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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文学》2019年第1期|陈启文:穿越共和盆地(节选)

来源:《北京文学》2019年第1期 | 陈启文  2018年12月29日09:09

作者简介

陈启文,男,上世纪60年代出生,湖南临湘人。1982年开始文学创作,主要著作有长篇小说《河床》《梦城》《江州义门》,散文随笔集《季节深处》《漂泊与岸》《港澳往事》《孤独的行者》,长篇报告文学《南方冰雪报告》《共和国粮食报告》《命脉》等二十余部。曾获第二届中国出版政府奖,第三、第四届“三个一百”原创出版工程图书奖,郭沫若散文奖、老舍散文奖、徐迟报告文学奖等。现居东莞,广东文学院签约作家,一级作家。

这是一篇生态报告文学,作者以采访者的身份,进入西部高原的共和盆地,追溯历史、关注现实。在人类战天斗地改造自然、索取自然的历程中,历史千疮百痍,谱写历史的人们的心灵也血泪斑斑,承受着惨痛的教训。幸好曾经的惨痛换来了警醒,如今盆地的主人们正以崭新的姿态和科学的精神退牧还草,在荒漠上育苗种树,绿色的希望已经冉冉升起。

那在高空的游丝下面冲决气旋

带箭失落于昏溟的大雁、

那在闷热的刺棵丛里伸长

脖颈手持石器追食着蜥蜴的

万物之灵

是他昨天的影子?

——摘自昌耀《记忆中的荒原》

这条路,我已经走过好几个来回了,这次又得重新走一遍。

这是世界上海拔最高、线路最长的公路之一,青康公路——国道214线,与文成公主当年走过的唐蕃古道大体一致。当我们于当下的时空中追踪一个大唐公主远行的足迹,也就有了追溯一条大河之源的双重线索,那条在亘古岁月中静水深流的长河,这条正在我们眼前如泥水浆般翻涌的大河,还是同一条河流吗?

每次,我都是带着这样一个巨大的疑问上路的。

在伟大的青藏高原上,一切几乎都要用巨大来形容。

无论是当年的文成公主,还是如今的我们,在翻越日月山、涉倒淌河而南下、向青藏高原腹地纵深时,先必须穿越一个巨大的盆地——共和盆地。这是一个传说中的聚宝盆,其实,这座东宽西窄、大致呈倒置扁梨形的盆地,看上去更像是高原骨盆腔中央的子宫。青藏高原是世界上最年轻的高原,这也是一个还很年轻的、充满生机的子宫,而一条母亲河就是她繁衍生息的血脉。这里已是河源下游,黄河自东南向西北流经共和盆地,在这一流域,黄河也是一条倒淌河,她如同拨动着一个轮盘,却只拨了一半,在盆腔中央绕出了一个半圆形流程。

追溯一条大河之源,很容易让人想当然,而一座神秘而诡异的高原,又总是频频给人类带来幻觉。当你听见那呼啸而来的风浪声,那幻觉又逼真地涌现在眼前。是啊,哪怕闭着眼睛想想,那呼啸而过的应该就是“黄河之水天上来”啊!然而睁眼一看,却是席卷而来的滚滚黄沙。

一塔拉、二塔拉、三塔拉……

远远看过去,这三个塔拉如浑黄起伏的黄河浪,一浪高过一浪。

说来惭愧,第一次看见这三个塔拉,我还真以为是奔涌而来的黄河,但猛一看,却是连绵起伏的、干得冒烟的干滩。在恰卜恰还能看见几棵树,过了恰卜恰,几乎看不见一棵树了。共和盆地三天两头刮大风,没有了树木遮挡,风沙自可任性地长驱直入横扫一切。到了这塔拉滩,离恰卜恰已有一百多公里,扑入眼帘的只有苍黄的灰霾,而盆地的灰霾既浓重而又经久不散,把太阳裹得严严实实,人也像被裹住一般,闷热、压抑,我被这沉闷的气氛压得长久喘不过气来,鼻腔里辛辣而灼热,这是流鼻血的先兆。眼看着车前玻璃蒙上了一层灰尘,连久经沙场的司机老沈也放慢了车速,一路上不断地喷水,那雨刮器不停地摆动,但视野还是一片模糊,不知是玻璃越擦越模糊,还是风沙越来越大,那模糊一片的玻璃转眼又被黄沙笼罩了。我们这辆车的密封性还算很好的,但玻璃缝儿里也有沙尘钻进来,既不敢打开车窗,这样紧闭着车窗也让人呛得不住的干咳,咳出来的也是沙尘。眼看着能见度越来越低,老沈只能一个劲儿地盲目按喇叭,好在这一带人烟稀少,几里路也碰不上一个人、一辆车。

到过塔拉滩的人都知道,这儿的沙尘暴有多么狂野。

老沈说:“只要恰卜恰的树叶一摆,这塔拉滩上的石头就开始满地疯跑了。”

对于这条路,这塔拉滩,老沈比我更熟悉。说来,他还真是久经沙场,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他就在这里当兵,一说到当年的五公里越野,他那精气神儿一下又抖擞起来了。在这塔拉滩越野拉练,必须戴上钢盔,全副武装,那被风沙染成浑黄色的钢盔和迷彩服,压根儿就不需要隐蔽,在风沙中急行军,就像奔腾的沙尘暴。在这激荡与呼啸的黄沙中,一个来回跑下来,黄军装变成了灰军装,连领口里也灌满了灰土,大半截脖颈都埋在黄沙里了。

塔拉滩位于黄河干流左岸,这儿可能是地球上除了沙漠之外最干旱的地方,在三塔拉中,一塔拉又是三个塔拉中最荒凉的。抵达一塔拉时,正是高原的太阳最嚣张的时刻,那太阳如同一团模糊的光影,你看不见阳光,但那裸露在外的皮肤感到如慢火炙烤一般,连塔拉滩的石头摸上去也炽热发烫。农历七月,正是青藏高原最美的季节,然而眼前却是褐黄色的荒滩,几乎寸草不生。此刻,风不大,但风沙却被一阵一阵扬起。我在路边抓了一把黄褐色土壤在手里揉搓,干燥得没有一点儿水分,这压根儿就不是什么土壤,而是一盘散沙,朝手心里哈一口气,噗的一下,就掀起了一场小小的沙尘暴……

这还是好的。几年前的一场遭遇,让我一直心有余悸。

那是一场呼天抢地的沙尘暴,如世界末日骤然降临,顷刻间天地间一团漆黑,连自己也看不见自己了。那还是中午啊。这些年我多次行走青藏高原,对这儿的沙尘暴也多少有些经验了,一般沙尘暴,风力至少在8级以上,有时甚至高达12级。一旦风沙乍起,天色忽暗忽亮,变幻莫测,看上去奇形怪状。以前,哪里有什么沙尘暴这个概念,人们也不知道沙尘暴到底是怎么刮起来的,那风声听着就像狼嚎鬼啸一般,在簌簌落下的沙石中,还有吱吱叫着的鼠兔、蝎虎溜子从天上掉下来。你在地上见了这些小动物不觉稀奇,而一旦看见它们活生生地从天上掉下来,看上去特别狰狞。在塔拉滩的老乡看来,这是鬼使神差或妖人作法,在古书中也有不少妖人作法的记载。塔拉滩的老乡都把这风叫妖风、黑风或黑旋风。这沙尘暴虽说总是突如其来,但在共和盆地、切吉草原尤其是这塔拉滩年年都会发生,有时候一年里就要刮起十几次沙尘暴。

当地老乡对付沙尘暴也有了一些经验。若是走在路上,一旦遭遇了沙尘暴那是不能跑的,只能就地蹲在地上,抱着脑袋死死地抵在膝盖上。这塔拉滩连一棵树也没有,你也只能自己抱紧自己了。那风沙噼里啪啦打在身上,开始还觉得很痛,疼得要命,过一会儿就浑身麻木了,那身体都不是自己的了。最要紧的是不能被飞沙走石打破了脑壳,无论那手臂有多疼痛多麻木,都必须死死地把脑袋抱紧了。那车是绝对不能开了,无论顶着风顺着风,车速怎么也赶不上风速,那么猛烈的风,一下就把你掀翻了。你只能就地停车,把车门车窗都关紧了,等着这狼嚎鬼啸一般妖风过去。那次,也是农历七月,我们在这塔拉滩困了十几个小时,就像陷在一个黑暗的陷阱里,那种窒息、恐惧、生死未卜、不可名状的感觉,如活埋一般,让我做了多少年的噩梦。那是如鬼压身一般的梦魇,你的神志明明是清醒的,但无论怎么挣扎就是醒不过来。好在,这沙尘暴还挺准时,一般12点来,十七八点走。但沙尘暴走了,车还走不了。这时候你打开车窗一看,天哪,塔拉滩上那薄薄的一层土壤就像黄河揭河底的自然现象一样,被风整个儿揭掉了,彻底打回了那贫瘠绝地的原形。而那些掀起的尘土与沙石,早已将一条路埋下去半尺来深,我们那辆越野车浑身上下都是沙尘,车轱辘都整个儿埋在沙尘里了。若要把一条路清理出来,少说还得几个小时。

那是我一辈子挥之不去的记忆,也让我在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中,理解了一个蒙古词语的本义,塔拉,在蒙古语中就是干滩,或滩地干旱草原。塔拉在蒙古语中还有平野、台地的意思,这三塔拉,就是三个逐渐纵深又逐级递升的台地或阶地。在人类的幻觉深处往往掩盖着历史真相,在这如波浪般起伏的荒漠中还可以看出远古河床的沉积物。一般有河就会有滩,有滩就会有河,这是自然而然的,这塔拉滩其实就是远古的河滩,而一旦河流干涸了,就变成了塔拉滩,但干滩上也并非寸草不生,也会生长出不少特别耐旱的植物,一旦这些植被荡然无存了,这干滩才会急遽地沙化,一旦暴风袭来,就会掀起沙尘暴。几乎每次刮起沙尘暴都会有人和牛羊失踪。有的还能找回来,有的永远失踪了,不知多少岁月才能重新发现。在这大漠荒原之下,时不时就会暴露出白森森的人骨、兽骨和木乃伊,有的距今已经数千年了,他们(它们)也曾是一个个活生生的生命,如今已成为考古学家探寻历史的证据。而今世的那些神秘的失踪者,或许也会在千百年后又将被后世重新发现,成为他们探寻我们这个时代的历史证据。尤其是当历史以谎言的方式书写时,透过这些失踪者的生命才能逼近历史的真相。

我三番五次来追溯一条大河的源头,又何尝不是想要探寻真相?那么,从共和盆地、切吉草原到这塔拉滩,又为何会出现这令人绝望的干旱与风沙?一旦有人发出这样的追问,几乎条件反射般的,人类首先便是在大自然身上找原因。这也确实是原因之一,然而,在真相的背后还有真相,那被黄沙层层掩埋的历史,终将被旷世之风一层层掀开。

在共和盆地的演变过程,除了自然变化或天灾的因素,也与人类活动或人祸直接有关。穿越共和盆地,随处可见那些遗留在荒漠中的古城堡,如切吉古城,又称薛仁贵城,据说就是薛仁贵所筑,而在共和盆地还留下了薛氏一脉,据其家谱,他们都是薛仁贵的后裔。在今切吉水库北面,还发现了一条唐渠,相传为薛仁贵在大非川一带驻军屯田时修建的。又据《唐蕃古道》载:“唐永隆元年,在恰卜恰一带置烽戍七十余所,垦田五千顷,岁收麦五万石。”这已是大规模的屯田垦荒了,除了屯田垦荒对草原生态的破坏,在战争中修筑城堡、栅寨、打造兵器以及交战双方的大量烧柴等,都会对林木草原造成极大的破坏。而自元明以来,随着大量汉人为避乱逃荒而移入这地广人稀的西海,又有大片草原牧区被开垦为农耕区,“自恰卜恰以至郭密,三十里中,田畴错列,渠水交流,气候温暖,菜蔬亦有数种,称为塞外沃土。”

然而,这塞外沃土不过是西海幻境,随着巨柏、长叶云杉、乔松等等青藏高原特有的高大乔木从共和盆地消失殆尽,这盆地上的一道生态屏障已经荡然无存,那些“世外桃源”往往在一夜之间就被埋葬。六十多年前,在沙沟河汇入黄河的三角地带,曾发生过一起“查那山走”的毁灭性灾难。查那村,地处共和盆地龙羊峡西约七八公里的黄河南岸,那是黄河南来北去又急转向东进入龙羊峡的一个大拐弯处,黄河紧靠凹岸,凹岸的形成是因长期经受着湍急流水的不断冲刷,致使河岸逐渐淘空,而部分河滩在黄河汛期被河水淹没,进入枯水季后又复为河滩。这一大片河川地乃是难得的塞外沃土,牧草茂盛,黄河沿岸尽是乔、灌木林地,为旺什科部落的冬春牧场。民国十年(1921年),这一片沃土被一位名叫王贵三的商人给盯上了,他雇了十余户佃农来此居住垦殖,毁林开荒,又在山根挖渠引水灌溉。四周的农人一见有人于此开荒,又相继迁来四五十户人家,逐渐形成两个自然村,查那上庄和下庄。这地方好啊,既有水浇地种庄稼,又有牧草坡放牛羊,鸡鸭成群,遍地产蛋,有吃有喝,人类的子宫愈加生机勃勃,一个孩子刚刚生下,肚子里又怀上一个,这正是世代中国人追求的幸福生活,五谷丰登,六畜兴旺,子孙成群,人间有了这样一片乐土,谁都觉得世世代代可以在此安居乐业、繁衍生息了。

灾难往往在人类忘乎所以之际发出危险的征兆。民国三十年(1941年),在查那上庄后边的山顶边沿绽开了一条裂缝,但谁都没有在乎,过往行人一脚就可跨过去。一年后,这道裂缝就有点过不去了,越来越大,且深不可测,但人们还是没太在乎,既然过不去那就绕过去呗。这时候,大自然已频频向人类发出警示了,若遇大风天气,那裂隙内就会发出不可名状又特别瘆人的声音,每个人都感到瘆得慌,感觉那地底下有什么妖怪在一阵一阵抽泣,邪门啊!村里还有人请了道士来驱邪除妖,但谁也没想过要逃离这地方。又过了两个年头,到了民国三十二年(1943),大年初一,那裂缝里又发出了声响,但已不是抽泣声,却是如狼嚎一般的嘶吼声,从清早开始,一直昏天黑地,明明都大天亮了,那天压根儿就没有亮过。狂风连续刮了三天三夜,狂风直刮得飞沙走石,遮天蔽日,山动地摇,犬吠牛叫,一片凄惨状,谁都不敢出门,皆紧闭门窗围困于家中。那没日没夜的三天三夜,仿佛是上庄人度过的最黑暗、最漫长的一个夜晚。到了初三日下午,忽然间如霹雳惊雷,震耳欲聋,一刹那间墙倒屋塌,山崩地裂,那早已开裂的山头轰的一声断裂了,垂直断裂四五十米,又像有一只无形之手,将大片山头由南向北翻转,同时由南向北水平地推移到五公里之外,一座山几乎都扳倒在黄河河道里了。查那上庄14户人家,包括于此开荒的始作俑者王贵三一家,瞬间就被塌方活埋了。黄河被堵住后,下游突然断流,而上游水位猛涨,原本清澈的黄河水如山洪暴发,咆哮喧天……

一场毁灭性的灾难,也留下了一些大难不死的幸存者。如共和县曲沟乡的张涵青,当时11岁,他竟然连同那滑动的山体从黄河南岸滑到了北岸,这让他奇迹般的得以幸存,而他全家人都被埋葬了。这位非常幸运又非常不幸的孤儿,被曲沟村一位姓张的人家收养做放羊娃,解放后长大成人,还当上了曲沟村的生产队长。还有一位8岁的小孩,王德,当时正在灶房烧火,房倒屋塌时,恰好有一道大梁挡住了他幼小的身体,这道大梁救了他的小命,也让他动弹不得,两条腿被灶火烧坏了,一辈子只能屈膝跪行,他那残废的身体也成了一场灾难的残酷见证。另有居住在上庄下沿的几户人家,在大山崩塌、房屋倒塌后,他们没有被滑坡推走或活埋,都从土堆里拼命挣扎着爬了出来。在遭受这场毁灭性的灾难后,这些幸存者只得向安全地带搬迁,重建家园。后来又发展到近百户人家,六百多口人,开垦出一千六百多亩田地,直到1985年修建龙羊峡水库时,查那村因处于淹没区,才不得不整体搬迁。

人类与大自然的角力,从来不是善与恶的角力,而自亘古以来,人类为了拓展自身的生存空间,又一直是以牺牲大自然为代价的。如今这共和盆地的三滩——塔拉滩、切吉滩和木格滩,已经成为三江源区沙尘暴肆虐的一大策源地,也是黄河上游风沙危害和土地沙漠化最严重的地区之一,尤以塔拉滩为甚。这一带的沙丘已越过黄河南岸的最后一道台坎,直逼河岸,也让河源下游直接面临这咄咄逼人的威胁。即便一阵轻风吹过,也会卷起一阵沙尘。当那浓烈、焦灼、狂热的气味充满了肺腑,我仿佛才真正懂得了,这就是尘世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