情感。

在《我的房子》一诗中,诗人写到“我的房子不发一言/我的房子承受着我,承受着时间/有更加隐忍的美,更加隐蔽的坚固/我的房子总是比我沉默得更久”,“沉默的房子”是隐蔽的、坚固的,有一种“隐忍的美”,黍不语诗歌中的沉默也是如此,并非消极的退守、自我封闭,而是对外在世界的一种不予打扰的静观和审视。诗人向内倾听心灵深处的声响,向外则是在不打扰的基础上进行温和、敏感的触碰,构成她融入世界的另一种方式,产生温柔、深情的美,也在不言不语之中拥有直面爱与死亡、直面生命本身的坚韧力量。在书写死亡主题时,诗人身处一个“看”的位置,看奶奶的生命历程,看村庄里的丧葬仪式,看树木的死亡,看花朵的枯萎,诗人带着她的读者在这种保持距离的“看”当中完成对生命本质和归宿的体悟。在书写“爱”这一主题时,虽然诗人回避情感的泛滥,主动“避开了一次危险的抒情”(《自赎》),并感悟“这世上有永远空寂的草地,这人间有茫茫无用的深情”(《平行》),但即便认清了世间的“空寂”与“茫茫”,她仍怀有爱的勇气,爱的热切与激情仍洋溢于字里行间,尽管这种热情是“宁静的热情”(《蓝月谷》),是无声的告白,我们依然能感受到诗人沉默背后那一捧“滚烫的热灰”。可见,黍不语是沉默的、孤独的,但她绝非隐者,也并不逃离。她的写作不避庸常,关于死亡与爱的诗歌更是大量来自日常经验,她以沉默的姿态完成对平凡人世的一种关切,完成对庸俗生活的一种抵抗,不需要大声疾呼,只需沉默着、思考着,便有了一种直面生死的“不语”的力量。

另一方面,沉默、隐忍既标示了诗人的个人风格,也暗含了经验与言说转化的方式,还以特殊的“不语之语”,隐忍地奔涌、安详地激荡、安顺于世的同时又有不能被折损的尊严,也令人领会到诗人赋予那种内蕴着力量的女性气质的特殊定义,“她那么美,那么封闭,充满了忍耐和尊严”(《送别》),“忍耐。奔涌。顺从。安详。(《只有》)”。黍不语的诗歌往往以女性视角展开,书写的女性对象也集中在“奶奶”、“母亲”和“我”身上,三代女性之间是传承关系,她们拥有共同的特质:“隐忍”、“沉默”。在长久的沉默中,她们找到了存在的方式,找到了以温柔坚韧的母性对抗世事沧桑变换的力量。奶奶面对死亡,逐渐归于平静、安宁,在沉默中理解生命的本质;母亲面对生活的重负,辛勤劳作,不发一言,在沉默中抵抗庸常,获得一种行动的力量,使自身价值和尊严得以彰显;“我”则选择写诗,一种别样的“言说”手段,“有时候你仅仅/凭沉默/便区分了你自己”(《冥想》),在沉默中找到自我存在的确认方式。三代女性的爱与死亡都具有一种宿命般传承的特质,她们不言不语、勤勉踏实,在沉默中完成对苦难的接受、对庸常的抵抗,她们的沉默是高贵的、神圣的,写就了关于女性尊严的命题。

从诗歌写作来说,女性诗人或许本能地具有更多纤细敏感的特质,她们大多是敏锐的、细腻的、内敛的,而黍不语的“不语”则更加重了这些气质。因为不语,以沉默替代言说,所以诗人的视觉、听觉更加敏锐,更能观察并准确描述日常生活中的细节,比如“微温的泥土”(《奶奶》),“轻轻翻动的树叶”“起伏的光线”(《冥想》),“棉花暗自炸裂/花生在地下,不安地滚动”(《像河水一样流》),种种微小的细节烘托出一派安静祥和的氛围。正因极致的静,造就了一种林静而能闻蝉噪、山幽而能知鸟鸣的效果,泥土微温、树叶翻动、光线起伏、棉花炸裂、花生滚动等等极其细微的动静都因诗人的沉默、外在的静谧而被察觉、放大。在寂静之中,生命的气息悄悄涌动,沉默成为诗人感知世界最为温柔、深情的方式。也因为不语,所以诗人更能深入自己的内心,挖掘对日常生活的独特感受,比如“我感觉我变成了一只瓶子/无法开口,不能拥抱/有光滑细致的孤独/和充盈一切的骄傲”(《瓶子》),比如“满地是月光。满地是/不能清洗的寂静/与年华”。诗人在写作时充分调动了自己的女性经验,她既能触摸到万物最为细微的特质,也能书写最真切、最幽微的内心情愫。比如《鱼刺》一诗,在一场对峙中,“我”将鱼刺一根根摆在桌上,“我”持久地关心着等待着“那一声已经成形的叹息”,一个敏感、细腻而略有些神经质的女性形象便跃然纸上。在黍不语的诗歌中,她充分调动自己的女性经验进行写作,“隐忍、尊严和沉默”的女性特质贯穿始终,在静默中体现了女性对外的细腻感知和对内的深入挖掘,在静默中让爱与死亡的宏大主题落脚于日常生活,使她的诗歌细致具体,读来余味悠长。

第三,轻与重形成的审美张力。在死亡与爱的书写中,黍不语并没有选择长诗长句、肃穆庄严的词语来表情达意,而是采取了一种更为轻盈的言说方式。在意象的选择上,黍不语往往选择“白云、雨、雪、阳光、青草、麦子、灰尘”等这一类轻巧的意象,并将这些意象放置于广阔的天空、平原之中,比如,“云和雪/在永恒的空中飘荡”(《密语》),云、雪是轻盈的、渺小的,当它们飘荡在永恒的天空时,渺小感和轻盈感就更加突出。这些微小的意象如同诗人的情绪,并不躁动,也不激烈,而是平静地飘荡着,产生一种永恒与悠远的感觉。在《祖母》一诗中,她写到“我在等候的事情/无非死亡。无非黑夜降临露水生发/某一处脚步徘徊之地,青草漠漠”,在《奶奶》中,又写到“那个小老太,在秋天的风中/看起来更小了,更轻了”“白杨树仍会摇动叶子/她也渐渐地,笑得越来越天真/在微温的阳光下/颤颠着跑来跑去/在微温的泥土上/婴儿般,被秋天的风吹着”,诗人用“露水生发”“更小、更轻”“白杨树上摇动的叶子”“微温的阳光和泥土”“颤巍巍”等词语和意象来形容死亡,来写逐渐衰老并终将面对死亡的奶奶,让死亡别具一种轻盈的质感,配合着诗歌舒缓的节奏,传达给读者的也是一份安宁。关于爱,她写“白云飘飘,棉花白白,我们都是曾经爱过的人”(《我们都是曾经爱过的人》),“在被用旧的人世/我都无法献给你/一份新鲜而安详的爱情”(《密语》),棉花、白云质地轻盈、纯洁,或许正好与诗人心中那“新鲜而安详”的理想爱情相匹配,在这样轻盈的言说之中,我们的身心似乎也随之舒展开来。另外,黍不语的诗歌以短诗为主,诗歌中的句子也以短句为主,在形式上不自重,轻巧易读。当容纳的内容增多使诗句增长时,诗人采用特殊的停顿方式,即在某个词语或词组之后进行停顿,将长句分割为几个短句,使得诗歌形式变得轻巧,也使诗意产生的方式变得不同。比如在《爱》这一首诗中,“巨大/而迷人的沉默/让他们满心欢喜/又陷入/对彼此的无限怜悯”“在夜晚,相爱/已无法给人以安慰”,在“巨大”与“相爱”两个词语之后进行停顿,让词汇在脑海中短暂停留,诗意在停顿的间隙得以沉淀和累积,诗歌节奏也由此变得舒缓,给予读者更多想象与补白的空间。

尽管形式轻盈,黍不语并不停留在人生中的“小确幸”上,书写浅薄的欢喜,而是将目光投向人类存在的终极命题:爱与死亡。在言说爱与死亡的主题时,黍不语将二者并置的行为本就使诗歌的言说空间变得更加广阔、意蕴变得更加深广,从爱到死亡,从欢喜到忧愁,二者贯穿着人的一生,我们生来便为了爱,为爱奔波辗转,我们生来便注定死亡,终将走向归途。诗人笔下的爱与死亡包含着她对生命历程真切的体验与对生命本质透彻的哲思,她在写作中寻觅、在写作中思索、在写作中顿悟。总的来说,在诗歌轻盈的形式、平静的语调背后,我们仍能感受到诗人参透万物的生存与命运之后的那一份哀怜与悲悯,正是这一份哀怜与悲悯赋予了黍不语的诗歌轻盈形式之后厚重的意义依托,让诗歌在轻与重之间产生巨大的审美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