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临渊而立的少女草白

来源:文学报 | 文珍  2019年07月23日08:45

我向来喜欢草白的文字,因为字里行间总充满了江南氤氲的水意,或者就像她早先的一本小说集名字,《我是格格巫》,常有一种似是而非的巫气,说到爷爷的木器就是上路的船,说到那些早已消失又突然出现的人……但我看过那么多她的文字,竟然仍可以再惊艳一次。这本身就是一种奇迹。

从2011年认识到现在也有八年了,这八年里我们见过的次数不超过十次,但每次在一起时间都不短。我也不记得和她说过什么特别重要或者直见性命的话,但每次聊天都有所得,仿佛确信对方是同类。她也相信我的各种对话剧画展的推荐。我甚至一直暗自喜欢她的姿态:总是安安安静静地垂着眼睛,看上去永远有一种少女不问尘世的气息,虽然她家的小姑娘也几乎已经是个少女了。

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她是在一群嘉兴的文艺女青年中间。起因是《嘉兴日报》的记者四月小姐突然在微博上给我私信,说想采访我,虽素不相识,措辞却教人不好拒绝。那年冬天我刚开始学油画,一般都在周末。待我洗净满手颜料赶过去,才发现面对的不是一个陌生女生,而是一群陌生女生——她们是专门组团周末来北京看青春版《牡丹亭》的话剧。中间或许有人聊起我的第一本小说,大家便起念想认识一下这位作者——所谓采访当然只是个借口。弄清原委后,我很快随遇而安地坐下。不多时聊得入港,当即决定带这一群姑娘去五道营转转——这场宾主尽欢,让我再次体味到那种只在同类间才会尽情显露的,结社吟诗赏花弄雪的一点闺阁诗意。

我至今仍觉得那次被“唐突”骗去,结识了这样一群南方姑娘,美好得像个梦。那天总共七八人,草白是其中一直保持联系的极少数。当年她还留一条很粗的麻花辫,厚刘海,穿衣风格介乎于中式和森系之间;在一群言笑晏晏的姑娘们中,却显得异乎寻常地沉默。后来我又见过她多次,仍不能忘记她最初显著的静。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如落子沉潭,高兴也是高兴的,却不明显。朋友们都夸她在这群人中写得最好,但我一点也想不起她对此回应了什么。她整个人的感觉都是淡的,虽然偶尔也会出乎意料地突然表明态度。是越交往到后来才越发现她心念其实十分坚定;但那坚决也全然是向内的、自我约束的、宁为玉碎的、杀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所谓向外的攻击性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总之,静是我对她的第一印象。后来再见就总在笔会上。只要遇到,不管还有没有别的人加入,我俩在一起总说话不停。有一次在南京一起去高铁站乘车,甚至还因为说话误了火车。明明主办方提前了一个多小时把我们送到车站的,也正因为此,觉得还有许多时间,直到透过落地玻璃遥遥看见一辆火车正如同电影慢镜头一样出站,才拿出手机看了一下时间……说时迟那时快,离我的发车时间刚好过了一分钟。那么,那辆此刻正缓缓出站的火车就是它了。

我奔走改签,草白也跟着饱受惊吓,幸好一番兵荒马乱后,我有惊无险地登上了最近的一班高铁,草白才放心地重和我道别。她的车马上也要开动了。下一次见面又不知道是何时。我回头看她,内心刚兴起不舍之念,她看似忧郁实则平静的面容,却又立刻让我笃信很快会再见。

后来,读她《少女与永生》的散文集里的《失踪者》一篇,说自己曾在火车月台上遇到表叔,那是他失踪前最后一次被亲人看见:

后来,火车来了,一列白色火车似乎是从大雾中驶来,带着无声的超光速的轰响。我们快速地挥了手,登上各自的车厢,好像走进一列快速运行的时光列车里。

看到这里就想起,自己也曾和草白在进站口告别过的啊,而且可能还不止一次……当目送我坐电梯降下,不知道她心里可否暗笑,或者早已对我及世人的种种不靠谱习以为常,“诚觉一切皆可原谅”?

之所以回心追想,是因为这次看《少女与永生》,才恍然发现,我之前自以为了解的草白是另一个人。是的,她静。她让人觉得舒服。她是好的聆听者。她的文字灵秀,人有诗心。她对人真且善……但是这些比起这本书的好处,乃至于她真正的为人,都还是太浮皮潦草、不得要领。

《少女与永生》最初来自《野草》杂志的专栏“临渊记”,说起来和我也有一点缘分,我的专栏“三四越界”开了一年后便停笔,第二年朱个便约了草白。也就是说,我俩是同一个专栏的前后作者,正因为此,其中一些篇目我也在公众号上草草阅过,甚至还向她约过书稿——但是,怎样解释它们结集成书后我一气读完,那种跌入梦境般的阅读感受?

就好像以往八年不断见到的那个沉默女子,突然集中力气开口倾诉。所有生活中不容易说出口的话,在书里惊人坦白地吐露无遗。她用极为坦率的语气谈起母亲,父亲,哥哥,表叔,小舅,自己的少女时代,早夭的中学同学……我曾以为自己是足够无所顾忌的写作者,但看了这本书之后我才怀疑自己仍不够勇敢。我也从来不知道,像草白这样瘦弱的身体和宁静的面庞背后,竟会藏着如此灼热到羞于自我承认的灵魂。

屈辱感。是的。如果说这本书什么地方最让我想起少女,恐怕就是这种像深渊鬼火一样的,无处不在的屈辱感。“深渊”二字在许多篇目里都曾出现,往往都在她靠近他人动心起念的瞬间。人心何险,人生寔难,但这命运的跌宕起伏细细数来自有一种动人心魄的美,在草白仿佛平静如水的笔下。

“越是压抑,人心越容易处于隔绝状态,要么全盘倾吐,要么一点缝隙也不愿透露。我想着她连续好多天,撑着那顶粉色阳伞,穿过炎热的校园,去问老板娘有没有她的信。一次次满怀希望,一次次失望而归,漫长的两个月里,她什么都不会收到。——我无法解释自己的行为。在那种环境里,任何倾诉于我而言都是一桩羞耻事。一想到,我有可能在信中说出一切,毫无保留,就感到难言的焦灼,好似‘赤身裸体’于人前,之前曾竭力保持的美感都将荡然无存。……多年之后,我们以一种交换‘秘密’的方式,聊起各自的原生家庭,以及无可逃脱的命运窘境。谈话中,我们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诉说的分寸感,不刻意打听隐私,也不着意回避,如此理性和克制,好似在没有什么东西可以伤害我们了。那些深渊,被时间填平了,惶恐感也随之消失,一切都不复存在了。”

写下这些语句时的草白早已成年。她终于可以开始正视自己曾强烈到近乎病态——病态也是天赋一种——的屈辱感,并且终于尝试着接受与之和平共处。就像接受人世间其他不尽如人意处一样,我们在这本书里看到一个天性敏感的少女如何在不断伸出自己的触角又不断受伤缩回后,最终生长出了真正坚实的手臂,却不再急于拥抱他人,而是静静地在一边垂手而立,保留爱的能力却不再急于行使这权力。

“我不再渴望朋友,也不需要任何友情来平复生命本身的孤独。”

我觉得她写这句子的时候是真的相信这一点。但是,她大概仍需要通过写作来和广大到漫无边际的人世交换一点真正的热暖。她要把这些无法消化的东西写出来,尽数倾泻到纸上去。她写到与父亲的死别,写到亲友大大小小的卑微、贫病和失败,写到村里一个被抛弃后发疯的苏州女人如何用温存语气谈起她祸害全家的哥哥……这里面有一种和人世一样漫漶无边而可感可贵的平等心。但也和所有的若得真情一样,语调自然哀矜不喜。

“如今,除了致力于成为一名写作者,我已很少想别的事。只要保持身体健康和头脑清醒,我就能写;在每天早晨醒来,还有一件事情等着我去做。这是上天对我的恩赐。”

那也许是因为,“只有在写作中,我才会不断地光顾过去。……我并不是一个无情之人,但当我全力以赴地做一件事情时,总会忘记周遭的一切”。

这些话看似矛盾实则统一。看上去十二分“静女其姝”的草白,骨子里竟有这样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勇毅。我甚而开始反省自己与她的交往,是否因为开始得太戏剧性,因此之后必定得用漫不经心的随便一再冲淡。我实在是应该好好地听她说更多的,虽然我相信即便要求,她也不会轻易说出口:性情是那么羞怯,又那么努力维持人与人的安全距离……好在她既会一直写下去。我也会一直读下去。

事实上,我也有那么多未及和她说出的话。我也同样有我的自我保护和可笑铠甲。还好我也在写。还好她也会读。这大概是我所能想到的,最接近精神层面的一种靠近,虽然像我这样天性过于热烈的人,就算再年长些大概也无法抵抗在某个春夜,和好友促膝喝茶说彼平生的诱惑。那个人也许就是草白,只要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