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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烈火英雄》的原著作者吗?他的名字叫鲍尔吉·原野

来源:深港书评(微信公众号) | 李黎  2019年08月21日01:13

鲍尔吉·原野此前一直从事散文写作,而且是那种短小、明快和温情的散文,既有对自然界万事万物的速写,也有对人世间大小事务的思辨。在散文内部,原野的文字,明显区别于诸如长篇散文、文化散文、思辨散文、带有非虚构性质的成长散文等等类型。在2018年以《流水似的走马》获得鲁迅文学奖后,原野集中推出一套五本散文新作,分别为《樱桃花在枝头想念樱桃》《黎明的云朵》《公鸡肖像》《面包的天堂》《海的月光大道》,仅书名就可以看出一种典型的属于鲍尔吉原野的风格,以自然万物为写作对象,以对日常生活的观察和介入为行为的起点。

这样的风格,远离读者印象中带有苦大仇深意味和凭空而来的使命感的“纯文学”,想要对这样的风格进行粗暴的批判其实很容易,但是当我们深入到这几本书的内部,看看书中内容,一种更为纯粹的文学观念也一目了然。

在这五本书中,鲍尔吉·原野写到了一个普通人生活所能涉及的方方面面,包括耳熟能详的、每天照面的、被人遗忘的和视若无睹的,比如树木、寂静、琥珀、松针、柳树、北窗、栽树、青草、铁轨、霜、南瓜花、爬山虎、云、暖阳、日出、火花、雪地、篝火、冰凌、乌鸦、公鸡、麻雀、燕子、流浪狗、狗市、黑猫、白蝴、花大姐、蜜蜂、蝴蝶、蚂蚁、蚯蚓、蜻蜓、苍蝇、蛛网、银河、屋顶、夜雾、村庄、扁担、针、门、墙、碗、擀面杖、麦穗、馒头、玉米、小米粥、桑椹、甘蔗、樱桃、核桃、大枣、洋葱、苦瓜、夜游、露水……从这不厌其烦的罗列中,我们可以得出一个印象,原野是一位书写大自然的散文作家,但需要区别的是,他不是一位按图索骥将自然万物梳理一遍并且介绍其物理属性的科普作者,也不是刻意降低自己的感受力以符合少年儿童阅读喜好的儿童文学作家,他甚至也不是那种站在人类立场上进行环保呼吁的作者,而是努力把人纳入自然,大自然才是主角,并且,原野笔下的大自然就在生活之中,不是那种清幽无人之地——无人之地本身就不需要人以任何方式包括文字来侵扰了。原野几乎所有的篇章,书写的都是当代生活中人和自然万物之间的关系,以及由此发生的各种联系。无论多短的文章,始终保持人和生活的在场。

鉴于一个普通人每天都会和世间万物发生关联,和社会自然等事物难解难分,鲍尔吉·原野的写作应该是无处不在的,肆意流淌的,并且是水滴石穿式的,不是那种正襟危坐和一鸣惊人的。事实也确实如此,原野的很多篇章,给人一种“流水似的”的感觉。相对于那种高人一筹的洞察力理解力等等,原野更多依仗的是对自然的热爱,对记录与描绘万物的信念。很多时候,原野在没有文章的地方,生生写出了文章,而文章出现后,反观我们的日常生活,确实是处处都是文章,除非丧失了热情和感受力。

诗人张执浩最近几年一直在推广一种“随时随地”的诗学观,“我近几年提出诗歌创作理念是‘目击成诗,脱口而出’……”人们对诗歌的普遍要求是高度凝练、微言大义和艺术巅峰,张执浩的理念承担着很大的危险。如果把这一理念用于鲍尔吉·原野多年来的散文写作,突然觉得一样的契合。摒弃了文学的隆重、形式感和巨大诉求,一种在个人经验之内无时无刻又包括万象地写,似乎更加符合常情,从小品文到文人笔记,都有这样一种自觉性在其中。巧合的是,原野早在1993年出版过一本随感集,就叫《脱口而出》。

《烈火英雄》的写作完全和原野多年的写作截然相反,这是一个艰难的项目,是一个有着明确起始和范围的事情。首先,在写与不写之间就开始了矛盾纠葛,其次是怎么写,过程中大量的采访和准备工作,和什么人交流沟通,这一切都成了问题。根据鲍尔吉·原野的公开发言,很多人不希望他写这部作品,其次即使写也要写成“取得了救灾的胜利”这种尽量回避责任、淡化牺牲的文本。而《烈火英雄》原名“最深的水是泪水”,是一部沉痛反思多于歌颂纪念的文本。如作者所说,他只和消防官兵谈话,不和各级领导谈,“这是最艰难的一次写作。采访中,我的当事人不止一人、不止一次放声大哭,我不敢看他们,低下头,流下的泪水洇湿了采访本。”

《烈火英雄》能够走上大屏幕非常不易,由此可以看出,更多的人希望得以看到事故背后的经验教训、人性和奉献精神,只是,很多重大事故发生之后,除了新闻,根本没有一部扎实的文本留存,何谈进一步的影视转化和检讨反思。原野在谈及《烈火英雄》一书时,强调它的历史真实,为历史而写,它甚至不是为了为消防官兵立传,而是为了历史中的真实存在而写。这或许也是电影《烈火英雄》问世并斩获15亿票房的深层原因。

从一贯随性真情乃至散漫的写作,过渡到这种有着严格的写作目标和重重写作障碍的写作,可以看出,原野正在试图同时抵达写作的两极,实现对作家这一身份的全面阐释。

我们可以说,多年来“目击成诗,脱口而出”的状态,是为了这部厚重而罕见的《烈火英雄》,是练习是积淀,是蓄势待发。但既然是两极,就有互相成就的一面,当鲍尔吉·原野创作完成《烈火英雄》之后,再回归更为平凡和普遍的日常化写作,也一定会在心境和视角上有所不同,对“文字在这个世界上的意义”这一隐秘而深刻的话题,会有着全新的考量。在鲍尔吉·原野的笔下,人类视野中的一场巨大的灾难和一次壮观的日出,或许有着类似的短暂和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