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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林格诞辰100周年:他在悬崖边守望麦田

来源:澎湃新闻 | 来小来  2019年01月03日10:48

1945年5月8日,美国纽约迎来了久违的春天,人们在街头欢呼跳跃,穿军装的年轻人彼此拥吻,德国人已在柏林签下无条件投降书。26岁的J.D.塞林格发现自己没有加入狂欢的队伍,他独自坐在曼哈顿的公寓里,一柄点45口径左轮手枪握在他手中。他问自己,如果用这把枪击穿左手,会是怎样的感觉?

1945年,距离塞林格因《香蕉鱼》引起轰动还有3年,距离他因《麦田里的守望者》成名还有6年。1945年,距离约翰·肯尼迪被刺杀还有18年——在凶手的抽屉里,搜出了一本《麦田里的守望者》。

时光倒流至100年前,当我们回望这位美国文学史上最神秘的隐士,解开塞林格的钥匙在哪里?

青年时代的塞林格

出生在公园大道的霍尔顿

新时代的冬日到来了,一个男婴出生在纽约一个富庶的犹太家庭。他的母亲亚姆已多次流产,塞林格的到来让夫妻俩十分喜悦。童年时代,他沐浴在母亲的溺爱中,养成了他无拘无束,喜爱自由的天性。

美国纽约曼哈顿公园大道1133号公寓楼,塞林格在此长大

那是20世纪的纽约曼哈顿,空气里弥漫着欢歌与腐烂的气息,文学、爵士和酒的黄金时代已经到来,人们在舞厅狂欢,为了写出一部伟大的作品恩怨纠葛、蚌病成珠。16岁时,父亲所罗门将塞林格送进一家名为福吉谷的军事学校,压抑的军校时代培养了塞林格对写作的兴趣,哪怕熄灯的号角吹响,他也能躲在被窝里,就着手电灯光奋笔疾书。

军事学校的清规戒律使他反感,他刻意违反校规,深夜离开学校,在寝室里和同学抽烟,还用挖苦的话语嘲讽他人。1939年,塞林格就读于哥伦比亚大学,在学校的文学导师伯尼特看来,塞林格散漫、懒惰,“喜欢眺望窗外”,但是不可遏止的文学才华从他随意的外表下流淌出来。21岁时,他发表了第一篇短篇小说《年轻的伙伴》,讥讽了当时上流社会沉迷浮华、装腔作势的生活。

此时,一个有着黑色头发、纤细面颊的女人走进他的生活,她的名字叫乌娜·奥尼尔,父亲是美国最著名的剧作家尤金·奥尼尔,“尽管她的大脑空白,可她的美丽到了惊人的程度。”年轻的塞林格对乌娜一见倾心,她的身上集中了他深爱和痛恨的两种品质,他为此苦恼不已。

这段感情对塞林格有着终身的影响。多年以后,当我们重新打开《麦田里的守望者》时,不免发现霍尔顿的女友萨莉有着乌娜的影子。乌娜答应了塞林格的追求,但没过多久,她就投向当时已经54岁的卓别林的怀抱,这成为当时的报纸头条。塞林格被成千上万的媒体描述成一个惨遭女友抛弃的可怜傻瓜,这无疑对作家敏感的内心是重大的打击。

塞林格的高傲不允许他流露过多的情感。此时,日军已经轰炸了美国珍珠港,塞林格在新泽西州服役,他在报纸上读到这个消息,昔日他向战友们炫耀乌娜的照片,如今他们只能向他投来同情的目光。

他白天挖沟,晚上写作,林林星星的作品散见于一些杂志上,但大部分是退稿信。一些《麦田里的守望者》的影子出现在这些短篇里,在《最后一个假期的最后一天》中,巴比在妹妹床边祈祷,请求她“做个好姑娘”;《孩子们的队形》中,小男孩坐在旋转木马上,身穿蓝外衣,头戴无檐帽……读者简直能听到霍尔顿的口音在这些文字中奏响。

抓香蕉鱼的最佳日子

1944年6月5日深夜,在诺曼底海域附近12公里内,塞林格和另外30名战士一起挤在登陆艇中,焦急地等待黎明的到来。在他们周围,齐鸣的舰炮映红了黎明的天空,一道烟幕轻轻飘起,这是发起进攻的信号,登陆艇一下翻进了海浪里。他们涉水向海岸挺进。

战争以赤裸的姿态展现在塞林格眼前:篱墙隔成的每一块地都是战场,战士们踏着尸体前进。随着第4师12团的挺进,大雪陆续覆盖了从柏林到卡尔河谷的道路,成千上万的美军士兵的尸体淹没在积雪中,只留下手指直挺挺地指向天空,好像在祈祷。

艾德蒙村之战、圣洛之战、“血腥的默亭”、赫特森森林之战、臭名昭著的集中营……盟军登陆欧洲大陆后,连续11个月的残酷战争在塞林格身上烙下深刻烙印,也奇迹般地促成他写作生涯的突飞猛进。

1948年1月的《纽约客》杂志封面,《抓香蕉鱼的最佳日子》发表于当期杂志的第21页

1948年1月,《纽约客》发表了《抓香蕉鱼的最佳日子》,男主角西摩·格拉斯裹在浴衣里的身影,不难想到塞林格本人。西摩为小姑娘西比尔讲了一个有关香蕉鱼的故事,西比尔被这个黑暗的故事惊得跑掉,西摩回到房间后,面对床上熟睡的女人,取出一把自动手枪,对自己的脑门叩响了扳机。

故事的发表在文坛内部引起轰动,以品味刁钻、言辞刻薄著称的纳博科夫曾受托给《纽约客》四十年代刊登的小说评级,他吝啬地打了两个A+,一个给他自己,另一个给《香蕉鱼》。或许是《香蕉鱼》的比喻稍显深奥,并非所有读者都能喜欢上这个故事。

紧接着,《为爱斯米而作:怀着爱与凄楚》大获成功,人们理解了这个微妙、纯净的故事所蕴含的深意,在这个充满污秽与凄苦的现实世界里,它就像一抹略有怪异但又天真可爱的微笑。在《纽约客》的编辑部,塞林格开始收到雪片一样的来信,但真正改变他一生的,还是《麦田里的守望者》。

《麦田里的守望者》的构思起源于塞林格的大学时代,在他求学、参军、退伍的十年里,擅长短篇小说的塞林格宛如在拼凑一个谜底般,缓慢、坚忍地撰写着《麦田里的守望者》。当出版社编辑收到初稿时,他们的第一反映是:“霍尔顿·考尔菲尔德是不是疯了?”这个整日戴着鸭舌帽,不愿读书的男孩在美国的大街小巷肆意游荡着,犀利评判着那些寻欢作乐、装腔作势的人们。

图书出版后,立即登上畅销书排行榜,在塞林格的中国译者丁骏看来,战后的美国人和书中的霍尔顿有着强烈的精神共振。小说中,霍尔顿厌倦成人社会,称自己只想当一个“麦田里的守望者”,他竭力模仿着成年人的举止,刻意地说着粗话,做出粗俗的举动,他无力对抗自己的环境里的任何一种强大而压抑的力量。所以他只有逃离,几乎是漫无目的的逃离。

在丁骏看来,塞林格渴望着将自己的环境抹掉,或者干脆将自己抹掉,哪怕把自己变成一个无声无息的人也在所不惜。但是这也是无法实现的。在街上淋了一场大雨后,他还是得回到学校里去。丁骏说,从某种意义讲,《麦田里的守望者》就是塞林格的《创世纪》和《传道书》。它是一个预言,其中隐藏着作为作家的塞林格,和社会中人的塞林格生命走向的全部密码。《守望者》几乎是塞林格最后一本“大家都能读懂的小说”,正是从这本唯一的长篇作品开始,塞林格确定了自己的方向,开始转向内心世界。

爱是想触碰又伸回手

在美国新罕布什尔州的乡间,有一片方圆近百英亩的土地,那里有小山、有河流,山顶上有座小屋,周围种着许多树木,外面的围栏上装有六英尺高的铁丝网,上面还有报警器,如果有人来访,都得先递送信件或便条;如果来的是陌生人,就会被主人拒之门外,甚至连个理由都不给;这位主人很少公开露面,偶尔开车到镇上去买点书刊杂物,也极少与人说话,要是有人跟他打招呼,那么他马上就会离去……他就是J.D.塞林格。

成名后的光环压垮了塞林格,他发现自己站在与曾经的文学偶像, F.S.菲茨杰拉德同样的关注下,后者的文学天才被无穷尽的社交生活挥霍殆尽,在1940年就死在了洛杉矶。为了躲避狂热的读者和媒体,他在新罕布什尔州的科尼什购置了约90亩的房产,过上了与世隔绝的生活。

与此同时,受到禅宗影响,他笔下的作品不再像霍尔顿一般有鲜明的个人性格和故事,而是如同禅宗语录,平白无奇,却又蕴含深意,让人似懂非懂,又难以释手。在《弗兰妮与祖伊》中,弗兰妮企图以心跳的方式不断说出耶稣的祈祷词,她似乎同时生活在两个世界里,这与塞林格的挣扎如出一辙——一方面是世俗的社会,一方面是文学和宗教构成的精神家园,他站在两者之中徘徊,不知所从。

躲避公众狂热追逐的同时,塞林格喜欢和年轻人待在一起,他喜欢和年轻人一起逛咖啡馆,带他们兜风和聊天,帮他们解决人生的烦恼。在塞林格心中,似乎永远住着一个霍尔顿式的少年,孜孜不倦地在悬崖边守望着青春的麦田。

“他个子很高,非常瘦,穿蓝色牛仔裤和水手领运动衫,靠在门廊的一根柱子上,像一位温文尔雅的老音乐家,或是一位跳踢踏舞的演员。”18岁的耶鲁大学女生乔伊丝·梅娜德回忆她第一次见到塞林格。当他向她招手的时候,心怀乱跳的乔伊丝提起她那件印满字母的爱心裙子,穿过马路向他跑去,“恍如老友相见一样,自然而然地拥抱在一起。”

没有人知道塞林格英俊、富有、聪慧的面具下,他的真实性格是怎样的。他有许多情人,却绝少有人控诉他“多情”或“风流”,在《破碎故事之心》中,塞林格动情地写“爱是想触碰却伸回手”,在爱情中的他依旧有一颗孩子般纯净的心,他要求他的伴侣永远纯洁,一旦她们开始长大,他便开始厌弃。

发生在他和乔伊丝之间的故事正是如此。53岁的塞林格渴望平静与独处,而18岁风华正茂的少女无法忍受枯燥寂寞的隐居日子。因此,当出版社的催稿电话打到家中时,一切已经太迟。塞林格勃然大怒,他最痛恨有人借他的名声上位。当他得知乔伊丝撰写的自传已经付诸出版社,立刻将她逐出了自己的住处。

73岁时,塞林格再次结婚,对象是比他小40岁的女护士科林,人们看到他们手挽着手在温莎餐馆里吃饭,一起观看溪流边果树的倒影。

塞林格一直在写作,他以拼凑考尔菲德家族的耐心,缓慢拼凑着格拉斯家族的故事,但他做出了一个作家最忌讳的选择:他拒绝发表,更拒绝在公开场合露面。他在一次罕见的采访中声明:“出版小说是对我的隐私的可怕侵犯。我喜欢写作。我热爱写作。但我写作只为愉悦自己……我为这种态度付出了代价。我以怪异、冷漠著名。但我只是在保护我自己和我的作品。”

2010年1月,塞林格在美国新罕布尔州的家中去世,终年91岁。为了怀念他,在社交网络上,突然出现了许多家庭录像,第一天有100多个,两天后就达到1000多个。他们都是普通人——大多数是年轻人。

摄像机前的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本书,开始高声阅读。他们朗读《弗兰妮与祖伊》,他们朗读《西摩——序言》,他们朗读《九故事》,更多的是朗读《麦田里的守望者》。

“要是有哪个孩子往悬崖边奔来,我就把他捉住——我是说孩子们都在狂奔,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往哪儿跑,我得从什么地方出来,把他们捉住。我整天就干这样的事儿。我只想当个麦田里的守望者。”上百的读者同时朗读霍尔顿的话,声音有时断裂,有时高亢,但是发自肺腑。这些人隐隐地意识到,还有更多人将加入他们,一起朗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