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

中国作家协会主办

李昌鹏:他们的小说曾这样成败

来源:《雨花》 | 李昌鹏  2018年12月07日08:49

小说 A 和她之前的几篇作品具有相同之处:时间与时代,是与个体生命对抗的要素。如果说大人物与时代、历史同构,那么小人物则与之构成对抗——对抗的结果是,主人公的精神留下,人生失败,人性得到突出。

这篇小说采用的是散文化的写法,里面嵌有意象。这篇小说对废名小说的某些特征,似乎带有延续性。这篇小说中用到了“桥”“水”,这样的意象,废名也喜欢用。主人公是被动的,在时间里面静静流淌,缓慢退场——废名的作品同样是,主人公的需求不被彰显,小说冲突被抑制,情节淡化。生命是时间中的一个片段;个人命运则是时代中的一隅。这篇小说建立的内部构架,大致是个体生命和个人命运,相对时间、相对时代的构建形态。

这篇小说具有抑制高潮的特征,这样写,对字句、情节、架构的要求会很高,因为作品中缺少情节的跌宕,这需要以文字中流淌的趣味、美感、意境,生活实感等,来作为补充。

这篇小说大致是成功的,但我认为它有这些问题—— 第一点是,这篇小说中主人公缺乏主动性,主人公是在被时代拖拽。 生活的形式,是向前走,回忆是向后走。如果要将这篇小说提升到悲剧的品质,那可以写:反抗过,但无能为力。海明威的《老人与海》,动人之处,在于反抗的激烈,更因为反抗的徒劳——这里面就有极强的悲剧性。如果要强调反抗,主人翁的主动性强 一些,当然就会更好。增强人物的主动性,会给人物生命力以激活和塑造,带来书写的巨大机会与可能。

第二点是,这篇小说节奏有点慢,细节描写少了些。节奏慢,也是废名的特点——前面是有废名这样的大作家垫底的,但现在人们阅读的耐性越来越差,这个因素是世俗因素,不必在意,却也要适当照顾读者。

总体上,我觉得这篇小说不错。构思是用心了的,对生命、对命运是有所思想有所发觉的。这篇小说写的是社会发展给小人物生活带来的挤压,对于小人物而言,作品中的社会不是在发展,而是在退行——小人物的日子,越过越差了,社会的发展不但没让小人物吃到肉,而且也不准小人物喝口汤,甚至让小人物把吃下的也吐出来。最后主人公为了给父亲治病,卖掉房子,一无所有。这篇看起来没写什么的小说,实际上有着一种痛感——这种痛感,在反高潮中,被抑制了。

小说 B 是一篇寓言,展现了人或者说群体,在欲望下的变化。在这篇小说中,变异的怪物是一面镜子,用来照众生相。巡回展览,不仅仅是展览怪物,也是在展览人们对待他的态度。这篇小说的主人公,因而不是怪物,而是操办展览的人,是看客,是那些为迎接怪物归来而狂欢的群众。说白了,这是一群乌合之众。乌合之众,也就是勒庞在《乌合之众》一书中所描述的那样——他们很容易被聚集起来,也很容易解体。利益之下,很快就有背叛;群众很快就被聚集起来,一场狂欢,但马上翻脸。一群人各怀心事,各有需求。

这篇小说是一篇完成度比较高的作品,如果还要修改,可以朝怪物的内心挖掘。这类题材,可以像卡夫卡、舒尔茨那样“向内转”,转向怪物这个异化的主体,对主体本身进行内在的开掘,而不仅仅是强调看客们——那些看客当然还可以作为客体来书写。然而,正是因为卡夫卡、舒尔茨 是向内开掘,而这篇小说选择的书写群体是乌合之众,也就让它的别致得到了突出——它不是对经典的简单照搬,而是选择了另一种书写路径,向外辐射的路径。我觉得,这篇小说已经完成得颇为出色。

小说 C,人物的需求很明确,中间是对抗的过程,有障碍,有转折点。故事结构完整,有起伏,有人物的情感伴随情节变化,是一个完整的故事。但是,故事的障碍、转折点,还可以加强。好的作品,故事的转折点通常是节点,也是人物情感的沸点。“贫士素好铺张,偷儿夜袭之,空如也,唾骂而去。贫士摸床头数钱,追赠之,嘱曰 :君此来虽极怠慢,然在人前尚望包荒。”这是《笑林广记》中的一则笑话。小偷要偷到钱,穷人要维护虚荣。“贫士摸床头数钱,追赠之”,是一个转折点。他发现钱确实还在,喜,但是他素好铺张建立的虚荣被小偷发现了,马上是忧,因此,他便将钱送给了小偷。情节发生转折,人物 由喜而忧,因此,很急迫地“追赠之”。人物的身份也发生转折,以前是偷与被偷,现在是说谎者与谎言的识破者。强势和弱势的关系,发生了变化。好故事,转折要处理好,从情节到人物的情感,乃至人物的内在身份的变化要和转折相伴。以更高的要求来看这个故事,它的障碍和转折就处理得不算特别好了。

另外,我要讲的是,小说的艺术性应该加强。语言要凝练,准确,潜入人心,富有弹性。故事写得不错,但表述还不够精准。开头对主人公的描写,只要到位,就能给人物的身份定位,后面根本不用介绍,也不用说破。人物在故事中,动作行为,很容易把情感、潜意识写出来,钻到人物心里头去,“摸床头数钱”“追赠之”,摸、数、追,里面就有心理、有潜意识。

一定的人物,他的故事应该是一定的。故事即人物,人物即故事。主人公有这么丰富的鉴定经验,却不惜买赝品讨子孙欢心,他为什么不运用自己的学问来赚钱?这让人费解——因为内在逻辑有瑕疵,经不住推敲。

小说 D 的第一章,出现了戏剧性的原配和小三以昔日姐妹的身份偶然相遇。小三刚刚知道了原配是自己的姐妹,但原配却不知道自己的姐妹就是丈夫的小三。她们见面后的对话、动作、神情等描写,如果是一流作家,很可能写得耐人寻味——因为人物的自然身份,是姐妹(异父异母,曾在一起生活过一年多),她们都是女人,潜在的身份是原配和小三,她们都和坠桥身亡的规划局局长有关。如何遮蔽她们的隐秘身份,同时又传达她们自然身份的复合性?还可以继续考虑,继续完善——看如何增加对话、动作描写的潜台词。在她们的交流中,有不少自然环境的描写,起到了暗示作用,节奏也被压了下来,穿插其间的环境描写同时也消减了故事的紧凑性。我认为,写她们的这场相遇,可以正面强攻,以扎实的描写,让幽微情感的流动,来吸引人。

环境描写,在很多小说中,具有不能去掉的地位。都德的《最后一课》,必须写入侵的士兵。不写,那“最后一课”的意义就要丧失。这篇小说的第一章中有不少环境描写,但这样的环境描写,它的价值,显然还没有那么大。表意比较晦涩,不够明朗。

这篇小说的第二章,规划局局长与小三的关系,写得不算特别立体。一个原本没有情人、但精明的局长,一个是阅人无数、风月无边的女人,他们之间的故事,应该有见招拆招的过程,小说中写了,但似乎依旧不够。 局长要突破自己的道德围栏,需要过程 ;一个曾出卖肉体,俘获官员的女人,她最后不为钱财,一心跟随局长——动情了,这也要有过程。这两个人物故事的发展,怎样写这个过程,需要一个精彩的转折点。

第三章,原配在丈夫死后,怀疑丈夫有情人。在他的死亡和他的情人之间,原配的关注点到底会是什么?是丈夫的死亡真相,还是丈夫出轨的真相? 是外在的原因导致死亡和出轨,还是内在的原因?丈夫是作为妻子的背叛者出现,还是作为贪腐暴露,自杀以保护家人者出现?抑或,作者站得更高一些,把死者、原配、小三, 全部当作被同情者来写?

写小说有一个拔出萝卜带出泥的问题,小三是谁,这是小说要解决的问题。在一起复杂的死亡事件中,小三的问题只是一个要拔出来的萝卜,它能否带出更多的泥?它带出来什么“泥”?“泥”是多是少?我觉得这点更为重要。

作者基本功不错,因为,首先她懂得设置立体身份,二是知道挖掘人物历史以让人物的行为更合理,三是懂得环境描写并让它达成了某种效果。小说中的语句也不错,但有句无篇。造成有句无篇的主要原因,我想可能是还没有找准要写的核,还没有定好看待这件事的、特别具有价值的方式。

发现了人物和事件的价值,才能更有效地调动读者的情感和思考。雷洋死了,她妻子面向公众时说:只想知道死亡真相,而不是想知道他是否嫖娼。这个立场就很有价值。一个贪腐官员死了,你没有让人发现他的死 亡的价值,别人甚至会觉得,他该死——这样的判断,就是局限在他只是贪腐的官员——这样一个单一的身份上。他也是父亲、丈夫,也是一条命,他还有很多别的身份。即便我们只写小三的问题,这个死去的局长曾有小三,问题到底出在哪里?是权力,是魅力,是生活乏味,还是妻子有问题,等等。当然,可能这些原因混杂在一起。如果把这个问题写清楚,也会是一篇很好的小说。就这篇小说的 切入点而言,你写原配查小三,那这几个问题应该是题中应有之意 ;你写死者是一个局长,那写这个局长的死,他有什么样的意义和价值,你对此有什么不同于人的思考?这也是应有之意。

这篇小说读完,我有扑空的感觉,或者说,叙事有点跑偏。需要矫正这种跑偏。

小说 E 的开头出现一条老狗,出现老人,我就已猜到,小说会把老狗和老人联系起来。好在没有马上联系起来,这是我中间还能保持较高阅读兴趣的原因,我在期待,作者绕过一个窠臼,然后,奇异地飞往一个新的表现内容。然而,结尾未能免俗,老狗和老人联系起来了。好吧,即便让读者猜到结尾也行,有的小说你猜到了结尾的大致,但让你猜到的只是大致,它会有你意料不到的新内容。其实,有的小说,它有一个我们早就知道的结局,作者一开始就会告诉你小 说的结尾是什么。然而,我们却还是会觉得那篇小说很好,因为我们想知道,小说为什么或者是如何走向这个结尾。

这篇小说的结尾是很重要的,没有这个结尾,小说就是散的。好比奏乐,几种乐器是在演奏同一个曲子,需要进行对位,对位后就叫交响。这个故事正是靠结尾来将老狗和老人进行对位的。所以,这个结尾被读者猜到,后果就有些严重——因为它不是那种结尾不重要的小说。

有的小说结尾不重要,如果小说叙事很有意思,语言精妙,表达奇特,读者有时也可以忽略结局的问题。这篇小说的表述,不够精妙,结尾还被窥破,一览无余也。

小说写出来后,首先会遇见一个博弈,那就是和读者的博弈。这篇小说,吸引我读下去,原因就是,我猜了一种俗套的结局,我要看,它会不会落入窠臼。情理之中,意料之外。读者如果有这样的感受,多半会觉得作品不错。

一篇小说能让人读下去,总要有点原因:语言、故事、细节等面子,然后才是结构、思考、哲理等里子。没有面子很难有里子,因为没有恰当的表述,怎么可能讲出精彩的内容呢?同时,没有里子,也就没有面子,你没有说出什么内容,怎么能说你表述得很好?

这篇小说的里子和面子,都不足以让他成为一篇佳作。

小说 F 缺少异质性和揭秘性。这篇小说中的故事,和庸常生活中的故事差不多。新闻我们有时候都不想去读,庸常的生活怎能吸引读者读下去呢?

王安忆将小说区别于生活的特性,视作小说相对于生活的异质性。小说中区别于生活的部分,通常会是一个人或者一个社会——应该做而没有做的部分。在这篇小说中,一个男人知道另一个男人搂抱、猥亵了自己喜欢的女人,这个男人便不再愿意娶她。假如小说写的是,他知道自己喜欢的女人被别人猥亵,却娶了她,他们最终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这才会是异质性的。人们就会去追索,他们是怎样克服心理障碍,是怎样真正幸福生活在一起的等等。所谓来源于生活,高于生活。这个“高于”,很重要。

还有一种小说,异质性不强,它具有很强的揭秘性。这里所说揭秘,不是揭秘明星丑闻之类的那个意思,它是作家对生活的思考和发现。作家田耳写过一篇不大出名的小说叫《寻找采芹》,采芹在城市里给一个老男人做小三,拿了钱,逃回老家。老男人追到采芹老家,给了采芹的未婚夫很大的一笔钱,要求他让出采芹。未婚夫一想,女人已经被这老家伙动过了,现在能拿这么多钱,何乐不为?采芹重新回到老男人身边,从此以后,再也没有逃跑。这里面就有揭秘:一个女人,对纯洁的爱情绝望了,她回不到正常的伦理生活,这就是杜十娘怒沉百宝箱的架势了。有价值的东西,被毁坏了,她自己做了小三,内心尽管干净,但回头无岸。

小说 H 介绍性的文字不少,情节不紧凑。关于痛风,介绍了一堆,随后又介绍人物生长在哪里。如果痛风这个病很奇怪,介绍一下倒是可以。你比如说,一个人头上长了一只角,我们很希望明白他为什么会长出角来,这读者倒是很有探究欲。痛风,很平常,人们不会有了解的欲望,细致介绍就大可不必——如果另有玄机,你介绍一下,那是可以介绍的。这样一部短篇小说,选取写哪些内容,略掉哪些内容,这得好好想清楚。要找准故事核,集中笔墨来写。

介绍性的文字,在小说中自然也是无可避免的。但我要建议,小说少介绍,多描述。《纽约客》提出小说写作八条准则:1. 不要讲述,要描述。2. 塑造立体的角色。3. 选择一个视角。4. 为你的角色设定动机。5. 写你了解的东西。6. 要想感动读者,先要感动作者。7. 修改,修改,不断地修改。8. 相信自己。第一条建议就是,少讲述,多描述。举个例子:

这是讲述:

日本人来了。

这是描述:那一天,日本人如蝗虫涌进城门。 有一阵子什么也听不见,只有马蹄和皮靴的混合声,仿佛一只大怪兽向你的心窝挺进。

有一阵子什么也看不见,茂密的刺刀制造出弥天白光。即便拉上厚实的窗帘,也能感觉那白光的嚣张。

——盛可以《1937 年的留声机》

小说需要描述细节,要让人感同身受,就要将读者拖进你的小说中去,越快实现代入越好。要实现代入,提供细节,提供感官参与,像电影一样,颜色,声音一起上,像生活一样,酸的甜的辣的,一起上。这就需要作家为读者提供描述。

小说 I 的结构显得松散。结构显得松散,因此,是一篇不大好的小说。材料还是一堆材料。一堆建筑材料,可以建造猪圈,也可以建造牢房,还可以建造教堂。这要看结构,猪圈的结构就建成猪圈,牢房的结构就建成牢房,教堂的结构就建成教堂。没有好结构,材料就不会到应该去的地方。明明是做大梁的材料,拿来做了门板, 这也不是不可以,但那需要你有非常多的好材料,同时,你不会感到心痛。

小说要有一个最大的核,若干个小的核,这些核就是用来打动读者的。

这篇小说,我个人觉得,结构意识不强,所以,大的核不大,小的核不明显,材料依旧是材料,没有变成建筑。

小说 J 是一篇形式感比较强的小说,但形式大于内容。

首先,它有了形式感,这要肯定。花活也是活,起码玩花活也是需要会玩才能玩的。

这篇小说,我读起来感觉它不大自然。它里边有一部分是童话的写法。童话,经常书写动物的想法,这篇作品中就有不少内容,是这种童话笔法。同时,这篇小说又写了一个“非常现实主义”的故事。

或许正是为了这种效果,一方面保留童话一般的世界,另一方面又非常现实,从而构成一种张力,一种阅读的冲击力。但我的感觉是不够自然。要么是现实主义写法,要么是写童话,把童话写法和现实主义的写法搅在一起,我个人觉得是危险的——当然,肯定也有例外。但是,这篇小说的拼接,让我觉得形式大于了内容。

形式是一定要产生意义的,形式是另一种内容。一个作家要动用一种新的形式,多半会期待它产生巨大的意义的附加值。我说这篇小说形式大于内容,是因为我确实没有从中看到太多有新意的内涵或者说内容。

童话和现实主义纠集在一起——我们有魔幻现实主义,希望未来有人能创造出一种“童话现实主义”。奇迹常常在不可能之处产生,正如民国时期,胡适写口语诗,出版《尝试集》。文学流派的开山鼻祖,多是敢翻墙的人。但大家知道,这非常困难。一百年都难遇到一两个人,但我期待遇见这样的人。

小说 K 把人物的性格写出来了,但这并不是就已经“很优秀”了。我们常常会有一种错觉,好像把一个人物的性格写出来了,这篇小说就很优秀了。

这篇小说中,女主人公的性格和形象就非常鲜明。在一场车祸中,女主人公失去了腿,下半身没有了。丈夫和别的女人勾搭,她依然离婚。这可以看出这个女人不会苟且度日。后来这个女人成功了,绣花几乎绣成网红。人们给他介绍男友,她显然不会苟且。她的性格在那里——女主人公不屈、不苟且。写得非常正能量。一个女人 身体的下本身被车祸毁掉了,但人生的下半生却非常有尊严。

可是这篇小说也留下了遗憾。它没有写出对生活的独特理解,以及一个截肢女人生活的独特体验。一个下半身瘫痪的女人,她的日常生活一定有很多独特的内容,小说中缺少瘫痪女人的特殊体验。你要让人感动,你先要提供真实的体验。记得 80 后女作家孙频,她写一个盲人少女的生活,盲女为了逃避被无聊的男人骚扰,伪装成男性,她写这个盲女怎样站着撒尿;盛可以写一个女人被日本军人轮奸,她写道,“她看见树枝在摇晃,天慢慢黑了下来。”女人被推倒,仰面朝天,这才看到树枝摇晃。因为她的身体在被日本人推动。天黑下来既是描绘心理,也是描绘受虐的时间之长。只有独特的细节,才能像证据一样,证明真实性。小说中的真实,很多时候是通过这种细节,让你感到无 可置疑——那件事发生过。因为那种体验太独特了,你甚至怀疑事情真的发生过。这就是小说家,有以假乱真的才能。

所以,要把人物形象和性格写出来,还要看她独特不独特,对生活细节的描述有没有质感,细腻还是粗糙。

十一

小说 L,能看见作家的思考。这是一篇我喜欢的小说,叙事漂亮,内敛而不动声色。材料,那一个个故事,不是别人写过的,而是作家自己从生活中抓取的,比如:一个人做肥皂生意,一个人做盆景等等,你读了感觉作家本人真的做过肥皂生意,做过盆景。这说明作者有自己看取生活的方式,也说明他有将生活转化、提取成为小说材料的能力,他的表述也颇有质感。具有这样的能力,才会具有原创能力。

这是一篇有原创性、有自己叙事语调、有思考的小说。作品写的是: 生活如何将一个快乐年轻人的梦想磨灭,他又怎么用自己的小情趣和他失意的生活对抗。这种对抗虽然无力,但非常可贵。最终,小说写了——他是如何被生活洗劫一空,财产给了不成器的儿子,生命已经走向衰微。

对于作家而言,绝对是“我思故我在”。别人那么说,你也跟着这么说。肯定不能表明你存在。比如,写一个人焦虑,就写他在办公桌前夹着烟走来走去。再比如,一写牛粪,就是冒着热气的牛粪。你用什么词语来描述?你用什么细节来传达?你写的东西能不能表明它经过了你大脑你的心灵,而不是从别人那里得来的已经泛滥的经验、格式化的内容。

作家最终是要通过作品被读者看见的。因为我们读到的每一句话,都经历了作家的眼睛、心灵、大脑。所以,研究作品时,我们也有一种研究方式,那就是去研究作家。

十二

小说 M 是一篇好小说。

第一点,我要说,即便我们把这篇小说变成了碎片,它照样可能闪闪发光。因为它里面遍布着金光闪闪的好句子。

第二点,我要说,是视角的选择,让子弹打进日本人的肉里。

这篇小说,它是一篇反战小说。“战争就是一架绞肉机”,这是海明威的观点,所以,海明威写了《永别了,武器》。我们以前读过的关于抗日战争的小说,很少有以日本人视角来书写的,很少有以日本人为第一主角来写的。日本人已经成了“日本鬼子”,这样的作品和意识下,抗日的子弹永远不会打在具体的血肉上。当小说以日本人的视角来书写,子弹才能真正打到他的肉体里,而不是打在一个“日本鬼子”这样的概念里面。以日本人的视角来写,这个日本人,他不可能对自己同胞、战友的死去,无动于衷。他也有痛感,和我们一样。这样写,才会真正产生反思,真正产生反战情绪。

另一个问题是,鲁迅先生曾经说,中国人既不了解自己,也不了解外国人,所以,处在一种“被书写”的状态。那么,今天,这篇小说,他就是让日本人处在一种“被书写”的状态。这一点也非常有意义。这就不再仅仅是一个视角的选择问题,以及主人翁是谁的问题。因为在中国小说创作的整体格局中,以及在具体的这部作品中,它都产生了价值。

第三点,我要说,构思好。

什么叫“幽灵军”呢?这是一支日本人没有找到的抗日部队,像幽灵一样。这支部队到底存在不存在,在小说中是有疑问的。如果它存在,会对日军构成危险,所以,小说的主人翁要找出这支部队。小说发生的时间是南京被日军攻陷之后。也就是,当时的首都被攻陷。 在小说中,这军队很可能并不存在,只不过,那是不想做亡国奴的民众的抵抗力量,这让日本人认为有一支实体的军队存在。这些“幽灵”,实际是一种不屈反抗的爱国主义情怀。这就是在写民族危亡之时的民族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