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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治纲:从“现实”到“主义”

来源:《长篇小说选刊》 | 洪治纲|   2018年11月20日06:32

说实话,什么事情,一旦扯上“主义” ,就复杂了。因为“主义”作为一种特定的思想、宗旨或理论主张,不仅体现了人们对待客观世界、社会历史以及人类生活等等所秉持的价值立场,还隐含了某些最高准则和核心理想。譬如霸权主义,就是将说一不二的强权逻辑视为最高的行事准则或重要理想 ; 个人主义,就是将个人的利益和私欲视为最高的行事准则或终极目标。文学中的“现实主义” ,当然也不例外,就是将“现实”视为文学创作的最高准则或理想目标。

但问题在于,文学毕竟是人类精神活动的一种特殊形式, 带有极强的主观性和个人性。不同的作家对“现实”的判断、 把握和表达, 存在着各自不同的差异。所以,人们在论及文学中的“现实”,通常强调它是一种“艺术的真实”,而非“客观的真实”。至于两者之间的差别和界限在哪里, 没有人能说得清楚。既然“现实”在文学中是一种难以厘清的对象,那么将它上升到“主义”时, 自然也很难说清楚。所以, 面对“现实主义”这个概念,有人将之视为一种创作方法,有人认为它是一种文学精神,有人则奉它为一种美学原则,当然,也有人觉得它只是一种文学观念。虽然这些概念千差万别,但它们都符合“主义”应有的基本内涵。

一方面,文学中的“现实”确实充满了各种不确定性 ; 另一方面,人们对“主义”又有着不同向度的理解,这使得我们在谈论“现实主义”文学时,自然而然地产生了各种繁芜驳杂的诠释和评价。譬如,有学者曾纵横捭阖地论道,卡夫卡的《变形记》就是一部现实主义的杰作,理由是 : 除了小说的第一句话,其它的叙述全部都是纯客观的、写实的,每一笔都是严格按照甲虫的行为特点和格里高尔的心理方式所进行的,它反映了卡夫卡对现实伦理的独到理解,也体现了卡夫卡对现实处境的深刻呈现。换言之,它可能不太符合现实主义创作手法,但是体现了鲜明的现实主义精神。

我之所以绕出这些话题,并不是想故意搅浑“现实主义” 。相反,我对它一直保持着由衷的敬意。当我说不清的时候,我也会从浪漫主义、现代主义等概念,来反证什么是现实主义。但我内心里确实认为,纵使你给“现实主义”下一千个自认为绝对科学的定义,人们都能够从一千零一个角度,质疑你这个定义的科学性。譬如,很多人都认为余华的《活着》是一部现实主义作品,但是,如果我们用现实生活的经验和逻辑来看,福贵显然是千古第一的倒霉蛋,是倒霉蛋中的“奇葩”。这样的“奇葩”人物,实质上已经远离了我们的日常生活经验,隐含了传奇化的偶然性特质。这种特质,真的是我们现实主义文学所要追求的文学目标吗?

反过来说, 如果我们认真地梳理一下《西游记》 ,看看里面人物之间的等级秩序、权力关系以及人物各自的人性状态,从玉帝天廷到海底龙宫,几乎处处都映现了现实生存的逻辑法则和伦理关系,完全可以将它视为现实生活的神魔化。换言之,神魔是个框,现实往里装。或许,作者是因为对现实处境有所顾虑,才巧妙地采用这种叙述策略,表达自己对现实生存的看法?如果真是这样,我们用现实主义精神来评而析之,又何尝不可?

看起来似乎有些扯远了。但我认为,对于绝大多数写作者来说,直面现实都是一种无需强调的写作姿态。就我个人的阅读视野来看,百分之八十以上的作品,都是在书写现实生活及其经验,或宏观,或微观,或历史,或日常,或伦理冲突,或人性纠葛。现实的经验与常识无处不在,现实主义之旗四处飘扬。你可以像《白鹿原》那样,书写宏观的大历史、大社会之现实,像《平凡的世界》那样,展示某个阶段的社会现实,也可以像《长恨歌》那样,呈现一个女人的命运和一座城市的变迁,还可以像《繁花》那样,写一群市井人物的日常生活现实状态,甚至可以像《青衣》 《玉米》那样,写一些特定现实境遇中的日常生活与人性。每一个人所遭遇的现实困境都不一样,每个人面对现实的思考也不尽相同,每个人所拥有的现实经验各有优势,因此,作家们在书写现实时,一定会体现出各自不同的策略、方式和风格,严格地说,他们都是一种现实主义的写作。

这也使我一直有理由纳闷 :既然绝大多数作家都在直面现实进行创作,为什么大家还要反复倡导或讨论现实主义文学?就我个人的经验来说,只有作家越来越不关注现实了,人们才有理由强调现实主义文学传统。可是,我们看到的文学现状是,直接应对现实生活的口语化诗歌到处流行,大历史和小生活的散文也屡见不鲜,至于都市市井和乡土日常生活的小说更是四处可见。这些带给我的感受是,中国当代作家太过于沉迷现实了,太过于专注“此岸”了,以至于丧失了飞翔的激情和能力,也丧失了对“彼岸”的拥抱与关爱。试想一下,托尔斯泰的伟大,全部在于他对俄罗斯现实生活的真切叙述?还是在这种叙述中渗透了创作主体巨大的宗教般情怀?

因此,我们如此热衷于讨论现实主义文学,还不如认真地探讨一下,我们的作家为什么缺少托尔斯泰式的情怀和思想,我们为什么面对现实总是忍气吞声而无法飞翔?说到底,文学终究要以审美的方式击穿现实的表象,回应人类此岸生活的困顿与伤痛,寻找彼岸生存的理想与诗意。如果动辄就将文学弄成一种地方史或山川志之类的东西, 看似“现实主义”了, 但它却丧失了文学应有的灵性和诗意,不太可能成为真正优秀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