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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白《金川河》:作家的写作自觉

来源:文学报 | 张清华  2019年02月11日08:48

《金川河》对现实有大量的超越性的处理,这是完成度很高的一个表现。现在大部分的作家,只是本能的写现实、写历史,堆砌了一大堆现象和材料,虽然有故事,非常感性,但是,他没有上升到一个艺术逻辑来处理,也没有上升到一个文化逻辑来处理。

《金川河》属于罗曼·罗兰那种长河小说的类型,以故乡的一条河流作为载体,用河流这种隐喻,展开一段时光。小说讲述了一段漫长的历史。长时间跨度,是个体记忆的书写,同时又胀破了个体记忆。主人公的年龄与经验的长度,显然和历史之间的长度不一致。历史的长度与个人记忆的长度之间,有个时间差。这个时差,导致修白的历史叙述产生了一种梦幻,或者说悬浮的意味。1970年代后的这段时光是经验一类的感性饱满的一种呈现。个人记忆与历史之间构成了一个双线的复调的架构,造成了一种强烈的历史感。

《金川河》与先锋小说、1990年代之前的小说叙事、历史小说叙事之间有某些关系。在风格上和余华早期的《在细雨中呼喊》有些像。修白与江苏的苏童、叶兆言,以及其他擅写历史的作家的叙事,有很多或明或暗,或隐或现的传承关系。

这几年,小说越写越是所谓接地气,现实感增强了。另一方面,想象力受到了很大的困扰。或者说作家的这种写作诉求,写作抱负出现了问题。堆砌材料,迎合某种功利主义的,或者说为了迎合某种体制性的、制度性的评奖趣味,写作大都是围绕这些目标,或者是完全坍塌在地面,低到了尘埃里,日常生活的实录式的写法。现在小说的这种现状,让人失望。

这几年的长篇小说,越写越没有景观,越写越没有艺术追求,越写越没有格局和格调。但是《金川河》这部小说有一种刻意和当下小说的流行趣味拉开距离的姿态,保持区别的一个意图,一种自觉性。作家把自己归类,谱系化的话,是把自己放到一个什么样的容器里,这是一个重要的问题。从这一点上说,这部小说是值得注意和肯定的。

这部小说试图处理历史。处理历史的方法有很多。革命叙事是进步论的处理,先锋小说是非进步论的,甚至是反进步论的处理,是对历史抱有反思的一种逻辑,一种态度。在这部小说里,修白用个人的记忆来处理历史。个体记忆的方式有很多,有很多的无意识,来自政治的、文化的、知识的、制度化的一种设定,每个人在想象一段历史的时候,会受到制度化的东西、格式化的东西的框定。这个小说在努力胀破这些东西。胀破的方式是用感性的方式,来胀大个体。个体和历史之间又有一个想象和不可想象的这样一种悖论在里面。一方面,她试图胀破个体记忆来叙述一个大历史;另一方面,她对大历史的这种叙述直接呈现了不连贯性、破碎性,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

比如妇女经验。她的母亲、姑妈,还有“我”,所有主要人物的经验,是女性的经验。女性经验对于大历史的处置,有一种奇妙的作用。就是新历史主义所提倡的那种解构大历史的效果,是妇女的经验,它本身具有反历史性,因为历史实际上是由男权,由弗勒斯中心主义的逻辑和观点来架构,妇女一旦介入历史,特别是妇女的感性经验来介入历史,历史的叙述就会出现一种奇怪的颠覆。

比如民间经验,小说里有大量日常生活、家庭习俗这种经验。家庭日常生活景观,儿童生活场景,对历史本身构成一种颠覆,当然也是一种还原。还有诗意的处置。修白确实有诗的趣味,她在叙述历史的过程中,经常情不自禁地把它诗化,她讲述她的童年,讲述她的爷爷,她用了几段非常诗意的话来表述。这种语焉不详的,情感化的,甚至是形而上学化的,既感性又形而上学化的处置历史和记忆就很有意思。她说:“记忆中的玄武湖有多远?远得必须是大人带我们去才能找到。”其实她说的是玄武湖,当然也是历史本身的现场。“我们只认识金川河沿河的河堤与河床的石块,岸边的菜田和头顶的天空。偶尔,小表哥会带我们去金川河东岸的家。二姑妈的家依河而建,门前有两棵高大的柳树,柳树下的小池塘会有蝌蚪,蝌蚪引领我们,那是我们跑得最远的地方。”这些描述完全就是非历史化的,把历史诗化的。“我们在那里会看见祖父的远去的背影。”她进而延伸出了个体的记忆范畴,试图和历史构成这种诗意的对话关系。“祖父穿着长衫,布鞋,手上拄着文明棍,棍子的一头重重的跺在地上,走出大门。他脸上的线条似雕塑,威严的眉毛高挑。我从来没有听过他说话的声音,也没有和他近距离地在一起过。他的日程是步行几公里,走到新街口,抵达孙中山先生的雕像以后回家。”她又从诗回到了历史的现场。“那是他每天的一个仪式。他在晚年的一次步行中,跌倒在铁路北街,被附近的学生抬回家中,从此,便瘫痪在床。”她对于人物的经历的这个处理如此简约,有时候诗的方式是一种便捷的方式,也是一种高明的机巧的叙述方式。

“而我,是这个家庭里最微不足道的一粒尘埃,幽浮在世人的眼光之外。我只能远远地凝视。”这是她和历史之间的关系,她设定为一个迟到者,一个渺小的个体和一个庞然大物之间的关系,一个迟到者和一个淹没在历史尘埃中的景观的追忆关系,她对历史的这种处置方式,是一种比较简约的方式,涵纳了更多的历史内容。另一方面,她颠覆了大历史的这种逻辑关系,逻辑框架,她不是一个最终结果,而是像新历史主义对历史的态度一样,她只是一种质疑和一种拆解,她并不是一种最终的完成,她用了一种历史策略,但不是一个最终的历史文本,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

这部小说文笔和手法都很好。上海沦陷,只有四个字,一个记录;日本军队来了,也是语焉不详。在很多地方,她的处理是非细节化的,她只是一个交代。所有丰富的精细的表现都是经验的,成长期的主人公,她的记忆展开的时候是细节的。对于历史的其他处理都是语焉不详,她的这种处理当中,有一点是需要肯定的,她试图呈现历史本身一些和我们过去的那个制度性的描述,或者说知识化的一些描述相抵触的东西。她试图讲述历史的多种可能性,她没有用太多的制度性知识来处理这些东西。

她和母亲之间的紧张关系,有一些象征意味。一方面,父亲构成了大历史。母亲构成了个人历史当中最直接的部分,母亲成了一个压抑她的存在,在整部小说当中,起了一个重要的作用。格非说,这是一部关于反抗的小说。它反抗的情绪,或者这个主题,可能来源于和母亲之间的紧张关系。这表明大历史,不是终极的乐园的理想的触摸。这个家族记忆,家族成长历史本身也不是一个乐园,她具有对历史的双重的质疑,或者是虚无的一种想象和影射。

《金川河》对现实有大量的超越性的处理,这是完成度很高的一个表现。现在大部分的作家,只是本能地写现实、写历史,堆砌了一大堆现象和材料,虽然有故事,非常感性,但是他没有上升到一个艺术逻辑来处理,也没有上升到一个文化逻辑来处理,他只是简单地堆砌个人经验和历史本身,这是现在看到的绝大部分作品的一个问题所在。包括一些名望很高的大作家,我看他们的小说同样是完成度很低。他们也有寓言,甚至也有一个很美妙的结构观念,但是他们对于素材,对于对象的处理其实还是材料的堆砌,他们搭建了一个观念的框架,然后往上堆砌各种材料。这个房子看上去是建起来了,房子本身却是一个极其粗糙的东西。只可远观,不可近瞧。

修白对于历史的处理是有取舍的。这本身是完成度很高的一个表现。但是另一方面,经验一类的特别饱满的呈现,又是断裂的,碎片化的,不完整的。这是一个有意思的悖论。从很高的标准来看,她是否可以处理得再完整一些。这个小说的完成度和对历史的处理方法,与大量的现实的作品相比,它有独特的追求和造诣,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新的审美途径,是对二十世纪文学宝贵传统一种新的呈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