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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作家协会主办

大山深处

来源:文学报 | [英]娜恩·谢泼德  2018年12月29日12:52

作为苏格兰文坛的传奇人物,娜恩·谢泼德的肖像被苏格兰皇家银行印在了英镑上。这位生性自由、隐世而居、只为自己写作的女作家一生与山为伴:枕石而眠,被鹿和鸟唤醒;着迷于花草,又漫步于云端。作为大山的终身游客,她在观察,在聆听,在与读者分享她看待世界的独特视角。

这种由观看静止事物时转动眼球带来的焦点变化,强化了人对外在现实的感知。如此一来,从静止的事物里也能发现变化与发展。只需一个简单的动作,比如改变脑袋的位置,一个全新的世界兴许就会出现。低下头,最好从你看的方向扭过脑袋,然后蜷曲双腿、弯下身子,直到你眼中的世界天地颠倒。一切变得如此新奇!从最近的石南嫩芽到最远的土地,所有的一切都兀自挺立。在这之前,我从未靠肉眼发现过地球是圆的。我望着它,它拱起后背,层层景观便耸立起来,虽说用“耸立”来形容它有些夸张。细节不再是以我为焦点的某幅图景中的一部分,此刻,处处皆为焦点。万物不再以我为归处,也不再与旁观者相关。这大概就是大地看待自己的方式。

我缓缓地望过冰斗小湖,开始领悟到,在匆忙翻越中是无法真正理解这些山脉的。看了很久之后,我意识到自己此前从未真正看见过它们。对埃文湖也是如此。我和它的第一次接触并不顺畅,这在我内心深处烙下了埃文湖不可亲近的印象。在前往埃文湖所在的山谷之前,我已登上过这个地区所有的六座主峰,有些甚至去过两次。埃文湖流淌在海拔约两千三百英尺的高度,但它的河岸向上又跨越了一千五百英尺。考虑到凯恩戈姆山和本麦克杜伊也可算作它的河岸,其所跨高度就变得更高了。从岩石间这道宽约一点五英里的洼地下端很容易找到出口,但出路相当漫长。沿埃文湖往下,若是走去因楚若瑞大约有十公里,一路荒凉寂寞、无人问津;或者,你也可以顺着分水岭走到斯特拉斯内西或是德里峡谷;又或者从拜奈克巴恩斯下面走到凯普利奇溪。然而从湖的上方是没法出去的,除非沿着从高处跌落的某条溪流向上攀爬;除此之外,庇护石上面有一条山间裂缝通往艾切肯湖,从那儿向上,路程会短些。

这条裂缝的里端已经深深切入花岗岩。从下往上看,水流小得似乎只凭一双手就能改变它的流向。然而,在峭壁之上的一条小溪里,我们发现了深得可供沐浴的池子。汇入这些森严壁垒的水流极速下落,没有掺杂一丁点儿沉积物,似乎确实起到了净化水质、注入氧气的作用,因此下方的湖水才会净如明镜。我猜这条狭窄的小湖应该从未被外人探索过。我大概知道它的深度,虽说并不清楚具体有几英尺。

我们的首次相遇发生在七月初。那一天万里无云,我们在黎明出发,九点左右越过凯恩戈姆山,顺着萨德尔山一路走到湖的下游。我们在那儿稍事休息,面对着一片荒凉的洼地。当正午的阳光直直射入水中,我们索性脱了衣服,走进湖里。清澈的湖水渐渐没过我们的膝盖,没过大腿。只有真正走进去才能发现湖水有多么透亮。通过它向外看,我更好地了解了它自身的特质。在水下看到的世界远比通过空气看到的更加清晰。我们继续在明亮的水中行走,水面变得开阔起来;只要漂在水面或是踏入水面,总会有这种感受。因此,湖看上去不再狭窄,我们距另一端似乎还很远很远。我向下望去,一道水沟出现在双脚之间,它是如此明亮,以至于我的心跳几乎停了一拍。我们站在一块深入湖中好几码的陆架边缘,它随后陡然而下直至深谷,那儿才是真正的底部。透过那无比清澈的湖水,我们一直窥见了谷底深处。明亮至此,每一块石头都清晰可见。

我走向在身后一步的同伴,叫她过来往下看了一眼我刚看到的水下悬崖。我们对望了一眼,又再一次看向谷底。缓缓地,我趟回浅水区。那一瞬间,似乎再没什么值得去说了。我的灵魂已经和我的肉体一般赤裸,那是我一生中最毫无防备的时刻之一。

让我感到震撼的并不是迫在眉睫的身体危险。无论是当时还是后来回想起来,我都没有任何险些丢命的感觉。当然,在那种情况下确实可能会失去平衡、溺水而亡,但我觉得自己不至于鲁莽到失足跌落的程度。人在艰难前行时,双眼和双脚会锻炼出完美的协调能力,即使抬头仰望天地也能清晰地知道下一步该往哪儿走。不过在这种情况下,只能随便四处看看,假如真要细致观察,还是得停下脚步。通常来讲,在颠簸但并不难爬的地段,登山者可以同时看见自己所处的位置和要去的地方。在六月某个炎热的一天,我在科伊赫峡谷向自己证明了这一点。那时,我从一个长满石南的斜坡跳进小溪。我的双眼发现了一条蜷成一团的蝗蛇,它会随下一波水流落在我脚下,我的双脚则巧妙避开了这一危险,而这一切几乎是同步完成的;与此同时,我还成功避开了在我这一侧水流里伸展开的另一条蝗蛇。又走了一小段距离之后,我停下脚步,带着几分愉快的惊讶琢磨起自己双脚的速度和笃定。这一系列的动作可没有受到清醒思考的太大影响。

因此,虽然人们讲起埃文河时会提到,有些人会因湖水太过清澈而误判了它的深度,不幸溺毙,我本人倒并未察觉到太大的危险,望向池水时也没有觉得恐惧。第一次向下看时感受到的震惊如此强烈,我自身的能量都被强化了,以至于恐惧都变得让人感到兴奋。这倒并不是说它不再是恐惧了,而是说如此普遍存在、如此强烈感受到的情绪并没有束缚住灵魂;恰恰相反,它释放了灵魂,使它变得更加宽广。

湖难以接近,而这种难以接近正是它的力量来源之一。寂静,乃其题中之意。假如吉普开了进来,或者因搭建缆车而毁了它的原貌,它原初的意义也就丢了几分。在这儿,对绝大多数人是否有利并不重要。某些时候,独立排外反倒成为必须,并非为了权贵之士,而是为了那些能够理解孤独的人类特质。

假如伴你同行的是不错的登山伙伴,那么他的存在并不会打破这份静寂,反倒会将它强化。这类同伴和你一样,在登山时早已把个人融入了大山。如此一来,话语也不过只是山间日常,不会打破它的安宁。但假如你们相互攀谈,寂静就被毁掉了,多说一句也可能是多余之举。一位瘦削的老人告诉了我这些道理。他曾是个“个子瘦高的小伙子”,虽说后来成了公务员,却因生活在山区农场而颧骨突出,双颊深陷。他告诉我说,如果是和一群喋喋不休的人一起进山,他“可能会把他们引到不好的地方去”。我曾经和很棒的年轻人一起爬过山,他们一路上会不停地说些风趣的话,但这却让我感到疲乏、沮丧,因为山本是沉默不语的。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只有与山相关的谈话才是好的。通过与山的接触,各式各样的主题都可能被提起。由于他们是在和另一种思想沟通,讨论可能会因此变得非常有趣。话虽如此,侧耳聆听依旧好过口若悬河。

我发现,边爬山边说话的人期待的是大山给予的感官刺激,倒不是济慈所说的那种感受。这对新手来说并不罕见,我自己也经历过这个阶段。他们想要令人惊叹的景观、摄人心魄的峰顶——这就好像只想啜饮啤酒和茶,却对牛奶置若罔闻。然而,大山常常在我毫无目的地漫游时,向我袒露出最完整的模样。心中没有必须到达的目的地,所到之处也算不上特别,我不过是单纯想要和山待在一起;就像去拜访一位朋友,除了与他做伴,再无其他意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