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笛安《景恒街》:物事的荣辱与浮沉

来源:中国作家网 | 文剑  2018年12月20日00:29

《景恒街》(刊于《人民文学》2018年11期)写的是都市生活里的职场故事,凭阅读经验判断,它似乎与青春、奋斗、人事、成功等字眼有关,并要勾勒出创业者由困顿、反转而荣登事业巅峰的诸种形象。笛安似乎不愿在此种境地过多着墨。尽管职场主题的创作是离不开对商人、商机甚至是一些奢华、荼蘼人际场景的写意与刻画的,但是,笛安只将其作为背景或表象来展现更为丰富、饱满的物事,其间交织着博弈、斗争以及为达目的的权谋和手段,它们皆指向对人性与欲望的反观,这是《景恒街》的深度所在。

人性于审美以情感的温度,这样的温度与人的命运、价值观念及行为方式有关,它成了作品中无形的指挥棒,演绎着不同角色相异其趣的生命景致。欲望考验并衡量人性,思想的端倪借此浮出水面,作品便有了意识形态方面期待的可能性,于人心以感悟,于世事以揽照。以此观之,《景恒街》既描摹了时代气象与商业群体错综复杂、水乳交融的共生关系,又能深入到职场内部,透过商业文化所展现出的行业生态与生存法则,塑造出诸多商业个体形象。可喜的是,这些形象不是标签式的赋制与先入为主的性格臆测,他们身上有职场的“味道”,更有自我的爱恨情仇。烟火人间里,他们极尽所能,在时机与命运的倒逼下,改变着自己,也影响着他人。在扎根都市、开创先机的个人抱负下,爱情、亲情、友情等生活图景在缓缓打开,当然,也濡染上鲜明的个体色彩。在失败与成功、阴谋与良善、退却与坚守等矛盾纠葛中,人被推到前台,接受审视与叩问。至此,你会发现,谁都不会是职场的终极赢家,无论是功成名就的孟舵主、钢铁侠,还是不择手段、野心膨胀的关景恒,他们只是商业大潮中的朵朵浪花,然而,格局与境界的差别,将他们推送到不同的彼岸,让人看到物事荣辱与浮沉背后的规律与道理。

青春小说与严肃文学的界限也可作如是观。《景恒街》是笛安的跨越之作,是她以全新的写作姿态,步入纯文学领域的一次创作实践。作家才气被深刻的理性思索指引,笔下的故事与时代发展脉络相印相生,人物形象遭逢命运的抉择而具备了代表性,叙事主题开拓了文学的新领域等等,或许是评价一部长篇小说不容忽视的几个因素,也可以说,它是考核一个作家创作水准的重要参考。无疑,《景恒街》的创作是成功的。从转变到超越,笛安给人带来惊喜,让人看到一个作家成熟后的力量。

《景恒街》的特色体现哪里?

首先,从叙事与题材选取来说,《景恒街》是典型的都市文学,是都市文化和职场人生的“二重奏”。都市快节奏的生活方式、消费理念以及群体多元化需求等,如蝴蝶翅膀,在不得不热衷于捕捉市场商机的商人身上引发强烈的震动,当然,市场永远是充满诱惑的,同样也是残酷的。我们叹服于互联网消费的便捷与个人价值表达的自由时,笛安以文学的名义,将潜伏于商机背后的创业者个体形象,鲜活而明朗地呈现在读者面前。他们像猎人般,在险象环生的商圈里寻找目标,在瞬息变化的商潮中,重重突围,甚至,要在开拓新商机的道路上,提前领受倾家荡产的滋味儿。失败是有些人的入门书,却是更多人结束商业生命的必由之路。都市的喧嚣与美丽背后,站着这群拼搏与厮杀的人,或者说,每一次因商机而改写人们生活的大事件后面,都隐藏着这些人的身影,他们是都市文化的有机部分,并以其独到的商业眼光、价值判断和风险承担等,助推着都市商业经济的发展,影响着都市人文精神的某种走向。这是作品意识形态角度的意义。

其次,人物形象刻画方面,《景恒街》从容不迫、层次分明,人物有很强的命运感。与蔓越莓科技互相成就的MJ集团仿如大观园,女主朱灵境和冯小雅、文娟、韦明江及新入股的关景恒、潘垣,与MJ集团有巨大利益关系的、处于上升期的明星白千寻和粉丝幽幽、阿南等一大批青年男女,在掌权人孟舵主的领导或影响下,开始了实现人生理想的青春之旅。这些人性格不同、目的不同、机遇不同,商机却成为纽带,将他们裹挟在一起。这些性情各异又互相依存的群体塑造很考验作家的能力。笛安逐一突破。当然,灵境是核心,她的情感经历及命运遭遇成了作品最具代表性的部分,也可以说,通过灵境,我们既看到都市白领阶层的生存镜像,(理智、进取、危机意识和审慎的经验可能是保住职位,进而长足发展的前提,似乎还要面临个人被解雇或公司倒闭的危局),又能分毫不差地看清他们的来路与背景,(这也是关乎人物形象行为做派的决定因素,比如,灵境出生于普通工薪阶层,关景恒的家境则更差些,闯荡大城市谋求生活是他们必须直面的事情),每个人身体里都流淌着昨天的故事,又怀揣明天的希望。甚至,爱情也浸染上一层难以言说的功利色彩,灵境与关景恒的爱情心路镌影便是这样。成功躲过公司破产遭遇的灵境因各种原因,在以孟舵主、钢铁侠和夏雪莉为首的MJ集团站稳脚跟,又因尽心照顾生育的公司元老级权威人物冯小雅而晋升重要岗位,打造“粉叠”APP的昔日当红艺人关景恒亟待MJ集团垫资,与合伙人潘垣合住一室的灵境就这样进入了他的视线。

《景恒街》在灵境与关景恒的爱情中步入高潮,这也是作品最深邃的乐章。当关景恒的功利心与灵境的真性情撞击出爱的火花后,他们被彼此融化,婚姻体现了他们对爱的敬畏与尊重。当然,这是作品趋于另一个向度的开始。背信弃义、暗中算计了好友兼合伙人潘垣的关景恒,因MJ集团名声大噪,即将成为业界包装、助推明星的品牌机构,只可惜,关景恒的野心在继续膨胀,他要引起粉丝间的搏斗来促使利益最大化,最终引火烧身,葬送了事业前途。他策反“粉叠”的过程,也是灵境认清其为人,进退两难的时候。令人感动的是,即便心如刀绞,灵境也平静自守,她内心柔软的地方至始至终是诗意的、冷静的。富贵如烟云。她爱的关景恒是那个依然在破旧的凤鸣路四号院里纯洁如初的男孩子,尽管物质是基础,可是,生命里应该有更为重要的东西,不会因物事而改变,那就是道义。正如孟舵主对关景恒人品的质疑与责难,又因情面不得不放弃惩处的念头,是慈悲,也是大爱。这位领头人在以自己的认知与行为,带领这群青年人走向新的、更广阔的人生舞台。

《景恒街》不设局阴谋与冰冷的战斗,作家以灵境与关景恒的爱情来展望利益与道义的微妙关系,这是作品的魅力闪光。当然,这不构成道义批判,笛安笔下的人物被利益驱使却并未被利益所奴役,这就是为什么在历经一系列变故后,灵境依然温柔地接纳关景恒的原因。这是另一种慈悲。也可以说,是贫困、也是命运将关景恒带到大城市,让他感受成功的狂喜与失落的况味。不难猜测,一番大起大落、大悲大喜过后,关景恒将会以新的眼光来看待生活与人生,他是被爱最终感化与转变的。

最后,《景恒街》写商业故事而感悟世事,是作品的情怀,也是高度。笛安营造了成功与幻象的某种焦灼关系,这值得注意。一方面,人在追求幸福的过程中,是否会因外物或诱惑而迷失本初的自我呢,这可能是作家思考问题的一个立足点。其实,顺境更容易令人放松警惕,麻痹大意,沾沾自喜地钻进时局的圈套中而浑然不知,比如徐承天、关景恒,甚至是潘垣,打败他们的全是成功般的幻觉,令人悲叹。另一方面,城市似乎从不缺乏一个个跃跃欲试、摩拳擦掌的“奋斗者”,唯有求实与坚定者,才会穿破城市纷繁的迷雾,绕过幻象的困扰,登顶事业的巅峰。看似简单的道理却是通达生命观的捷径。灵境与关景恒的故事给我们以感触。

当《景恒街》的叙事要告一段落时,一个叫岳辰东的项目投资人走进读者的视野。这位意气风发、前途不可估量,并被MJ集团很是看好的年轻人,他身上分明有当年关景恒的影子,他是否听闻过“粉叠”的传奇呢,或者说,他可否成功接替关景恒,经受住各方的压力与考验,在风起云涌的商业浪潮中挺立潮头呢,见仁见智。这是作家的神来之笔,一个没有展开故事却给人无尽想象的岳辰东,在作品的“留白”地带,已与所有人亲情“对话”了,并为作品完美收官。不过,他最终是呼应以关景恒为代表的所有“奋斗者”的,在物事的荣辱与浮沉中,唯有爱永恒不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