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

中国作家协会主办

曾剑《枪炮与玫瑰》:“战地文工团”的抒情岁月

来源:中国作家网 | 宋先红  2018年11月23日12:58

在现实生活中,战争带给人类的是死伤的残酷,但是,在和平年代,我们却可以用多种方式回溯充满硝烟的历史。于是,我们有了表现英雄主义的《亮剑》和《历史的天空》,也有人性和军魂共存的《激情燃烧的岁月》,而曾剑的《枪炮和玫瑰》贡献给我们的却是一首在战争中抒写美好人性的“青春之歌”。在《亮剑》和《历史的天空》中,作品表现出来的“剑已出鞘,电闪雷鸣”般的冲击力无疑与作为职业军人的主人公身份妙合无垠;在《激情燃烧的岁月》中,矛盾和摩擦却始终激荡在军官石光荣和文工团员出身的妻子褚琴的生活之中却丝毫不损害作品表达的真实;他们之间的矛盾和摩擦与其说是不同的性格造成的,不如说是不同性别和身份的人对战争有着不同的表达方式。而捷克诗人塞费尔特的诗句“假如让女人操纵大炮,落到大地上的将是玫瑰和亲吻”更进一步地让我们意识到带给人类流血和死亡的战争在女性那里竟会有如此不同的结局,枪炮竟然与玫瑰如此和谐又矛盾地统一在一起。由此,《枪炮和玫瑰》用抒情的方式表现战争和战争中的人事自然有其合理和独到之处,“战地文工团”这一独特的群体和“抒情”这一表现方式也自然成了解读该作的两个重要的关键词,“玫瑰”这一重要的象征性意象则成了这两个关键词之间的重要纽带。

作品塑造人物多而不泛。《枪炮和玫瑰》前半部着重塑造了“战地文工团”成员群像。这里有胸中柔情奔涌、表面严厉无情的文工团长陈聚旗。他是在解放战争中痛失情侣、如今又率团进驻朝鲜战场的一位老练成熟的文工团领导者,在他身上我们看到的是党性、人性、个性的高度统一,在战场上作为一名舞者忍受断腿之痛是其坚毅个性的体现,归国后他编辑工作的成功是他在战场上激情的延续,而他为战友待遇奔走最终血洒中途是他作为一名有责任的领导的令人悲痛的合理归宿。宋春来虽然是一名初次踏上战场的年轻人,但是他却把自己对新生活的向往转化成对战友的关心、对艺术的热爱而最终克服对战争的恐惧、创下一人杀死四个敌人的奇迹!来自革命老区的杨秋花在“解放区的天是晴朗的天”的召唤下带领妹妹参加解放军,又来到了朝鲜战场,作为女兵分队长,她聪明能干、关心他人、既顾全大局却又率真善良,生活的锤炼最终使她成为“风中的玫瑰”……还有人小机灵的磨栓、寡言少语的梅生、活泼直率的丁香、聪明专情的柳江南等等。作品并没有拔高他们,而是通过真实地描写他们的爱心、恐惧、好胜、羞怯把一群有着鲜活生命的战士展现在我们面前:他们爱干净却不得不忍受战时的极端困难,他们渴望爱情却不得不遵守“二六八团”的部队规定,他们被人误解负气出走却依然英勇参战。而文工团在战场上的存在不仅极大地鼓舞了士气,在作战期间充当卫生员、帮助清理战场,而且他们在战士中所受的欢迎也从侧面反映出了所有战士对和平和安宁的向往,正如小说第一章中所说:“他不是好战分子,他相信,没有人真正愿意打仗,就是被称为‘好战分子’的军长楚天明,也不是真的好战,只是被逼到那条路上。”小说最后郑晓野反常规地跃出战壕虽然很可能是情绪过激所致,但那却是一股怎样的对温馨安宁生活的渴望情绪!就这样,作者通过“文工团成员”群像的塑造,极大地体现了艺术、生活、人性的三者统一。

小说的抒情手法灵活多变。作为长篇小说,《枪炮和玫瑰》关注叙事顺理成章。在这里,我们暂且搁下其叙事的简洁和“闪回”的多次妙用,而重点关注其灵活多变的抒情手法。由于上述人物身份和主题的独特性,在该小说中抒情对烘托人物和渲染主题至关重要。但是,单一的抒情方式不仅不会达到既定的目的,而且会引起读者审美的疲劳从而削弱作品的艺术品格。为此,作者调动多方艺术资源,运用了借景物抒情、直接抒情、引用诗、歌抒情等多种方式,让我们感受了一种“诗意的叙事”。一,依心境写物景。小说开头的一段景物描写不是叙述人眼中的景,而是作品人物宋春来眼中的景。正因为宋春来离国在即,不知命运如何,所以鸭绿江“玫瑰色的光淡了,远了。夜暮袭来,透澈明净的江水,被暮色一点点浸染”,这种迷茫的暮色正是为了衬托宋春来迷茫的心情。而第一章第二节开头,跨国国境线后清晨的薄雾之所以“正如女人的披纱,将那些‘胸脯’半遮半掩,浴女似的越发迷人”也是为了表现宋春来对杨秋花的朦胧的感情。这样的例子在小说中俯首即是。二,用心理讲情感。上文已经说过,作品塑造人物多而不泛。人物的典型性格就是通过其个性的语言、行为和心理表现出来的,如果说读者是通过人物的语言和性格“读”出人物的性格特点,那么人物的心理描写则是通过人物直接将他或她的性格或情感“告诉”我们。在人物群像中,宋春来是贯穿全篇的主要人物,他和杨秋花的感情经历是他人生中的重要组成部分。他对杨秋花的感情不是叙述人直接给出的,而是宋春来通过回忆、心想的方式逐渐呈现的。在前半部分中,好感——情愫初生——误解——理解这样情感发展线索是穿插在整个故事的叙述中,主要是心理展现,而没有形成情节发展。这样的安排,一方面减慢了故事情节的发展,另一方面可以将宋春来的故事融入整个大的叙事框架中,而丰富了小说的主题。三,借引用升华情感。多次将诗句或歌词引入小说中,一方面体现了作者的才情,更重要的是在故事叙述中借用诗、歌升华了人物的情感。《志愿军战歌》和《解放区的天》虽然是大多数读者耳熟能详的歌曲,但作者大段引来,我们并不厌烦,而且觉得恰如其分。前者写出了援朝将士的昂扬斗志,也是“战地文工团”工作的一部分;后者写出了穷苦百姓对解放区的向往,正是这种向往之情吸引了杨秋花参加解放军,并感召着她作为文工团一份子热情澎湃地走向朝鲜战场。柳江南的《阿里郎》似乎就预示了他一生对爱的执着追求。宋春来吟出的《沁园春—忆赴朝战友》等两首没有下阕的词分明是对朝鲜战场生活的追忆和对他和杨秋花婚姻、命运的叹惋。这两首词的引用就明白地总结了宋春来与杨秋花分开的这段日子的心态,虚写宋春来在这期间的生活状况。由此看来,作品中的浓重抒情并没有让叙事变得松散和拖拉,反而在某种程度上使叙事更加简约和深化。

“玫瑰”的多重象征意义。作品主题的丰富性决定了“玫瑰”的多重象征意义。首先,在“战地文工团”成员群像中,杨秋花是作者着墨较多的一位,她的分队长身份和优秀的才艺使她在作品前半部的战地生活和表演中脱颖而出,而作品后半部主要就是讲述了杨秋花归国后的不幸遭遇。无论是作者笔触所向还是杨秋花自我期许,她就是“玫瑰”——“我就是老了,也是一朵玫瑰,顽强地盛开着!”、“我过去是,现在仍然是,我一直顽强地盛开着。我为那个贴《穷舍报》的年轻人盛开。我追赶他,寻找解放区的天,为解放区的天盛开;在解放战争时期,我跟随大部队南下,为我们军盛开;在朝鲜战场,我为祖国盛开;我其实一直为我心中的那个文工团员盛开,一直为他盛开着。尽管他无情无义,不懂得珍惜。不珍惜也罢,我顾影自怜。我没有枯萎,没有凋零,我一直顽强地盛开着!”

(《枪炮与玫瑰·第三十二章》)但是,杨秋花是众多女文工团员中的一员,她只是彭总所嘉许的众多“战地玫瑰”中的一朵。所以在小说结尾,宋春来指着那上面的一朵朵红玫瑰,说:“这一朵是杨春花,这一朵是林自芳……”最后,他指着那最大最红的一朵,对杨秋花说:“这就是你。”“玫瑰”还是青春、活力与生命的象征。“战地文工团”之所以独特,还因为他们是有一群充满生机与活力的年轻人组成:宋春来十七,杨秋花十九,杨春花十七,刘磨栓十四,林自芳十七······都是在做着玫瑰色的梦、花一样的年龄的青年男女。虽然很多人在花季就长眠战地,可是在历经磨难、皱纹满面的生者眼里、在记忆深处,他们就是玫瑰,“他们花一样的生命并没有结束,他们花一样的青春,一直绽放着。”(《枪炮与玫瑰·第三十二章》)“玫瑰”更是战争亲历者们对爱情和美好生活的渴望。能戴上“战地文工团”女队员亲手送上的鲜花是即将冲锋陷阵的勇士们的骄傲。这里固然有异性相吸的因素在内,然而在整天被炮火包围的战场上,这种最最普通的心理如此明显的表示不也是孤胆男儿们内心渴望的一种强烈体现吗?越是对普通人事的关切越是衬托出战争的长久和困难。郑晓野死时胸前洇出血偏偏什么都不是,而是“一团玫瑰”,“那里原本应该是一朵真正的,带着露珠的鲜艳的玫瑰,应该是一个姑娘在山里采来,亲自戴在他的胸前。他虽然年龄有点大,可他那么精干,那么英俊,那么勇敢。他的胸前,应该是一朵真正的,带着露珠的鲜艳的玫瑰,而不是鲜血凝成的玫瑰花。”柳江南负伤复员,孤身一人地生活在农村,拒绝成家,死后却偏要埋葬在女儿河畔,玫瑰花丛,这说明“柳江南虽然没有得到爱,可是,他对爱的渴求一直没有停止”。(《枪炮与玫瑰·第三十一章》)正是“玫瑰”的多种指涉使“战地文工团”既是战时一个独特的群体,也成为所有战争亲历者的代言人。

总之,曾剑的《枪炮与玫瑰》让我们换一种方式和角度感知战争、回溯历史和触摸人性。同时我们应该庆幸,只有在和平年代里我们才能诗一般地去体会战争的伤与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