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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行:评《让这夜晚继续》

来源:《上海文学》 |   2018年11月09日08:48

夏烁的新作《让这夜晚继续》,讲述的是一个女孩在即将跨出校门时所经历的种种。这是她成长的必经路,其中映射出的问题却不只属于她。跳开去看,小说本身也显露出一位年轻作者在创作上的纠结和思虑。本期《理论与批评·特辑》,就让四位同样年轻的批评者来探究一下这部另类的“成长小说”。

 

万 念

By 岳 雯

夏烁的《让这夜晚继续》清澈、明媚,有一股天真之气,仿佛一条小溪,潺潺流过这人世,映照出人世的种种混沌与混浊,也让人,比如已不再年轻的我,陷入对青春的缅怀之中。在我看来,这篇小说是不那么像青春文学的青春文学,也是非典型的成长小说。它呈现的是一个年轻人,突然发现人生复杂面貌的时刻,万念俱在,而万念各行其是。

小说一开始出现的“她”,单纯而美好。关于她,我们又知道什么呢?除了知道她是中文系毕业,正在一所画廊兼职,立志要考上传媒的研究生以外,我们对“她”其实一无所知。那么,心思细腻、敏感的“她”对自己又知道多少呢?夏烁似乎打定主意要保持沉默,召唤我们跟“她”一起重新经历“发现”的震惊。

那么,这“发现”又是如何而来的呢?来画廊看画的太太是一个引子,虽然她仅仅只是优雅地现了下身,随即在小说里不见踪影,但是,我们都知道,她是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张。太太的行事风格让“她”产生了好感,而太太对她有礼貌的拒绝和冷淡也让阶层之间的鸿沟凸显出来。这是太太这一人物的意义。她让“她”意识到,世界崎岖不平,上位者往往成为下位者的倾慕对象,而上位者却对此不屑一顾。下位者陷入人人平等友好、上位者亲切怡人的幻觉之中。在与太太的交往中,“她”又何尝不是如此,但好在,她迅速认识到了这都是幻境,都是自欺欺人的想像。

引导她认识生活的第二个人,是她的同学,来采访画家的记者。显然,这位已然浸泡在社会之中的同学比她更为成熟、老练,也更为社会化。他以行家的口吻对画家的谈论,对“她”的劝告与规划,都向她揭示出她的新闻理想与现实之间的差距。对她来说,理想主义使她对生活充满了玫瑰色的想像,而同学的高谈阔论令她发现,所谓的成熟不过是精于评判他人,放过自己,所谓的“精致的利己主义者”是也。这是另一重幻灭。

这两层发现无疑都给了她巨大的打击。她需要做点什么来改变这一切。因此,她与摩的司机交往,与其说是弥补,是证明自己,不如说,是对自己的一种安慰。在年轻的摩的司机身上,她看到了她自己,所以,她希望以一种强大而友好的姿态出现。她需要与摩的司机重建一种理想的关系——平等、互助、友好,这恰恰是她希望从买画的太太身上所获得的东西。她也确实这么做了。在摩的司机陷入困境的时候,她以自己想像不到的勇敢帮助他脱离险境。这让她感觉很好。但这种感觉良好却只存在了一小会儿,很快,她就感受到了来自他的某种危险。毕竟,在性别格局下,她仍然是弱者。是的,角色很快反转了。现在,轮到她自己处于困境之中,只能无力地接受他的帮助与陪伴。人与人之间温情脉脉的时刻本来就不多,虚幻的陌生人的情谊迅速被她发自心底的质疑戳破。这真是令人触目惊心的一刻。无论如何假装鸿沟不存在,我们最终还是发现,人与人之间的不信任终究是根深蒂固的。

相比之下,她对生活的第四层发现反而是作为读者的我们一开始就看出端倪的事情了。当她跌跌撞撞来到画室,希望证实自己的猜疑,却意外地发现,年轻的摩的司机并未如她所想像的那样。反而是画家绚烂的面具被半夜不期而至的到访打破。她需要再一次独自面对生活残酷的真相。

也许,当我们发现这世界其实与我们一厢情愿的想像不那么一致的时候,我们百感交集的那一刻,就叫做成长。问题是,成长以后呢?夏烁似乎无意于探究她究竟会如何应对。小说结束在她陷入迷惘的时刻——是的,当她发现自己对生活一无所知的时候,她同时也发现了她对自己的一无所知。尽管,讽刺的是,在他人眼里,她呈现出某种一眼即知的形象。从这个意义上说,这篇小说是有关思绪的,而不是有关行动的。我们从一个人无穷无尽的思绪中去理解他人,也是在认识自己。特别值得注意的是,我们对这篇小说中人物的认同与好感,不仅在于“她”打开的思绪让我们感同身受,更重要的是,“她”具有一种超越性的反思能力。这或许是大多数人所不具备的。在生活打开不同的侧面,当我们以为“她”会沉溺于生活表象的时候,“她”都能迅速地从中超脱出来,显示出更开阔的眼光和更别致的对生活的想像。因此,尽管就像剥洋葱一样,她被生活的不同侧面弄得目瞪口呆,却依然有能力意识到,一切都是短暂的,“和她所有自以为的态度一样,只要这个夜晚再继续发生些什么”。这是这篇小说的点睛之笔。因此,小说没有止步于展现一个年轻女孩儿在一天所经历的生活,而是在变化万千的生活河流之下,或隐或现地透出了作者对于生活的观察与思考。

在描写意识上,夏烁显示出了杰出的才华。夏烁有能力让叙事缠绕到纷繁的思绪中,通过意识塑造人物,让意识推动叙事前行。或许,对于夏烁来说,小说,意味着万念。而万念,也正是小说的来源与动力。

 

小说是一场蓄意的诡计

By 来颖燕

对于小说创作而言,谋篇布局是最磨人的,磨作者的心力,也磨读者的眼力。因其不仅事关小说的技法,更蕴藉着作者的创作意图和倾向。而对作品的修改,会一点点泄露出作者在创作过程中秘不示人的心路历程。所以,卡尔维诺会在他著名的《美国讲稿》里谈到诗人弗朗西斯·蓬日热衷于“把思想形成的各个阶段都发表出来,因为他认为真正的作品不在于它的最终形式,而在于为了逐渐接近这个最终形式而采取的各个步骤”。

夏烁曾对她的新短篇《让这夜晚继续》做过一次较大的改动。我们现在得见的成稿在节奏和步调上更加紧凑得当,小说的语言和肌理显然也被细细打磨过。但很多时候,修改成熟的稿子并不只是一种单向度的进步。我们感兴趣的,是在作者走向自认为的“更成熟”时,疏离了什么,又靠近了什么。

故事从准备考研的“她”在画廊的实习切入。会选择这份并非自己专业的实习,如所有志向高洁又为现实所困的年轻人一样,是一种权宜。作者一开始就表达出“她”的“洁身自好”,以至于实习中遇到的太太买主、画家本人、前来采访或者说“合作”的记者、上下班时路遇的摩的司机等一干人,对于“她”而言,都成了浮云和过客。而修改前后的两稿,最大的差异就在于对于这些浮云和过客的处理上。成稿中,作者有意缩短了开篇对“她”在画室时的工作经历描述,加快了“她”与买画的太太、画家、记者间接触的节奏。当然,更明显的改动,是续写了前一稿戛然而止的结尾。初稿中,小说截止在那晚“她”回到出租屋后被房东告知因为有新的租客要立即搬出去的节点上,将“她”和读者一起留在了茫然中。而成稿中,小说增加了“她”与室友、男女房东以及新租客之间的戏份,最后还让无处可去的“她”回到画室,并发现了画家的学生在为画家做“枪手”的惊人内幕……

夏烁的小说,最迷人处在于充满指向含混的细节。因为含混,人们常常会不自禁地紧随其后,为的是求得一个明确的出路。从《水上漂》到《廖湖饭店》,直至新近发表的《幻光》,密布的细节一点点拼凑出故事的脉络,又会在倏忽之间转向,令看起来原本走向明确的故事蒙上了一层雾气。但这种迷人的含混,在《让这夜晚继续》中不再明显。当然,我们依然能感觉到夏烁还是有意要让她笔下的众生摆脱纯粹道德上的判断,有意要赋予他们模糊性的指向——譬如“她”会在面对交警时突然对摩的司机的经历有了共鸣(是“共鸣”而不是“同情”)而主动说谎帮他逃过责罚;并且,对于那些“于我如浮云”的众生,夏烁的刻画始终生动而活色生香,升腾出生活的气息。这是人生本应有的样子——众生喧哗,沉浮枯荣,得意失意,共存共生。他们的价值就在于其存在本身。就连题目本身也显露出了一种含混和犹疑——“让”字一出,勉强与无奈的语气顿生,“这夜晚能不能继续”,“又怎样继续”的困惑也就被置顶和放大了。

但,与她的其他小说不同,这一次,夏烁对于人生高下的判断和倾向有些明显。这种倾向几乎一开始就构成了小说的底色。对此,夏烁是自知的,但是,对于表达方式上是显是隐,夏烁是摇摆的。自知,所以许多指向明确的言辞在改动中被完整保留,比如对于两位同龄实习生,“她”有意将自己与她们区分开来——“那两个女孩在工作上的怠慢使她厌烦,但同时,也让她有一种清醒着的优越感”。同时,夏烁又在某些时刻力求摆脱这种明确——她将原本开头的那句“一切都要待在恶性循环的轨道里继续运转”删去。看起来,她意识到如果“她”一开始就将现有的生活定性为“恶性循环”,过早地暴露出意图和爱憎,会让接下来的情节陷入如何摆脱这“恶性循环”的窠臼中。但可惜的是,她后来在改稿中的续写,却是更明白无误的暴露——她加重了描摹乱糟糟的现实的笔力。特别是那回到画室后发现的内幕,是对小说开头时的情境和心境的呼应,更是深刻地映衬出“她”的困惑和迷茫。但是这样的呼应,未免“设计感”过于浓烈。

小说是一场蓄意的诡计,写作者始终纠结的,是怎样将内心的意念化入笔下的世界。但这种“化入”,必得掌握好“有无”之间的分寸。明明是诡计,却不能让读者有太明显的自觉。夏烁之前的不少小说,亮色便在于此。但这一次,在“设计”上,她用力太猛,以至于一开始,我们就不自禁地和作者的眼界合一,将众生归入了“浮云”,一直到最后,都不断地强化着追随“她”将自己与他们隔离的意念。初稿中,那种对于自己与众生距离是远还是近的犹豫,也在最后对于结尾的延续中消失殆尽。当“她”的困惑和迷惘,不再是现实带来的难以判断和取舍,而是如何处理和面对,小说的现实感也就被消磨掉大半。

20世纪的美国画家波洛克曾创立“滴画派”—— 在画面四周走动将墨彩滴落在画面的作画方式,会记录作画时的过程,并邀请观众分享创作这些色迹时的氛围和力量。夏烁对于小说的修改,让我想起了“滴画”,前后不同的痕迹正还原和透析出她在写作时的意念和犹豫。她始终在探索,在调试,但有时候,小说就该让这探索蓄意落空。

 

仿佛前方有来自世界的至上审视

By 黄德海

“周一,她二分之一个休息日,本来打算把欠的觉补上,把没看的书看了。现在计划全被打乱了。”从开头看到这里,肯定有不少人已经觉得自己猜到了夏烁《让这夜晚继续》的走向。尤其是看到这个被打乱的休息日,立刻遇上了意料之外的不顺,“离文创园还有三站路,得换车,前面修地铁,堵着了,眼看就要迟到”——我很担心这又是一篇倾倒烦躁的怨愤小说,小小的不耐会激起强烈的反应,从而搞砸每个人的这一天。

很快,烦躁的疑虑部分消除了,因为“她”善于观察自己:“门打开了,她伸手进去开画室的大灯,又退一步让太太先进屋。这是她来画室之后才学会的礼仪。以前她总是急急忙忙,认为省掉推让不仅避免尴尬,也为大家都节约下了时间”。这样一个习惯审视自己的人,不太可能持续被单一的情绪左右。只是,看到类似“太太大方地说,露出雅致又冷淡的微笑”这类话,我们又会迅速生起另一个方向的担心,这个叙事者会不会喜欢冷嘲,小说和生活里露出的人性小小破绽,都要被她不留情面地讥讽?

不过慢慢地,前面的疑虑都会逐渐消除,我们看到的,是一个刚踏入社会不久的人在尝试调适跟不同人的关系,并对单方面倒向任何一方的情绪保持着足够的警惕。“那两个女孩在工作上的怠慢使她厌烦,但同时,也让她有一种清醒着的优越感。”“但她自己有时候也会搞错。回到画室,她不由得就想起了今早的摩的司机。在付钱的时候,她看都没有看他一眼。”两个女孩一心向更高的阶层攀爬,放弃了属于自己的部分责任,“她”看不上这样的行为,但同时立刻察觉到,自己也偶尔会处在对不同阶层的人差别看待的序列里,甚至在失去接近高层人物的机会时“心里有些失望”。好在,“她”善于自省,不断做出纠正,“这失望使她警觉起来”,“纠结游走在毫厘间,她小心翼翼地维护着它,使它成立,仿佛是为了自我惩罚,她沉浸其中。”

从这个方向看过去,不只是“她”,包括摩的司机,包括“她”为之工作的画家,包括后来出现的做了记者的同学,或者不妨说这作品中的大部分人,都处在跟社会的调适过程中。记者同学非常清醒地定位了自己的职业选择,“就写点文章,有好玩的见识一下。没想去拯救世界,也拯救不了啊”。画家呢,“请了艺术评论家写评论,新锐的、老牌的都有。经常跑国外的画展,知道怎么自我包装。钱花对地方了。理论武装得也挺好,说起来都是原创性,思想性,画面语言,精神层面。我都不用提问。他非常清楚自己想要别人知道什么”。意识到自己是没有文凭、没有技术,只是在做苦力的摩的司机,想通过“她”来盗版画家的画,以此来改变自己的窘迫处境。如此种种,不管看起来是高端的投机还是低端的冒险,都是一个人对自己与社会关系的实验性调适,应该正是这种种诉求不一、进度不同的艰难调适过程,构成了当下复杂的生活状况。

如果以上调适的说法成立,这该是一个小小的成长小说,符合成长小说的典型特征:“主人公的成长,是内在天性的展露与外在环境影响相互作用的结果。外在影响作用于主人公的内心世界,促使他不断思考和反思。错误和迷茫是主人公成长道路上不可缺少的因素,是其走向成熟的必由之路。”不过,虽然小说中几乎所有人都处在不断的调适过程中,但并非每个人都能称得上成长,记者同学没有了理想,画家取消了进步,摩的司机准备转向歪路——“谁都有利于自己的那一套逻辑,并对此深信不疑”。成长在这里其实已经结束了,剩下的不过是利于自己的逻辑的展开。

真正还在成长的人,差不多只剩下了“她”。她在学校形成的过于热情的理想、显而易见的生硬、不明所以的心绪,都要经过生活中危害、争执、警惕的检验,并为此付出相应的代价。“她”身上还带着明显的稚嫩色彩,会为一种未经省察的激情控制,并有时候不当圣化自己的行为:“她帮他保住了他的车。她嘴角勾起了骄傲的微笑。一天将要结束,人们在奔忙后纷纷归巢,周而复始,他们度过了怎样的一天呢?有多少人像她一样冒险帮助了别人?这无声的质问,没有回答,但她从中获得一些自信。她将目光一直投向远得没有尽头的前方,仿佛前方有来自世界的至上的审视。”扮演摩的司机的女朋友,帮摩的司机保住了自己的车,然后就想到了冒险,发起无声的质问,进而眼望前方,几乎看到了最后的审判,是不是有点优入圣域的感觉?

这个小说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如上一个高亢的插曲之后,生活又把人带进了正常的轨道。当摩的司机提起要“她”帮忙盗版画作时,“她”从不当的激情中清醒过来,“意识到了危险。她根本不了解他,却抱了他”,因而变得慌张不安。当然,不必担心这个偶然事件真的会导致一个狗血淋漓的结局,夏烁始终小心地控制着自己的笔,不让挂在墙上的那枪支响起,甚至她在最终的意义上取消了过度的戾气,放弃了枪的存在,让她作品里的人物回到了某种虽不惬意却可以略微安心的日常。就像“她”误会摩的司机偷走了自己的钥匙,却既没有噩梦成真,也没有把歉意发展成一场补偿带来的灾难:“她想默默对他说一句抱歉,可就算只是在心里,她也没法认可这歉意,因为她意识到这歉意也可以是短暂的,和她所有自以为的态度一样,只要这个夜晚再继续发生些什么。”

“她”一直在成长,虽然看起来并非一日千里,但“她”在逐渐变得冷静、理性,跟社会的关系在慢慢融洽。很多年了,冷静和理性在年轻人看来是残酷社会改造自我的贬义词,而在成年人看来却是成熟者的基本特征,两者或许不该有如此巨大的差距,因为没有了热情的冷静是冷酷,没有了善意的理性是刻板,一个舒适一些的社会,该是在这两者之间一个宽阔的平衡空间,消除那些由偏见带来的狭窄地带。那么,是不是可以说,《让这夜晚继续》是夏烁观察成长可能,尝试摸索这一宽阔空间的尝试?

对,我不否认,下面的说法是我的设想——如果这个还怀抱着热情、理想、善意的“她”,经过社会生活那不可胜数、花样繁多、善恶相间的现实感调教,慢慢变成一个熟悉世故却并未停止生长的人,把自己从世界的至上审视中获致的善意冷静、执著地放进崎岖起伏的人心和人生之中,我们会看到一个人为那看起来永远不会改变的社会增加一点儿暖色吧?这样的暖色增加,不管是对“她”,对作者,甚至是对小说之外无数的人,即使再怎样微弱,是不是也可以看成一种特殊的祈祷,“是一只伸向黑暗的手,它要把握住慈爱的东西,从而变成一只馈赠的手”?

 

被分为两半的一天或一生

By 木 叶

夏烁说,“我正正经经地让自己费心劳神地开始写作是因为一个我几乎不认识的人的死。”人世间,可以说得清清楚楚的源头往往未必就是真正的源头,但是,极其可能有着特别的文学况味。起初,她的几篇作品,确乎与死亡相关,如《水上漂》,如《夜夜夜夜》。不过,有时当我们惯于借助或通过死亡才能将一个故事讲下去或收束住,也可能是一种文思的疏懒或匮乏。渐渐地,可以发现,她在变,在化转,譬如新近的短篇《让这夜晚继续》便是在思考人要如何活着,如何在一个个缝隙中保持自我小小的整全和尊严。

小说将太多事情都塞进一天之中。文学史上,不乏作品以一天来书写人的一段经历甚至整整一生,遥远而漫长的如乔伊斯的《尤利西斯》,切近而简短的如陈村和田耳各自写下的《一天》。夏烁一开篇便明确了时间:“来看画的太太约了周一,上午九点。”而故事发生得比这要早,女主人公因坐了摩的才免于迟到。接下来作者用不小的篇幅写高官夫人,写画家,写她的同学,但是热热闹闹的这一切悄悄变得不那么重要,或者说兀自失了重。一个人可以在高格调的地方接待高官夫人,可以和文化记者倾谈,可以观察并评断实习生或同事,可以品鉴艺术家闪闪发光的履历,但还是要面对回家之路。

回家之路和来时之路是同一条。作者在这条路上变昼为夜,撒豆成兵,整体完成度还不是那么自然、有力,一些细节尚较为刻意或缺乏弹性,但是叙事意图与脉络是清晰的,尤其是总有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横生出来,令故事波转。女主人公再次乘坐那辆摩的,便见有警察指称摩的司机非法营运,她以女友的姿态助他逃过此小劫。再后来,摩的司机又出现了。这时作者笔锋一转——摩的司机提出跟她交朋友,她一点点萌生恐惧和厌烦,甚至“想到过报警”。

接下来的转换是小说中的一个鲜亮之处。摩的司机开始跟她商量“借你们画室的画用一下”,说到底就是盗版以获利。她拒绝了,但作者依旧不肯罢手,最后又让女房东几乎是将她赶向另一个住所,尴尬与屈辱之际,摩的司机再度出现。夜色之下,她面临抉择,如果告诉势利的女房东来者不是自己的(男)朋友,眼前的困局如何摆渡?但真的说是,困境或可暂时渡过,却又将陷入新的困境——接下去的长夜以及新的一天如何面对?

这已不是简单的情感或利益故事,而是因了人的身份、差距与欲念而生出的困局。于是,开头那些对经济和身份差异的热闹描写,又慢慢恢复了些气血和分量。不少人恐怕会为这个略有欧·亨利意味的结局而一凛。

人和人之间生出了越来越森严而无形的阶层分化乃至等级区隔,这种生态引人深思。画家名人对于来实习的她处于一种优越的位置;高官夫人对于她处于优越位置;她即便因摩的而享受到便利,但她一直保持优越感;一天将要结束,望着车窗外周而复始的奔波者,她感到自己正走在改变世界的路上,于是“从容了起来”;摩的司机想挣快钱挣大钱,想和体面的姑娘交朋友,但一切谈何容易,这尤其和他着迷于开摩托的理由——“风驰电掣的感觉”——形成讽刺性的对比。

因为身份、知识、地位等,准备读研的女大学生不可能真的理解或接纳摩的司机,摩的司机也难以完成传说中的逆袭或上升。夏烁曾讲过一句话,“我和‘我’待在一起”,可以说,第二个“我”是作者虚构或建构的“我”,不断分身的“我”,期待成为而又惧怕成为的“我”,作为展示的我,甚至伪装的“我”,相反的“我”,终究,那是作为他者的“我”。道德、品味、虚荣、资本和权力等不断在塑造另一个“我”。

太多因素相互叠加、捆绑,将一个个人置于局促的时空之中,获得暂时静好的人又可能轻慢或忽视那些尚未获得静好的人。

她说,“盗版是侵权,违法的”,摩的司机说,“那个警察拦着我的时候,不是也说非法营运吗?是你帮我啊。今早你如果不坐我的车,肯定就迟到了。那个时候你怎么不说什么非法不非法?”这是小说中最为动人也最具悖论性的对话,它揭示了小说的一个内核:无论多么盛大的时代依然可能是贫乏的,是过渡性的,各种人除了自身的困境,也和社会一起处于法律、经济、文化以及意识形态的局限之中。自由、信任与爱是最为宝贵的,却也往往最不易抵达。

就此篇作品而言,作者有些忙于推进情节,重点和锐度不够凸显,故事还可更自在、浑然并富于纹理,语言上也还能更精炼而柔韧,不过和她以往作品一样颇可珍视之处在于,作者一直在努力去实现文学对现实的“一瞥”和“一击”。

就是这样,不断变奏的故事在一天之内发生,而且主要就集中于白昼(也可视为夜色一直在向白日渗透),总是有一些物事强行插入,将虚构人物的生活和心情分为两半,然后又是一次切分,而被分开的部分又不断转化、碰撞、荡曳,主人公的每一个选择都会影响接下去的故事发展。这也可以说就是微观化了的真实人生。人的一生充满了这样那样的插入语、插入的段落,它们不断变换样貌,有时甚至会直接僭越为主要剧情,成为常态,改写我们的人生。即便那些似乎很不重要的插入语句,依旧可能埋下种种幽微的伏笔,构成命运的暗流与黑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