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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吉诃德的曲折影坛路

来源:文艺报 | 沈大力  2018年12月17日14:52

影片《杀死堂·吉诃德的人》终于冲出封锁,在今年戛纳电影节放映。尽管电影节将之列为“压轴片”,但其票房很不理想,与拍摄所耗巨资不成比例。法国《解放报》影视评论家吕克·舍塞尔把它比喻为“机器空转”。《费加罗报》的专栏作者埃里克·纳霍夫则干脆深表遗憾地说它是“一部令人惊愕和难堪的片子”。

英国制片人、导演特里·吉列姆着手将西班牙文豪塞万提斯的巨著《堂·吉诃德》搬上银幕是在2000年,距今将近20载,期间经历多少曲折,业界人人皆知。1903年,最早将堂·吉诃德的奇遇拍成电影的是斐迪南·泽卡。1933年,奥地利导演威廉·帕布斯特再拍《堂·吉诃德记》,由俄罗斯杰出演员夏里亚宾饰主角,成功塑造了“梦幻骑士”冲击风车的形象。尔后,两位导演格里戈里·柯金采夫和阿瑟·希勒分别在1957年和1972年也做过这方面的尝试。之后,大明星奥森·威尔斯扮演堂·吉诃德,但拍片不顺利,中途夭折。上世纪90年代末,西班牙推出大众化电视系列片《堂·吉诃德》,属于一般文化普及,既缺乏要素,亦无星火,在文学艺术探索上无甚突破。

特里·吉列姆则不然。他雄心勃勃地宣称自己要重拍《堂·吉诃德》,摆出一鸣惊人的姿态。此翁也确实有堂·吉诃德的爽朗气质。作为电影人,他不惜舍弃称霸世界的好莱坞王国,于1968年加入英国国籍,跟着“巨蟒”喜剧团到BBC闯江湖。这个1940年生于美国明尼苏达州的美国佬,似乎在“魔法湖”中了邪,他觉得世界失衡,高科技和超消费是当代社会的祸患,声言宇宙坠入混沌,人不能再当科技的奴隶了。

特里·吉列姆投身影坛屡屡受挫,除了巨片《巴西》一炮打响,其他计划多猝死胎中。1989年,他突然心血来潮,在从未读过《堂·吉诃德》的情况下就给电影执行制片人杰克·艾伯兹打电话,说他要把塞万提斯的巨作拍成电影,声言:“告诉你两个名字:堂·吉诃德和吉列姆。我需要2000万美金,你能筹到这笔款吗?”

吉列姆本人都承认自己的念想是飘逸在太空中的,可对方居然应诺了。可是,当吉列姆看完塞万提斯1605年发表的小说上卷后,得出结论,认为无法将之拍成电影。他佩服堂·吉诃德冲击磨坊的勇气,继续读了小说下卷,受到作者暮年一句话感悟:“要是……就好了”。他开始跟原来拍的影片《巴西》的编剧查理·麦克柯文一同写电影脚本,借马克·吐温小说《亚瑟王宫廷中的美国佬》中的幽默讽刺为堂·吉诃德配了一个富于现代色彩的追随者,找到了适度的拍片视角。

实际拍摄起来,特里·吉列姆麻烦不断。杰克·艾伯茨答应的资金并没有真正完全落实,人们传说纷纷:“堂·吉诃德死了,已经‘入土为安’了!”然而,吉列姆并不轻易放弃,我行我素,而且发誓再困难也绝不去乞求好莱坞。他从不听命于人,明确表示:“我不信邪。人们都梦想去美国,可我离开美国来到英伦,一住就是40年。”实际上,当亚马逊表示愿意投资,但只出1250万美元,还缺300万时,他确曾一度回到美国参加一个纽约的艺术节。他不无辛酸地回顾此行道:“我扛着一块标语牌,上面写着‘电影艺术家找工作’,一边举手高喊:‘我独立行事,可得靠诸位发发慈善心’。我征集到25美元,被保安赶了出来。”

对他说来,拍摄《堂·吉诃德》一片,不仅筹资困难,而且挑选演员也是件让人头痛的事。依照原先瓦尔多·萨拉特写的脚本,各方选定希·柯奈利饰主角。但吉列姆觉得柯奈利体态过于粗壮,而堂·吉诃德十分瘦弱,故“不能让詹姆士·邦德来扮演堂·吉诃德”。他看中了法国名演员让·罗什福尔,认为他无论是身材、长相,还是绅士风度,都像塞万提斯笔下勇于冒险又滑稽可爱的骑士。罗什福尔欣然接受角色,于2000年9月在西班牙阿拉贡一个人迹罕至的僻地参加拍摄。不幸,开机不到5天,摄影棚被大水冲垮淹没,主演罗什福尔突然腰椎间盘突出发作,被用直升机紧急送回巴黎,顿时一切都告吹了。急迫之下,吉列姆想用演技超群,能适应各种角色的法国男影星热拉·德巴迪耶来救局,但遭出资方拒绝;恐怕制片人受到迷惑,认为聘用普遍被美国妇女鄙视的德巴迪耶不吉利 。

参与拍摄工作的吉斯·福顿和路易斯·佩沛二人,据实将这一系列挫折拍成一部影片,题名为《他梦想巨人》,把镜头集中在吉列姆身上,突出他为拍摄《堂·吉诃德》锲而不舍的形象。吉列姆当年住在伦敦北部一处简陋的顶楼里,他回忆当时的情景,叹息道:“我非常抑郁,这本是拍完一部片子后常有的现象。但这一回更加严重,我待在自己的花园里,透过窗户久久凝视旁边卡尔·马克思的陵墓。妻子说:“你去旅游散散心吧。”6个月之后抑郁过去了,我又重新投入工作。

吉列姆在此提供了一个有深切意味的细节。他在拍《堂·吉诃德》影片遇阻时,想到的不是好莱坞,而是楼窗外墓地的卡尔·马克思,好像那是另一位曾在人间劫富济贫、仗义疏财的“堂·吉诃德”,同他心有灵犀一点通似的。法国《观察家》杂志驻伦敦记者弗朗索瓦·弗雷斯蒂耶亲赴吉列姆住所阁楼采访他,也注意到楼外不远处是裘德·洛的住宅和埋葬卡尔·马克思的海洛特墓园;遂将二者联系起来。当他问及吉列姆为何最终能顽强坚持将塞万提斯的小说拍摄成电影时,后者坦荡回答:“我想自己变成了堂·吉诃德。我不能对此作出解释,一定是着了魔。拍这部影片的顽念瞬间控制了我,让我喜欢这种感受。我愿‘自我’由此消失,变成一种工具,从而得以解脱。我是一个特别喜欢走极端的人。”在记者最后提醒他尚面临影片的版权所属问题时,吉列姆直截了当地回答:“我知道,但影片已经存在了。堂·吉诃德活着,得以生存,我本人亦然。”

记者弗朗索瓦·弗雷斯蒂耶提到的版权问题,系指曾经一度出资,跟吉列姆合作拍摄《堂·吉诃德》的制片商保罗·勃朗哥在戛纳电影节决定放映此片时,突然声称他的“阿尔法玛影业公司“对该片拥有版权,企图封杀《堂·吉诃德》在戛纳电影节和法国放映。这一争端一时闹得沸沸扬扬,但巴黎高等法院最后裁决保罗·勃朗哥的否决无效,驳回了他的诉求,吉列姆讥笑他“患有精神分裂症”。

堂·吉诃德走单骑的漫画作品很多。笔者在法国普鲁旺斯的艾克斯城挂毯博物馆看到的巨幅彩绣《堂·吉诃德归来》,描绘乡野“妇姑荷箪食,童稚携壸浆”,捧着鲜花欢迎西班牙骑士的场景。不过,绘堂·吉诃德最逼肖的,当属19世纪法国画家古斯塔夫·多雷,他的作品有但丁《神曲·地狱篇》和《圣经》,笔触锋利,所传意象深刻。

静观当今世态,各国影视界像吉列姆这种不为票房拍片,经历巴尔扎克式“幻灭”的导演实属凤毛麟角,而他却落得个“出色输家”名声。英国文坛富婆罗琳惜才,曾有意请吉列姆来拍《哈利·波特》中的《魔法石》,但华纳公司“看风水”,最后拒绝了。

财路本不是为纯艺术敞开的。笔者看着古斯塔夫·多雷一个半世纪前为堂·吉诃德勾勒的肖像,联系到吉列姆曾经扬言:“堂·吉诃德即本人”,骤然恍见吉列姆避开好莱坞繁华的远影,自然而然想到中国元朝大都诗人马致远的一首小令《天净沙·秋思》,眼前立时显现出“枯藤老树昏鸦”和“古道西风瘦马”的景象:

夕阳西下,

断肠人在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