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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塆纪事》:“斜目而视”故乡 ——《松塆纪事》创作札记

来源:中国新文学学会(微信公众号) | 蔡家园  2019年01月09日07: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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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个故乡,或贴近,或遥远,或清晰,或朦胧。伴随着淡淡的乡愁,更多的时候就像一个梦。

《松塆纪事》呈现的正是我心中的“故乡”,也是我用笔编织的“梦”。严格说来,它的写作持续了将近20年。早在1994年祖父去世之后的那个秋天,我好像突然之间长大了,回想起过去的许多事儿,于是在笔记本上列了提纲,准备写一部关于故乡的书。后来断续写了几千字,主要是回忆童年趣闻、亲情轶事,零星地发表在报刊上。到了2007年,我重新拟定了提纲,打算写一系列乡村人物,缅怀正在远逝的田园牧歌似的乡村生活。可是由于我的懒散,计划最终没有完成。直到前年,这部书列入湖北省作协的“家乡书”出版计划,我才集中精力将她写了出来。在这不长不短的20年中,中国的经济和社会经历了飞速变化,也带给了我极其丰富和复杂的“乡土体验”。我的思想和心灵在这个过程中不断发生转变,这也使我意识到,应该在更加宏阔的历史视野中去考察微渺个体的命运沉浮,去勘探历史与现实的“裂缝”,去思考根植于历史中的乡村未来……于是,最终完成了这样一部书。

就在写作这部书的过程中,我常常情不自禁地想起祖父。在那段时间,他几次进入我的梦乡……祖父是一个非常严厉的人,但是对我们孙辈异常和蔼,尤其对我疼爱有加、期望甚高。有一次,他听说我获得楚才作文竞赛一等奖,竟然冒着酷暑步行十多公里,来到县城里看我。见面之后,他只是说了一句,“我们祖上是出过先生的”,然后就转身回去了。他戴着草帽的瘦小背影,一直定格在我的记忆里……听家人说,我每发表一篇文章,他都会拿起报纸和杂志端详好半天,而他的眼睛早已老花,可能根本看不清内容……这些年来,我写了不计其数的文章和一部又一部书,可是我从来没有想过,它们会和他会有什么关联。直到开始写作这部书稿时,我才在冥冥中意识到,这部书的缘起与我的祖父有关。这首先应该是一部献给他的书——这个普通的中国农民,他才是我最期待的读者。

当然,这也是一部献给我的家乡的书,以祭奠那些已经湮灭的记忆和正在消逝的历史。书稿所写的下限时间是2009年,至今又过去了7年。而这7年,无数的“松塆”正在加速走向沦陷……现代化的趋势是不可逆转的,但它的发展界限到底在哪里?被人为“断裂”的历史叙事,可以续接的逻辑在哪里?我所聚焦的“真实”现象,是否就意味着本质的真实?我努力进行的“去蔽”,是否又带来了新的遮蔽?叙述即是选择,而选择无不隐含价值立场,那么我究竟应该秉持怎样的立场?历史的复杂性完全超出了我的想象,远不是用某一种理论或主义就能概括和解释的。直到写完最后一个字,我的内心仍然充满矛盾和纠结……文学的意义并不在于一定要给出某种“政治正确”的判断,她最重要的使命恰恰在于忠实地记录,哪怕只是记录下黑暗、荒唐、不公、恐惧、疼痛、忧伤、苦闷、彷徨,更何况还有阳光、希望、正义、怜悯、温情、振奋、自豪、欢欣……好在“松塆”的特殊叙事方式,提供了这种可能。

《松塆纪事》是一部个人之书,我更愿意它成为一部时代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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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最初的计划,书中原本还要写一章欧洲的乡村,作为“松塆”的对照。

我曾经游历过法国、瑞士和德国等发达国家的一些乡村,深为后工业社会中欧洲的乡村之美所震撼。无论是在塞纳河畔,还是在阿尔卑斯山麓,无论是在莱茵河谷,还是在地中海岸,我无一例外看到的都是富庶、美丽、清洁和安宁的山村。到了英国,更是常常听到这样一句话,“英国的灵魂在乡村。”我多次在英格兰的康茨沃尔德地区徒步旅行,也曾驱车穿越威尔士、苏格兰的广袤原野,放眼所及,皆是蓝天白云,皆是一望无垠的绿草地,还有草丛中参差摇曳的各色野花。道路两旁除了林立的高压线铁塔,几乎看不到烟囱,更看不到工厂,甚至很少看到麦田。据说,英国政府为了保护生态环境,宁可从国外进口粮食、蔬菜、水果、肉类,也要将土地荒芜着——种草养护。

英国人爱美,爱养花。无论是城市还是乡村,居民都会在房前屋后种植花草。每走入一个村庄,感觉就像走进一座花园。家家户户的大门上、窗户上,也精心装饰着花草。那些花草并不名贵,不过是杜鹃、玫瑰、紫藤、薰衣草、迷迭香、三色堇、鸢尾花、矮牵牛、爬山虎之类,却让人感受到朴素的绚烂、清雅的华贵。英国朋友说,花园中藏着隐秘的快乐。的确,从那些蹲在花园里操持的男男女女的笑脸上,看到的是欣悦和满足。家家户户的花园,就像乡村一双双活泼的眼睛。

有一次徒步,我们在一个村庄的小溪边野餐。河水潺潺,清澈见底。正好有一个当地村民经过,同行的朋友问他:“不知这水是否干净?”他笑了笑,蹲在河边,掬了一捧水一饮而尽,还朝我们伸了伸大拇指。我也喝了一口,河水竟然是甘甜的。他热情地和我们闲聊起来。聊起小村的历史,聊起那座古老的尖顶教堂,聊起欧洲经济不景气,也聊起他的度假计划……他说自己正在寻找新工作,语气十分平淡,让你难以相信他是一个失业者……一位同行的女教授后来对我说,英国农民那种闲适的神情,给人的印象就像是他们永远都在度假。

的确,上帝更加眷顾地球上的某一些人。居住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享受着国家“先发优势”带来的福祉。美丽和闲适的背后,是早已完成的原始积累所提供的完备社会保障。优裕的物质生活,决定了人们的生活观念和生活方式——他们只可能是这片土地上的农民,“乡村”也只可能是这片土地上的乡村。

我们也许可以借鉴欧美的乡村发展经验,但是我们无法简单复制它们的“美丽”。一方面,欧美发达国家早在百年前就已经走出了乡村现代化的阵痛;另一方面,他们的清洁、美丽和舒适在很大程度上是建立在污染转移的基础之上,甚至是建立在对弱者和落后者的无情剥夺基础之上的……这些经历和感受与“松塆”固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但我最终还是决定写在另一部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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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塆纪事》到底属于何种文体?这是本书出版之后,我经常被问到的一个问题。

最初,书稿的一部分内容在《芳草》刊发时,放在“田野调查”栏目中;另一部分内容在《大家》发表时,编辑为它专门设置了一个“非虚构”栏目。等到长江文艺出版社出版单行本时,则放在“家乡书”散文丛书中了。不少做评论的朋友非常敏锐,他们告诉我,应该把它当作小说来读,但比小说更真实……因此也有人说,这部书是一个跨文体的作品。讨论一部作品的文体,有时是很有意义的,因为这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形式问题,还关联着许多深层次的思考,譬如对生活与文学真实性的认知、处理生活素材的方式、写作伦理甚至价值观等等……但是对于写作者而言,他的所思所想都熔铸在文本之中;作品一旦完成,究竟是驴是马,他再说什么都是多余的话了。

近年来的乡土书写,其实涌现了一大批优秀作品,譬如梁鸿的“梁庄系列”、付秀莹的《陌上》、黄灯的《大地上的亲人》,还有李娟的散文,都写出了一代人独特的观察、思考和感悟。但是就我的写作初衷而言,与她们是存在较大差异的。我更希望以一种罗兰.巴特所谓的“斜目而视”的姿态,表达一个70后对于历史和现实,乃至对于文学自身的质疑与反抗——文体当然也在其中。

倘若这部书能够引起更多的讨论,能够引起掌握着书写权力的知识分子更多关于自我的反思,我想,那才是一个真诚的写作者所最乐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