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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豆》2018年第10/11期|蒋忠民:从江跨年

来源:《红豆》2018年第10/11期 | 蒋忠民  2018年12月04日07:57

蒋忠民,广西桂林人,广西作家协会会员。创作发表各类文学作品百万余字,在《广西文学》《红豆》《南方文学》《广西日报》等报刊发表过小说、散文、诗歌等,正式出版个人作品集《消逝的红帆船》《来自地层深处的诱惑》《一别挥手三十年》。

贵州从江

从桂林西站坐高铁去从江不到一个小时,一路上只感觉出了一个隧道又进一个隧道,好不容易有几分钟的时间能够欣赏两侧的山峦风光,从江站到了。从江站设在一个叫黄洛的地方,从这里再坐一个小时大巴便到挤在都柳江两岸的狭长的从江县城。古说贵州地无三尺平,虽然多少有夸大之嫌,但贵州多山少平地则是不争的事实。任何时候的民居都懂得依形取势的道理,也尽可能做到临水而居,狭长的从江县城也不例外。街道两旁新楼林立,门前摆放得最多的是当地盛产的椪柑,问了问,每斤2元左右。街中心有一个巨大花柱,两边分别是四个大字:“养心圣地”“神秘从江”。

2017年最后一天,我就这样心血来潮背起背包,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要去闻名已久的中国大陆最后一个枪手部落岜沙。

岜沙就在从江县城不远的山上。岜沙景区的建筑恢宏,立在半山腰颇有点气势,不知为什么,这气势让人不怎么舒服,说不上是压抑或者是别的,反正就是觉得不舒服,觉得与岜沙本色不搭界。原生态的美,一旦遭遇现代商业侵蚀,最后的结局是否都如岜沙,不好说。

买票,等车,沿路继续往上。山下都柳江俨然在望,岜沙景区大门距离县城的直线距离其实很近。冬天的都柳江就像一个饱经沧桑的老妇人,毫无顾忌地袒露着自己干瘪枯萎的身子。

下午5点钟不到,随着当天最后一场表演结束,岜沙苗寨开始安静起来。岜沙文化陈列馆、侗家银器工艺店以及岜沙中寨小广场,人迹冷清,镌刻着著名学者余秋雨题字“人即树之生命长青”的石碑前,只有几个准备在岜沙跨年的游客在照相。朗照了一天的太阳急匆匆往西边山下赶。去往古芦笙堂路边几座苗家房屋边的空地上,几位苗家阿嫂围坐,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平静抑或麻木,对于我的贸然闯入,她们似乎司空见惯,连抬眼的动作都没有,只顾做自己的事。她们中间是几根冒烟的枯树干在缓慢燃烧,看不到火苗,更多的是标志着仍然在继续燃烧的不浓不淡的烟。她们有的摇动纺车纺麻线,有的摇动一个竹编的中间鼓两头小的工具,其上缠绕上一圈圈的麻线,缠绕到一定程度,便取下来,使之为一束,浆洗后晾干,用以织布。她们身后靠寨子石板路边,用几根小树干捆成的支架上横着一根茶杯粗的毛竹,毛竹上晾晒着亚白色的浆洗过的麻线,还没干透,凑近还能闻到略带点酸味的米浆气。她们围坐的小平台另一侧,是陡坎,陡坎下相挨相邻的是吊脚楼,吊脚楼下的石板路延伸下去,全部是杉木搭就盖着黑色瓦片的吊脚楼。吊脚楼间,有缕缕白烟飘浮,不知是炊烟还是类似眼前这几个纺线的苗家阿嫂烤火形成的白烟。陡坎边同样是两个支架横一根竹竿,不过竹竿上没有晾晒浆洗的麻线,只有一头支架上放着一卷褐色的土织布,貌似刚从染缸拿出来不久,地上星星点点洒着比血迹略淡一点的痕迹。

我想知道她们纺好的麻线浆洗好的麻线是否可以卖给游客,抑或用这样的麻线再用土法染就的土布是否有得卖,她们相视,然后抿嘴笑,用她们彼此之间才能听懂的岜沙苗语交谈,没人搭理我。语言不通啊,真让人尴尬,即便是出国旅游,与欧美人与印度人就商品交谈,还能连比带画再加计算器进行,而此刻,面对围坐在冒着青烟而不见火苗的几个岜沙苗寨阿嫂,我除了苦笑还是苦笑。

此情此景应该不是旅游开发公司特意安排的,或许她们每天的日子就是这样打发的,即便是2017年最后一天,也不例外。在距离中寨大约1公里外的另一面斜坡的王家寨,我看到了同样的情景。只不过几个苗家阿嫂手中不是在纺线,而是在绣花边。她们中间没有火堆,身后陡坎边的支架上,也晾晒着浆洗好的麻线。在王家寨坡上的几座吊脚楼前,还见到几个坐在楼前空地的苗家阿嫂,她们没有绣花也没有纺线,而是在缝制百褶裙。她们做这些手工活时很专心很安静,难得交谈,更不可能听到有人想象的一边绣花纺线一边哼唱着山歌的情景。她们的表情无一例外地木然,不见忧愁亦不见欢乐,就像岜沙四周的山峦,不见俊俏也不见平坦,也像岜沙寨子下面的山涧,细细地缓慢地流动着,没有波澜没有喧嚣,只有安静。

站在陡坎边,只见两面山坡加上两坡间溪涧两边,一座座吊脚楼相邻,数不清有多少座,听不到鸡鸣犬吠,听不到人声喧哗。此情此景似乎曾在哪里见过,努力回想,却想不起来。在寨子里行走,偶尔见到几条狗,不怕生人,也不凶叫,远远地警惕地看着贸然闯进寨子的陌生人。有的吊脚楼下关着猪。寨子头靠近差不多朽掉的老寨门一带,路上下全部是高高的晾禾架,如果是金秋时节来这里,晾禾架上晾晒着一排排金黄的香糯,好一幅丰收美图。各家各户的谷仓靠近自家的晾禾架,独立,二层,底层架空,便于通风。老寨门很有些年头了,斜着,上面盖的杉木皮颜色深深,层层叠叠,几近腐朽,但就是不朽,顽强地支撑着,映衬着不远处近年来新修的结实的寨门。其实,岜沙的寨门只是寨子的一个象征而已,进出寨子道路四通八达,随便哪条路都可以进出。淳朴的苗寨,迄今依然保留着夜不闭户的不设防的古风。

去王家寨是滚水幸老人指引的。80岁的滚水幸听得懂我的话,可以交谈。递给他一支“生命巴马”,他接在手里,把短短的旱烟杆塞进吊在肚子下面的烟荷包里,说你这是好烟哦。遇到他是在岜沙中寨由旅游公司制作的晾禾架下。他头扎白色的头巾,身穿自织自染自缝的黑色衣裤,肩扛火铳外加一根钎担,腰背砍刀、装满火药的牛角、装了铁砂的葫芦等。他说准备到寨子后面山上去搞点柴火顺便看看能否打得几只老鼠回家下酒。岜沙汉子人手一杆火铳,以前用于打猎防身,如今更多的是用于表演,当然也有用于打小猎物的。滚水幸的一身行头,便是岜沙成年男子的标准行头。一路同行,穿过古树苍苍的石径,穿过冷清的被高大松树包围的古芦笙堂。岜沙苗寨属于黑苗分支,滚水幸跟我说起关于黑苗的历史,说起他们的崇拜,说起旅游开发给岜沙带来的变化和影响。对于我们所谓的跨年,滚水幸没有这个概念,跟滚水幸一样肩扛火铳在山林讨生活的其他岜沙汉子没有这个概念,那些安静地背着孩子纺线绣花的苗家阿嫂们没有这个概念。他们看重苗年,看重芦笙踩堂,2017年的最后一天在他们眼里不过是跟普通日子一样的一天而已。

天色说黑就黑了。风更紧,温度更低,岜沙苗寨静悄悄。没有音乐,没有歌舞,没有灯红酒绿,只有寂静的山林安静的苗寨和不甘寂寞的山风。当大都市里的人们热闹着逛商场购物或参加各种跨年嘉年华活动时,岜沙在宁静的夜色中悄然度过2017年最后的一天。

我住的那家旅店,里面贴满了全国各地驴友的签名,有的团队在旅游圈子里还挺有名的,于是以为不错。不曾想,条件之简陋出乎我的意料,没有空调,没有毛巾,没有电视。一斤酸汤牛肉半斤白酒下肚后,黑黢黢的大山黑黢黢的寨子不可能去走走,好在一天劳顿,酒助疲乏,回房间倒头便睡。一觉醒来,已是2018年第一天早晨6点。四下依然黑黢黢的,看不到一点亮光,一片寂静。这才发现三层楼的旅店昨晚居然就住了我一个。哈,也算牛掰一次,跨年夜,一个人包了一家旅店。

差不多7点了,如果是晴天,应该可以看到日出。轻轻打开旅店大门,外面依然寂静,只不过吊脚楼、山林已经依稀可见。一个岜沙汉子穿过寨中石径,急匆匆外出。他没有穿苗族服装,也没有扛火铳,腰上也没有牛角火药之类。彼此打个招呼,他说要去山下县城做事。怪不得,岜沙男人的标志,只有在岜沙,才能显出其神秘威猛,如果外出,则不易融入现代生活。

顺着左侧石径而上,不一会到了神树亭。朦胧中可见亭正中供奉着一棵巨大的树蔸。一侧有香炉,插满了寨民平日来烧的香。亭子边一块石碑记载了神树亭的来历。1976年,一代伟人毛泽东逝世,岜沙苗寨民众商议,将祖祖辈辈供奉的一棵1200多年的巨樟献给毛主席纪念堂,只留下巨大的树蔸。巨樟启运那天,岜沙5个苗寨2000多男女老少全部下跪恭送。此后,便有了这个神树亭。

天色越发亮起来。没有日出,倒是淅淅沥沥飘起了细雨。这新年的第一场雨哦,滋润着逐渐从睡梦中醒来的岜沙苗寨,滋润着寨子边园地里绿油油的青菜,滋润着四周林木茂密的群山。

神树亭下不远,有岜沙文化陈列馆,两座相连的木楼形成一个开放的小院。门窗紧闭,外面放着木制的碓臼粑槌油榨等,欲进里面看到更多以便更好地了解岜沙文化历史,板壁上的启事告诉我,开馆要到9点。而9点则是岜沙第一场演出开始的时间,两相权衡,我选择了看演出。

岜沙之所以声名远播,吸引全国各地那么多游客甚至外国游客不惜舟车劳顿来这里旅游观光,主要是这里原生态的苗家生活状态,更是为这里是中国大陆最后的枪手部落。如今的岜沙,女性装束百褶裙绑腿可以在寨子里随便看到,而岜沙汉子手持火铳的英姿,则不可多见,昔日谋生的武器如今只能作为表演时的道具,还有原始的镰刀剃头,对于外地游客而言,都极具诱惑力。

表演在距离东方坡不远处的古树包围着的古芦笙堂进行。东方坡生长着几棵合抱的古松以及高大的枫香树。每年芦笙踩堂和苗年第一天,岜沙苗寨在这里举行迎接太阳神仪式。仪式从坡地开始,全体面朝太阳,一步一步退着上坡。头天下午与滚水幸老人路过这里时,老人不无惋惜地说,你要是苗年来这里,就可以看到壮观的古老仪式了。

演员全部是苗寨的苗族同胞。女的一律百褶裙加绑腿,绑腿绣了五彩花边,很漂亮很别致。男的一律黑色或褐色衣裤,捆裤子的腰带是自家女人绣的,意味着爱的约束。腰后是装火药的牛角以及铁砂火石,还有砍刀;前面吊着一个贴肚脐的绣花荷包,装旱烟杆和旱烟,也装钱。当然,荷包必须是自己心爱的女人所绣。看着这些叼着旱烟杆,做着演出前准备的岜沙汉子,脑海里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岜沙汉子腰上背着沉甸甸的责任,前面装着甜蜜蜜的爱情,肩上扛着一辈辈人的希望。

节目不多。芦笙迎宾、苗家婚俗、岜沙汉子、镰刀剃头、鸣枪送客,1小时左右。苗家婚俗是与观众互动节目,扮演新娘的苗女走进观众席,挑选一位男同胞扮演新郎。牵手接受苗族祭司祝福。祭司左手拿一个小水桶,右手持一束青草,念念有词,为新人驱邪接福,之后敬酒,“新郎”“新娘”交杯,之后敬祭司。最后双双端着竹叶包的糯米粑粑走进观众,与大家分享幸福和喜悦。这个粑粑不是随便吃的,要表示对新人的祝福,是要真金白银掏腰包的。

镰刀剃头是岜沙苗寨一直传承下来的古老习俗。岜沙男子15岁行成人礼,长辈要用清泉水为他洗头,用镰刀将头发剃得只留下中间一圈,稍微长点则绾成发髻,扎头巾。这留下的一圈头发终生不得剃掉直至老死。

经文艺家创作配有歌词的群舞《岜沙汉子》全面展示岜沙男人的成长过程,劳作狩猎、饮酒狂欢等场面淳朴自然粗犷勇武,赢得观众一阵阵掌声,而最负盛名的岜沙汉子集体朝天开枪的鸣枪送客,则给观众一种震撼。十几个岜沙汉子,在场中依次朝天开枪。沉闷的枪声和硝烟混在一切,给人特别的视觉和听觉享受,铭刻在心久久不忘。

看完演出,离开岜沙,下午去占里。一路上除了土山还是土山,山上生长着杉木松树,偶尔有小片竹林,竹林边往往有寨子。

群山环抱,一条小河从寨前流过。小河被截成一段一段,水很浅,如果不是鸭群嬉水觅食,水应该很清。河边林立着晾禾架,与寨后山边那些晾禾架遥相呼应,金秋收获时节这些晾禾架上挂满一束束金黄的香糯,与寨子里的吊脚楼被岁月浸润得发黑发灰的木壁和瓦片相映成趣,形成对比分明的风景。

眼下已是寒冬,晾禾架上空荡荡,香糯已收藏到晾禾架旁边的谷屋里。谷屋每家一个,木制,两层,下层通透。晾禾架和谷屋应该是黔东南山区人民的一个创造,高山峻岭难得有晒谷子的坪地,于是想到了这个就地取材因地制宜的法子。

在人称地无三尺平的贵州,占里古侗寨应该占了很好的地利,一半寨子在小河两岸相对平坦的地方,一半依着山坡依次向上,从寨前或寨后高处看,极有画面层次感。

午后时光或许是占里最悠闲的时候。走在吊脚楼之间极少见寨里人,偶尔有孩子走过,一副怯生生表情。虽然随着央视关于这个“中国人口文化第一村”的古老侗寨里,神秘的“换花草”和神秘的“榕树井”的专题片播出,隐藏在深山世外桃源般的占里日益引人关注,游客逐渐多起来。寨前小河边亦有了几家度假客栈。相比那些名声大噪炒作火热的地方,这里的原生态依然很浓。

风雨桥和鼓楼是侗寨的标志性建筑。换花草的传人吴药师坐在一座小风雨桥不远处的房子前,与另外两个老人围火而坐。一个老人用剪刀将深山采回的钩藤剪断,吴药师在绣花边。吴药师略微听懂一点汉语,我们完全不懂侗语,凭借司机吴平的翻译,才知道上一代药师也就是吴药师的家婆已经去世,吴药师觉得自己74岁了,没什么力气去深山老林寻找神秘的换花草了,因此把这古老的神秘医术传给了自己的儿媳。占里侗寨的换花草药师只有一人,每代单传媳妇不传子女。

榕树古井就在寨子鼓楼后面,左右两口井,砌了桂北农村以前土地庙样式的小屋盖着。据说喝左边井水会生男孩,喝右边井水会生女孩。不管男女,两边井水都喝几口,有点回甜,很爽口。不知是神奇的换花草还是神秘的井水作用,亦或是这里山清水秀、宁馨舒适的自然环境所致,占里古侗寨从最初5户发展到180多户720人之后,迄今人口自然增长率一直为零,引起了国家卫计委高度重视,誉之为“中国计生第一村”。每家每户每一代都是生育一男一女,从不多生。

鼓楼有点年代了。十多层,每层边缘以白灰粉刷,绘有从周文王姜太公开始直到宋代的历史人物和历史故事,如薛平贵征东征西。还绘有西游记降魔故事等。鼓楼最顶上四面分别有青龙白虎朱雀玄武雕塑,由此可见与汉族文化的交融。

鼓楼中间是合抱大的杉木柱子,杉木板连着成坐凳。寨里几个老人坐在柱子下,围着火堆闲聊。鼓楼后面有显见是近年维修寨子时镌刻的盟誓墙,上面刻着在寨老主持下全寨人的盟誓,盟誓有先祖创业的艰难、有团结齐心的规定,也有自觉控制人口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