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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骨头树

来源:文艺报 | 谭功才(土家族)  2019年12月04日12:08

一直没弄清楚,这种树究竟是桦树还是什么树。反正我们鲍坪叫狗骨头树,也叫香拐子树,老师安排我们课外劳动的时候说是桦树。那时候秋季的课外活动或者说家庭作业,布置得最多的任务就是“唰”桦树叶。唰是个动词,顺着狗骨头树枝生长的路径,从尾到头使劲一“唰”,树叶就渐次脱离,被攥在手心了。当然,这个动作必须得重复好几次,才有满满一把树叶,然后放进身边的口袋里。这口袋一般都是用过的尿素袋,甚至是麻袋。

供销社收购晒干的狗骨头树叶,8分钱一斤。树叶不轧秤,一尿素口袋轻者十斤八斤,重者也不过十斤二十斤。要唰到一口袋,起码得两个下午。麻袋一般就更少了——小小年纪的我们还没这个本事——拖不动更背不起。

这个家庭作业有个很官方的名字,叫勤工俭学。通过自己的劳动,适当增加一点购买学习用具的费用,比如铅笔、练习本和橡皮擦之类的小开支。实际上,那时候每星期上课的时间并不太多,扫地、大扫除、捡柴、支农等等,占据了相当部分时间。而唰狗骨头树叶主要集中在秋季的11月份前后,太早树上的叶子还没变黄,这就意味着树叶依恋着树枝。太晚则意味着树叶的水分被脱干,甚至轻轻摇晃树干,树叶便纷纷飘零。狗骨头树叶子全身黄中带红,站在山脚下很容易辨认。在绿色植物枞树杉树的掩映下,狗骨头树叶会发出耀眼的光,尤其在秋风的鼓动下,一片片白光不停地晃动,更为惹眼。

唰狗骨头树叶只能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不可越界。鲍坪人的山林几乎都在自家房屋前后,每家每户都养有看门狗,守护着房屋的前前后后。稍有点风吹草动,它们就开始狂吠。人家密集的,往往是一只狗发现警情,整个屋场的狗们立即响应。阵仗之大,一般人不敢下手。当然,最主要原因还在于,学校要根据树叶斤两的多寡来评定“劳动积极分子”。学习再好,劳动成绩不能拉后腿。“德智体美劳”一旦瘸腿,三好学生的评选就有点悬了。

狗骨头树一般长不大,多数被砍渣子烧火粪的时候顺手就给灭了。在粮食要命的年岁里,没有哪种植物可以免受砍伐之灾。鲍坪人自有自己的判断进行取舍。该砍的一点也不含糊,该留的倒是还得合计合计。就如狗骨头树来说,难以成材,或者说短期内难以成材,那就得牺牲。即便树叶多少有点产出,与粮食一比较,孰轻孰重一目了然。那些幸免于难的狗骨头树,多数时候皆是因为他身边实在没有更易成材的树木来调节山林的疏密度。于是,要找到这棵树也就加倍容易。

狗骨头树叶要晒干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唰回家的树叶,在院坝里晒上两三天,便可以装起来上交学校。最开心的事情,莫过于拿到了学校颁发的奖状。那时靠学习成绩得到老师的表扬,从未有过。在劳动上弥补一下,也算是感到有意义的乐趣。况且那时候,拿到劳动奖状是很光荣的事情。

如果将狗骨头树的上半场和下半场,划分为春秋两个季节,孩提时代天性爱玩的我们,当然喜欢春季了。狗骨头树上结有一种黄豆大小的颗粒,有点类似山胡椒,我们常将这些东西摘下来打枪。枪是水竹筒做的。将两边的竹结用砍刀或者锯子弄断做成枪管,再用一根细细的能穿过竹筒的小木棍,尾部辅以手柄,一支竹筒枪就这样诞生了,子弹正是这些树上结出的颗粒。先将一颗推进枪膛,直至枪眼部位,再喂上一颗,通过向前快速推移枪杆,使得枪膛内的空气在短时间里压缩、膨胀,直至将前面的颗粒喷射出去。而后面的颗粒顺位成为下一发子弹的积蓄,循环往复。

那时的男同学,几乎人手都有这样的标配,且每人的荷包里随时都能搜出不少“子弹”。课余时间一到,特别是放学后追着相互射击,就成了我们主要的娱乐方式。大家都以准确射击到对方的面部,导致其疼痛无比为快事。玩多了,便觉得男同学之间的射击不过瘾,便尝试往女生身上射,也因此捅了马蜂窝被老师罚站受到揪耳朵之类的惩罚。没收竹筒枪不管事,竹子大把,自己再做,只不过更为隐蔽而已。当然,也有被枪击中而受轻伤的,只要不伤及到眼睛,家长也不至于闹到学校。见到始作俑者,说几句,或者吓几句,便完事。

还有更聪明的学生,找到更长的竹筒,发明了连环枪。依次往枪膛里推送好几颗狗骨头子弹,最后猛力一推,啵啵啵,几颗子弹连续出击,那就更为过瘾。当然,最聪明的莫过于发明抠扳机的那种枪,扳机一抠,叭的一声,那感觉真叫酷。这种枪一出现,不少人就跟着模仿。一时间,形成一个高潮。放学路上就有了“敌我”之战争。跑到队伍最前面的“八路军”先行埋伏起来,只等“敌人”进入埋伏圈,便噼里啪啦一阵猛扫,伴随着“冲啊”“杀啊”的声音,假戏转换为真正的战争是常有的事情。那时候,再多的枪也不管事了。

不知道谁首先叫这种树为狗骨头树的,只觉得这名字蛮有意思。鲍坪那一带,冬天蛮冷。很多学生,甚至大人,脚后跟患有冻疮。轻者奇痒无比,重者裂口流血甚至化脓。常见的办法就是将狗骨头,特别是狗腿的骨头用文火慢慢炕干,擂成粉末状,敷到冻疮患处。狗骨头,特别是脚骨头,异常坚硬有力,用来形容这种老师称之为桦树的树,也是形象逼真。狗骨头树不像其它的树,树干和枝丫毫无生长规则,生性又坚硬无比,也更像狗命,一无所求,随遇而安,还极不容易丢命。

我曾见过父亲当年杀狗的一幕,也是惟一的一次杀狗。

那年夏天,我们家喂养的年猪因病夭折,中途买回的接草猪还在长架子。眼看着就要过年了,家里一点油荤都没有。思来想去的父亲,最后决定拿那只老黑狗开刀。那是一只跟着我们十几年无比忠诚的狗,实在是找不到更好的办法了。父亲温柔地呼唤着它,迅速拿出准备好的绳子,一下将它的颈部套住,它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拉上晾衣服的木杆上给吊了起来。老黑狗无谓地挣扎着,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我相信那个时候父亲的内心也是挣扎的。

直到后来我才知道,这狗骨头树,不仅树干坚硬犹如狗骨头,就连树叶也以另外一种形式向世人呈现出它极强的粘合性。那是水泥还极为稀缺的年代,鲍坪人将狗骨头树叶采摘回来,放进石碓窝里反复捶打,直至成为黏性极强的粘合剂,和着石灰、青尿、泥土等,广泛用于建筑上,相当于现在的水泥砂浆。据说这种建筑非常牢靠,抵御似水流年的摧残和消解,是彼时最好的方法。只不过在以吊脚楼和土墙屋居多的鲍坪,少有用武之地。

狗骨头树的一生,几乎难以见得到成材的时候,一般都会在不经意间成为鲍坪人镰刀和斧头下的牺牲品,如同当年常常不得善终的狗,往往为了人类牺牲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