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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分迎合的胡雪岩 “人设”反而不会崩

来源:北京青年报 | 解三酲  2018年10月16日08:56

摄影/Wing Hei

中秋之际,《亲爱的,胡雪岩》在北京结束了这一轮的巡演。北方的中秋要比南方少一丝甜香,胡雪岩生长于杭州,1988年那部托名于他、主打多角恋爱的台湾言情剧,名字里便嵌进了“八月桂花”。三十年人随风过,“满腹相思都沉默”,其主题曲《尘缘》却是“只有桂花香暗飘过”,时常成为我等电视儿童在KTV里的接头暗号。

胡雪岩和许多身处乱世而有大能量的人一样,经历了“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的跌宕一生,这样的故事太适合歌之咏之。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内地也拍了一部电视剧《胡雪岩》,主题曲《情怨》“唤取红巾翠袖”,片头曲《去者》便是“揾英雄泪”了,感时伤事,传唱一时。《去者》还成了这几年北京人艺新排话剧《知己》的主题曲,可见颇能浇到文艺创作的垒块。不过近来胡雪岩的名字更多地出现在成功学读物之中,所谓“为官须看曾国藩,为商必读胡雪岩”,豆瓣上电视剧的评论也有不少照着百家讲坛主讲人的讲解来条分缕析的,世风时变,一叶知秋。

同样是官商,李鸿章身后的盛宣怀出身世家,深知文字之力,留下煌煌“盛档”,要研究他只嫌材料多。左宗棠身后的胡雪岩则是出身低微,正史少载,档案也搜罗不易,所以理论上不管文艺创作还是经商致富,必读的都是胡的同乡、著名历史小说家高阳的力作《胡雪岩》。

言情剧自不必谈,小说和上世纪九十年代那部电视剧,除了人物塑造之外,对于时代风物的着墨与留意,挟泥沙、生枝蔓,趣味倒也一致。小说开头对漕运陋规的介绍,电视剧里李鸿章寻觅给慈禧的礼物时古董店老板对宣德炉好坏的品评,都是这种“闲笔”,是非戏剧化的,是日常生活本身,也是“历史”所在。这是一种承继自明清世情小说的审美情致,杰出代表是和高阳同时代的大导演李翰祥,而电视剧里“胡雪岩”的扮演者陈道明,也是李翰祥后期合拍片创作时的爱将。高阳和李翰祥均在上世纪九十年代离世,至此之后,这种宕开一笔的格局,也几近红楼梦断。

《亲爱的,胡雪岩》剧本同样创作于上世纪九十年代,就其现在呈现的舞台面貌来说,与上述审美趣味迥然相异。故事的主线还是胡雪岩结交王有龄,投靠并支援左宗棠,开办阜康钱庄、胡庆余堂,煊赫一时,在与洋商和李鸿章系的官员的较量中落败。三十场戏在三个小时内演完,拥有符合当代口味的快节奏叙事,且不耽误人物塑造,胡雪岩的进取与身段灵活,胡妻彩虹的通透,阿香的聪慧,左宗棠的执拗,几场戏便明白起来,但于时代情境未多作渲染。这一个说粤语的胡雪岩,甚至没有换上最能彰显胡雪岩官商身份的红顶子、黄马褂。

这并非源于话剧的体量所限,不善于铺陈历史细节,而是主创有意为之的“悬置”。相比小说和电视剧里的津津乐道,《亲爱的,胡雪岩》几乎放弃了所有正面表现庙堂的情节设置,全力以赴在勾勒胡雪岩金融帝国的兴衰、描摹商战的细节,政治的角力隐身于其后,沉浮于其间的,都是“江湖儿女”,比贾樟柯的电影更有港味儿。或许只有来自华语区开埠最久、最讲商业伦理的香港的主创,才最能理解并抽离、放大胡雪岩身上这一极具现代性的野望,时代感的悬置,本就是一种超越,也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知己”。因此《去者》有极广的共情场域,可以用来写胡雪岩,也可以用来写盛宣怀,甚至已经被人艺借用来表达纳兰性德、吴兆骞和顾贞观。电视剧乃至高阳、李翰祥的创作手法也是如此,是传统的,是浮生若梦和文以载道的结合,《亲爱的,胡雪岩》则只是胡雪岩,是现代的,是属于商人精神和风险社会的理想主义,又不像目下对胡雪岩的解读,是没有后面“理想主义”这个主语的。

这种时代与身份的悬置没有使剧本凿空,市井味儿在粤语的乡谈,尤其胡雪岩与胡妻、胡母的对话中汩汩流动,电视儿童会想起TVB,文艺青年会想起许鞍华,就像剧目名称里的“亲爱的”,让胡雪岩这个历史名词一下子便有了烟火气。这些人情点到为止,不过度去迎合时兴的价值观,不像去年大热的《大军师司马懿之军师联盟》,怕老婆怕出了若干集的体量,也不知道是在写司马懿,还是在写房玄龄,因此现在主演的人设也崩得特别惨。

《亲爱的,胡雪岩》在剧作技巧上也有不少令人动容的巧思。除了胡雪岩、胡母和赖老四,其他的演员都在剧中“一赶二”甚至更多,两名与胡雪岩有情感纠葛的女性胡妻与阿香也是一人所扮。胡妻在下半场感叹想见见阿香这个人,“听说她和我长得很像,声音也一样”,实实引人发噱。熟悉传统戏曲的观众,大概不免在心里像《勘玉钏》里的韩臣般“砸挂”,“什么前妻后妻,不都是她一个人嘛。”

话剧转场时有人出来夹叙夹议是非常成熟的“打破第四堵墙”方法,北京人艺从开宗明义的《茶馆》用到了去年首演的《大讼师》,从大傻杨的数来宝唱到了大讼师的河南坠子,还都是曲艺,倒是越来越淡出剧情本体,成了单纯的说书人。而《亲爱的,胡雪岩》中胡雪岩忠仆赖老四的设定则形成了更为高阶的间离效果。他出乎其外又入乎其中,既是剧情的参与者,又是胡雪岩行为的评价者,既在行为上帮衬,又在叙事外批判,结尾处还将自己写成的胡雪岩传记呈给本主签名,夸他是真正了不起,呈现了背离又回归的独立价值观输出。

而背离又回归的价值观选择,或许也是粤语话剧长久以来的独特贡献,也是这一个说粤语的胡雪岩的审美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