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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象之门》;梦象之诗与画

来源:文艺报 | 王晓方  2018年11月12日08:35

所谓梦象就是诗人或艺术家将与心灵有关的所有元素通过意识、潜意识甚至无意识萃取而凝聚起来的一幅幅心灵图景。梦象是使心灵世界与宇宙相似的形式,是诗人或艺术家心灵世界诗意的外化与幻化。梦象只属于诗人或艺术家所开创的来自心灵的无限可能性。起初艺术的目的是模仿事物的外表,于是产生了具象,印象的发展虽然模糊了具象,但仍属于具象,进而艺术的目的是揭示事物的主要特征,于是有了抽象,现在艺术的进一步的诉求是描绘心灵图景,于是梦象诞生了。可见人类心灵的感知能力是从具象、印象、抽象进而发展到梦象的。虽然起初艺术史是从描绘世界的无穷表象开始的,但最终人类将渐悟到艺术的本质是揭示人的心灵图景。“具象、印象、抽象”思维是睁着眼睛的思维,看到的是大千世界;“梦象”思维是闭上眼睛的思维,看到的是内宇宙,而大千世界是内宇宙的表象,是对内宇宙的反映。毫无疑问,诗与画都是解放想象力的手段,想象与心灵的关系只能是梦象的,通过诗与画可以打开梦象之门。

梦象既有诗性,又是哲学的。我喜爱具有清晰哲学模式的诗歌。梦象作为一种崭新的哲学是以非常高的温度和诗情画意融合在一起的。在诗与画中除了感性之外,也有理性的成分,对理性可以进行诗性的表达,同时这种表达也可以借助非理性。诗与画是幻化的哲学。将感觉转化为意象,而一系列意象可以构成梦象。诗人与画家都具有具象化的天分,在表现极具张力的心灵图景时,神话般的梦象难免要裹上有痛楚喜悦的肉身。诗与画都能够为一个梦象所贯穿。

其实,梦象是一种道,或者说道是梦象的。追寻梦象要摒弃所有抒情的老调,要吸收和表现新的情感体验,要熔炼新的社会属性,熔炼出与时代相符的诗人与艺术家的底色。无论是诗人还是艺术家都是通灵者、盗火者、捕梦者和魔法师。既然诗人或画家是魔法师,那么诗句、韵律、线条、色彩就是咒语,通过这种心灵咒语可以恢复“道”的原始力量,并通过原始力量的驱动,超越已知世界的边界,进而进入梦象世界。心灵的无限能量通过梦象展现出来,一幅幅心灵图景就是心灵之无限能量的表现形式。诗人与画家的心灵世界,其实是一个独立的内宇宙,这个内宇宙由他们的意识、潜意识和无意识所构成。潜意识是意识之根,它一直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意识,它犹如一个幕后操纵者以其神秘而强大的力量无形地控制着意识所体验的一切。当然每个人的潜意识所储存的信息都不一样。既然潜意识是意识之根,自然扎在了无意识这块广阔无垠的沃土里,其能量和养分都从无意识的沃土里汲取。思想的光芒来自奇迹和启示的永恒空间,这个永恒空间永远潜伏于诗人和画家意识的“暗处”。这个“暗处”就是潜意识与无意识。

心灵世界是一个广阔的充斥着视觉幻影和光学幻象的领域,只有当我们通过冥想、梦境、幻想、直觉等方式观察内宇宙时,梦象才会发生。直觉会帮助我们从逻辑思维中跳脱出来,集中全部意识,清晰地看见心灵图景。梦象在被观察之前,从未真正展开过,而是处于一种模糊的、混沌的、可能的状态。只有在我们当前的观察发生之后,心灵图景才立即成为实际的梦象。通过揭开表象的面纱,梦象主义打开了一扇通向有无限可能存在的崭新世界的大门。意识和宇宙是相互关联的,它们是一个整体。

梦象的生成重复了宇宙诞生的模式,在这个过程中,语言和韵律像黎明般苏醒,色彩和线条像光影一样闪烁,内在的不可名状的东西在心灵元素的聚合下形成令人惊异的图景,自由充满了原创力量。灵魂在梦象生成过程中得到锤炼和升华。对灵魂这种无法感知的东西必须通过梦象来感知。心处于空灵状态,就会看到心灵图景。超越时空的智慧通过梦象而来。诗人和艺术家都相信对立物的启示,相信表象与心灵世界是一个庞大的符号系统,诗人和艺术家将这些符号提高到神话的高度,目的是窥见内在“彼岸”的短暂瞬间。梦象是心灵语言描绘的神话,是心灵语言描绘的宇宙。梦象具有绘画的生动性。

无论是诗歌还是绘画,只要是伟大的作品,无不诗意地存在着。诗性可以打开好奇心之门。诗人和画家都要以独特的声音传递出元素式的充满感性的好奇心。好奇心给人以希望,难以捕捉的隐喻就潜伏在这希望之中。隐喻在现实与理想之间建立了联系,为此诗人和画家通过冷静的思考不断地与自己过不去。这是一种浪漫主义的对抗,通过这种与自己的对抗,诗人和画家用智慧突破了有限的存在。当然这种精心的运思不得不化为形式。诗歌和绘画的力量包含着创造的狂热,只有化为形式方可释放出来。应该说,这种形式是梦象的。诗人用语言、韵律、节奏构建了一个梦象世界;画家用色彩、线条、光影构建了一个梦象世界。诗人和画家在揭示梦象的同时,打开了一个刺激想象力的空间。阅读诗歌或欣赏绘画就是探索被诗人或画家创造出来的梦象的慑人境界。理想的诗歌或绘画样式就是诗人或画家的心灵图景或梦象。

诗的形式问题实质上是一个如何表达的问题。表达方式所发生的变革必然要与时代的纷纭现实相应和。揭示梦象需要丰沛有力的诗句和独一无二的构图,这样的诗句或构图既需要辉煌的想象也需要最好的语言或色彩。每一个文字或线条都犹如一个正在燃烧的原子,每一行诗句、每一个色块都饱含着电光。一首好诗或一幅好画就是一个源泉,诗画之江河两岸永远有赏心悦目的心灵图景或梦象。诗性就是神性。神性帮助我们看到梦象背后无穷的又富于暗示的含义联想。

诗人和画家必须用强烈的个人经验和对神圣的向往,通过心灵图景发出独特的声音。诗与画是心灵图景的外化与幻化。如果一朵花是一首诗或一幅画,那么它的芳香就是诗意或气韵。诗意或气韵的这种“隐秘性”,恰恰是诗歌或绘画的价值所在。

诗意的传递离不开丰富的感觉、意蕴节奏、意象意境。我采用的方式就是十六行全韵诗,这是我独创的一种新诗体,是诗从口水回归象牙塔和万花筒的新形式。伟大的作品无不诗意地存在着,从未口水地存在过,诗歌之所以高贵恰恰在于“诗意”。而诗意是神性的、梦象的,相当于心灵图景的“画眼”。获得诗意,必须进行反常规的创造。诗与画是最讲究独创的。这种独创性要求诗人和画家对内外宇宙要高度敏感与领悟,比如偶尔一瞥的惊诧,睡梦中的灵光乍现,意想不到的神奇等等。诗人与画家的任务就是通过这种高度的敏感和领悟捕捉梦象,通过梦象体验世界的本质和生命存在的“绵延”。梦象是主客观的有机融合,主要通过非理性、潜意识、无意识、音乐化、陌生化的方式来营构。通过暗示和联想可以获得一种梦幻般的神秘美。梦象使神秘突然降临,无形变得有声有色、可触可及。无论是诗还是画都与梦是手足。心灵是密码,读它、破译它的过程是最美的。深入享受“谜面”及其本身的美感比第一时间找到最终谜底更令人着迷。

我并不是在寻找梦象的模式,而是在描绘可能产生梦象的形式。捕捉梦象必须永远寻找具有启发性、创造力的因素。梦象是一种超自然的力量,充满了魔性。这种魔性触及了无穷,并且没有给自己限定界限。内宇宙高居于所有尘世的力量之上。每一个诗与画的意境,诗行与诗行之间、色彩与色彩之间连着的血脉,每一个超验的真实,都是梦象之投射。万物的本质躲避着我们,是梦象将我们带到了未知的彼岸,我们通过梦象走向本质、走向无穷。当灵感专断地占据了一个诗人或画家的身心,必然要发生灵魂与魔性的较量。这种较量使诗人或画家原本宁静的心灵世界迫向沸腾的瞬间。每一个瞬间被诗句或色块定格后便形成心灵图景,一个或几个甚至无数心灵图景构成梦象。在《梦象之门》中,我尊重心灵话语的内在节奏力量以及韵律、气韵、线条、色彩的含义,每一首诗的词语、句子、音节,每一幅画的线条、色彩、气韵都围绕着由梦象而形成的宇宙。在这些诗作与画作中,既可以看到阳光的流动,也可以看到行云般逝去又凝滞的时间。推翻时空的传统围墙,让意识自由地流动,独立追寻真实之路。

为了揭示梦象,诗人和画家会调动全部潜意识和心灵元素。无论是诗还是画都源于我们内心的圣地。只有自由可以打开梦象之门,让我们看到异彩纷呈的心灵图景。“向外望向世界”只是一种视觉表象,其实根本没有独立于意识之外的宇宙。诗人和画家不是将生活中可通过观察得到的表象再现出来,而是坚定不移地探讨梦象的哲学之谜。正所谓“象”由心生,整个宇宙就在我们的心灵世界之内,我们所看到的一切都在我们的心灵世界中。视觉世界是我们大脑深处的内心感觉。我们唯一能感知到的东西,其实就是梦象。“存在”的本质是梦象,迄今为止,还没有一个精神意象能像“梦象”一词可以充分捕捉到“存在”的本质。“光”是通过“梦象”方式在心灵世界产生出奇幻色彩的。所谓创造性的原初状态都源自若有所思的梦境。作为通灵者、盗火者、捕梦者和魔法师的诗人和画家,无不猛烈地冲破燃烧着的屏障,反叛地打破一切固有形式,甚至通过对自己心醉神迷的毁灭回归自己的原始天性。存在变化无穷,但“心外”皆为表象。内在的和深刻的是我们自身的感知力。其实“天外”就是“心内”,神游于“天外”就是神游于“心内”。追求艺术的隐秘性真实的感知力来自于心灵。对神迷的渴望引领着诗人或画家寻找独特的语言、韵律、节奏或线条、色彩、气韵,受某种隐秘的、原初的直觉或一种内在的需求驱使,以瞬间的形式重构宇宙的和谐,通过梦象寻找自我与内宇宙的真正关系。这是一种趋向内在本源的内省,由一种集中的意识所感知。

诗人从直觉出发,通过感性的触觉触及内在的本质,肆意设置密集的意象,并通过意象之间的相互撞击、相互制约,表现心灵图景和生命的律动。强烈的节奏和密集的意象,冲击着惯于抒情的诗歌传统。词语和诗节既破碎又浓缩。诗人的语言来自一个梦象王国,隐喻像天使的密码或魔鬼的咒语难以破译。正是这种具有高度美学自觉的隐喻,得以使诗人抵达苦难的心灵和语言的内核。诗人通过心灵将自然的现实内心化,使物质世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具有隐喻、象征的意义。艾略特说:“真正的诗人,可以写出那些还未曾在他身上发生过的体验。”这说明诗人描写的经验完全可以是想象的,或者说,想象本身即是经验。诗之梦象,对常规思维来说或许是怪异的,但这些想象的逻辑的快速转换恰恰证明了艺术是一种富于创造性的反常。反常思维需要一种“想象的秩序”和“想象的逻辑”。相对于常人所熟悉的秩序和逻辑,“想象的秩序”和“想象的逻辑”一定是非理性的、非逻辑的、非秩序、混沌朦胧的。恰恰是这种反常规闪耀着一个个微妙的瞬间。《梦象之门》的诗句充满了矛盾和悖论,这不是为了展示撕裂,而是为了一种更大的融合,融合是一种诞生。

无论是韵律或节奏,诗都是音乐性的,因此诗具有天然的听觉想象力。恰恰是这种音乐性或视觉想象力淬炼出诗歌语言,心灵世界是一个波动的世界、节奏的世界,诗歌就是诗人内部生命与宇宙意志接触时一种音乐的表现。因此诗韵是一种心声。歌德说:“不是我作诗,是诗在我心中歌唱。”诗句的节律里跳动着诗人的脉搏,活跃如波澜。优美的诗中都含有音乐、含有绘画。心灵的空间是无限的,这意味着心灵图景的“库存”清单也是无限的。艺术是游戏的更高形式,无论是诗还是画,其内容都是由形式决定的。“内容”是“形式”的产物。也就是说,所指是能指的产物。所指是能指复杂游戏的结果。

心灵是创造之母,但能量却来自无穷和混沌。诗人和画家需要一个充满神性的对立的声音。在诗人和画家与魔性的较量之中,将无度无形的东西转化成有形的心灵图景。这些图景可能是思想、诗行、符号、色彩、线条、韵律等等,并形成梦象,至此,理性完全化解为迷醉,文字或线条变成了音乐。诗之韵律、画之气韵是天使的呼吸,诗艺、画艺都是在永远泛滥着智慧与快感的琴弦上的遐思。神性是通过诗性得以成为神性的。没有诗性就不可能有神性。诗与画不是心灵内部的一项发明,而是创造心灵。不存在诗与画的源泉,因为整个心灵都是诗意的。正如徐志摩所说:“我们信我们自身灵性里以及周遭空气里多得是要求投胎的思想的灵魂,我们的责任是替它们抟造适当的躯壳,这就是诗文与各类美术的新格式,与新音节的发现;我们信完美的形体是完美的精神唯一的表现。”诗人不可缺乏形式方面的想象力,否则将丧失“诗骨”。

梦象将神性与现代性融为一体。诗意可以通过内宇宙的神秘力量不断再生。语言虽然不完美,但它是脱离心灵苦难的唯一方法。语言是现实与存在的载体。通过这个载体,足够多的“黑暗”和“沉默”转化为诗句。帕斯卡尔说:“不要责备我们的不清晰,这是我们的职业性。”其实诗之精髓恰恰存在于不清晰之中。这种不清晰是既朦胧又准确的。在这种不清晰中呈现出新的可能性。《梦象之门》是在梦与醒、意识与无意识之间的边境探索的结果。无意识是我们的灵感之源。当然灵感不局限于无意识,也离不开意识、潜意识和想象力的结合。无论是诗之梦象,还是画之梦象,显露出的是我们对新奇的迷恋。这种迷恋经常体现在对立面之间的游戏关系上。在许多诗里,肯定和否定、是与非、有形与无形、虚与实、运动与静止、有声与无声等等,是呈现在一起的。世界就是由这种对立构成的整体。梦象打破了对立物的包围,当诗人把最不一样,甚至最对立的事物混合在一起时,心灵世界的和谐反倒突显出来,从而通过强烈的反差所赋予艺术的热烈氛围而更真实地进入梦象世界。

梦象主义以表现内在的真实为宗旨。为此,诗人和画家以拼命挖掘自己生存根源的精神在理性、现实的厚墙上打开一个大缺口,然后纵身跳入潜意识、无意识、梦境的幽深处,努力呈现梦象的活力和图景,探测内宇宙无限的秘密。在心灵世界,诗人和画家看到了宇宙的奇异和相似性,心灵犹如造化,以至于感官的兴奋与梦境的启示混淆在一起。思想和行动、形式和内容、批评和创作、意识和激情、自由和束缚、梦与醒、是与非、虚与实等等汇聚于此。通过感觉“梦象”的“灵魂”,诗人和画家的意识、潜意识和无意识的个性终于获得和谐。时间也终于变得真实。至此,我们可以说,梦象必然是诗人和画家在超越自我的纵横驰骋中最灿烂的一笔、最光辉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