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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文学》2017年第6期|尤凤伟:水墨

来源:《北京文学》2017年第6期 | 尤凤伟  2018年10月08日08:20

作者简介

尤凤伟,男,山东牟平人。“新时期”开始写作,已发表作品五百余万字,短篇小说《为国瑞兄弟善后》《雪》《隆冬》《风雪迷蒙》《空白》及中篇小说《山地》《生命通道》《生存》《石门夜话》《相望江湖》《岁月有痕》《中山装》等颇受好评。出版长篇小说《中国一九五七》《泥鳅》《色》《衣钵》《百合的江湖》等,出版《尤凤伟文集》(四卷本)、《尤凤伟自选集》(三卷本)、《尤凤伟作品系列》(八卷本)及小说集数十种。

这是作家将批判目光转向画坛的又一力作,画家画了一辈子却默默无闻,成名之际则卷入一场刑事案件。画家该如何处置声名进退与良心的纠葛?画作虽小却折射出当代画坛的种种怪现象,可谓官场腐败题材的另类写法。

起床后,坧泉为昨天画就的一幅画题款:

山居图章樟兄补壁辛卯冬月坧泉于云涧斋。

该题款包含的信息为:画者坧泉于云涧斋作山居图,赠与一个叫章樟的人。一目了然。

坧泉退后一步端详着刚画毕的山水画作,脸上露出欣意,遂搁笔用印。

出门前,坧泉抬眼望望窗外,对取衣帽的老伴说句:天好,把画晒晒。老伴没应声,只像他一样把眼转向窗外。天空晴朗,万里无云。

坧泉随本市一伙知名画家外出赴约笔会。这是书画家经常性活动,或者是艺术生活一重要组成部分。活动程式为:主办方(买家)把画家(卖方)接过去,作画、宴请,然后画家留画作,主办方付“润笔费”。笔会宣告圆满结束。各得所需,皆大欢喜。说起来,这类盛行于当下书画界的笔会坧泉参加得并不多,不为别的,只为名气尚欠,难以进入组织者的视野。这回是某画家因故缺席,与他相熟的艺术馆主任章樟向本次笔会主持本市画院院长、美协主席冯老力荐,坧泉方得以加入,小鱼串在大串上。擅长画花鸟的章樟对坧泉的泼墨山水甚为赞赏,称其笔墨的浑厚华滋颇受被人称有“五笔七墨”技法的黄宾虹金针之度,私下里还不断为他的不被圈内接纳鸣不平。可以说,章樟是他心存感激且愿与其交往的圈内为数不多者。

在临时布置成画室的会议室里,华腾地产的韩总与画家一行见了面,冯老一一介绍,介绍到谁,韩总便对其合掌点头道声久闻大名,这也并非场面客套,来者在电视、报纸都不乏出头露面,即使算不上名声远播,也算混得脸熟。一来二去就介绍到坧泉,韩总望着他稍稍打了个哏,又照样说句久闻大名,即使再迟钝的人,也都会从这吊诡的停顿里体会出其中的意味,画家们彼此交换着不言而喻的眼神。坧泉本人有种被掌掴的感觉,额头沁出一层细汗。他后悔不该来,自取其辱,甚至埋怨章樟好心办了件让自己难堪的事。

寒暄过后,画家们开始作画了。纸墨主办方已提前备好,并由工作人员帮画家铺于长桌。当画家们噼里啪啦从包里拿出作画家什,室内便入静,一派肃穆气氛。

进入创作,坧泉努力去除适才的难堪不快。有句话叫忍辱负重,这当是无名之辈经常面对的纠结。他先画了两个“斗方”,一幅“二牛”,一幅“双荷”,看看觉得意趣俱在。然后开始画他拿手的大写意泼墨山水。大写意不仅是技法,更多是意境,从古至今的画人都孜孜不倦以从逆境中求生机,坧泉亦是。只是他的有些“出格”的写意画法不被圈内认同,甚至不断遭人诟病,有说是缺少基本功的一味“乱弄”,也有说是对张大千的拙劣模仿。他当然予以否定。一是自己的基本功扎实,干“细活”也不逊于任何人,至于模仿,倒是张大千早被徐悲鸿称其为“五百年来造假第一人”,自己真要模仿个什么人,也不会选中张大师呀。他心里清楚,自己是受中学美术老师吴其治启蒙,习学泼墨技法,而吴老师心中之师为黄宾虹,只因已故去的吴师一直默默无闻,人们才没由黄挂连到他。当为无名之悲哀。

叫《山高水长》的画很快作毕。说山,只是一道顶天立地的悬崖,通体墨透。说水,只是从崖边斜插下来的一道水流,于黑中托出一道羊肠样的白线。他觉得气势意蕴俱显,足可交差。他搁下画笔,侧目看看两边,他人尚未竣工迹象,仍埋头精工细作。韩总一干人分散各处观赏,居冯老身后者多,足见对这位画坛大佬之推崇。

一时间,坧泉觉得有些不适,担心自己的过早收笔会被主办方认为敷衍,不认真,遂重新拿起笔来增添些笔墨,端量来端量去,只觉无从下笔,又放下。最终大家陆续放下笔来,大功告成。韩总向大家道了辛苦,感谢,却又提出求一幅合作山水,说此画今后挂在会议室里,作为“镇室之宝”。这要求并不过分。于是,一张一丈余长的大纸便铺上台面,浩气顿生,不由得让人想起那句“一张白纸可以画最新最美的图画”的名言。

场面端的微妙起来,画家自觉地向后撤步,有的撤到了墙根,吸烟者开始吸烟。所谓合作,并非悉数参与,画山水,由善山水者为;画花鸟,由善花鸟者为,当然最后如数签名。这时章樟踱到坧泉身后,悄声说句:坧泉兄,说句公道话,今天应由你“开笔”才是,别人开不出气势。他不予置评,说句,你要的二龙山带来了,走时给你。章樟说,好。章樟所说的“开笔”指合作一幅画作先由某人落下第一笔,有“剪彩”意味。一笔定乾坤勾勒出大的轮廓走向,余者则添砖加瓦,以成其作。一般说来,当由最具权威者担纲,而担纲不仅看艺术造诣,更多看官职,固有名望。由此而论,本次合作“开笔”非冯老莫属,章樟抬举坧泉,坧泉也晓得并非是他的誉词,比较符合实际。只说冯老,虽说也以山水见长,也写意,但工笔的写意与真正的意笔却不是一回事。若让他在丈余长的大纸上一笔勾勒出其山脉大势,只恐气魄不逮。而他,则全然不成问题。当然这些只能在心里想想,说出口那可犯大忌,要引人口诛笔伐的。

冯老还算是个忠厚长者,谦逊了一番,方提笔在纸上奋力一挥,众人一齐鼓掌。

随后就由冯老点将,从来者中挑出几位擅长山水画家上阵。当中没有坧泉。

中午宴请,席间热闹得很,话题流转犹如蒙太奇,一会儿是社会上五花八门的传闻、一会儿又转到画界本身的一些是是非非、趣闻轶事。比如某名画家流水作业创作模式,是耶非耶;比如某些名家的画拍出天价,实耶虚耶,等等。当然也涉及目前国画创作的种种现状。坧泉不大说话,听,也走神,想到刚才“合作”的那幅被韩总赞为佳作的《云山雾罩》,就觉得滑稽可笑。其平庸那是一眼便看得出来的。

话题不知怎么又转到已故画家李可染身上,由李可染的逆光山水又谈及他的两位老师齐白石与黄宾虹对他的影响。对此坧泉并不以为然,在他看来,李可染最大的受益来自他的启蒙老师钱食芝,只是当代已没有多少人记得画出著名的《四季屏》的钱大师了。

这当儿,兜里的手机响了,坧泉离席到走廊里接听,是老伴,说晾在院子里的画丢了好几张。他问是不是叫风吹跑了?老伴说哪里有风。他说那就是叫人拿去了,算了算了,就把电话挂了。

回到家,见老伴已将收回的画叠好,堆在画案上。他问老伴丢了多少有没有数。老伴说,数了,晾出去五十五张,收回五十张,不就是丢了五张么?他嗯了声,说,丢就丢了吧,有人喜欢拿回家挂挂比老压箱底强。他嘴里这么说,心里也是这么想的,他一向不把自己的画看得有多“金贵”,也不张罗着卖。只是因家住底层,潮湿,需不时拿出去晾晒,艺术品随便往冬青上一搭,说起来有失雅观,自己不当什么,别人也就不当什么,来个顺手牵羊也在情理之中。

小事一桩。

老伴说:已经报警了。

什么?坧泉没听清。

老伴又说了一遍:报警了。

坧泉这遭听清楚了,望着老伴连连摇摇头说:胡整胡整,多大的事,还报警,吃饱了撑的。传出去别人也见笑。

老伴说:我也这么觉得,可越东……

越东?

老伴就讲了报警的过程:就在给坧泉打电话不久,坧泉的学生高越东来了,听到画失窃的事,二话没说就拿电话要打110,她拿不准,问要不要告诉你老师?越东说事明摆着,根本不用,就把电话打了。

越东他人呢?坧泉问。

老伴说,让派出所叫去了,说做笔录,做完回家了。

越东的本职工作是中学美术教师。跟他学山水画多年了,不大长进。琢磨是不是打电话问问他报案情况,想想又作罢。

坧泉打了一会儿愣怔,说句:过几天去旧货市场买个樟木箱子,防潮防虫,画就不用来回搬弄了。

中午多喝了几杯,坧泉上床睡了一大觉。醒来听见老伴和越东的说话声,便起身来到客厅。听两人说的是越东筹备结婚的事,女方小秦来过几回,也跟着越东叫老师、师娘,印象不错,觉得配越东足够。

坧泉望着越东说:你也太急促了,报啥个警哩。

越东说:报警是正当防卫。

坧泉说,让人知道了笑话。

越东问:笑话啥?我说给小秦听,小秦说报警没问题。

坧泉说:咱的画,还没到那个份上,弄得兴师动众……

越东自然懂得老师的意思,反驳说:老师的画,怎么不到那个份儿上?多少懂点画的人都有数,只因为有……

坧泉自然也晓得越东后面省略的是什么意思,可越东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世界上没有绝对公平的事,特别在文艺上,一人有一人的志趣,各有各的标准。就说每年的艺考,从几千人中取几十名,这几十名就是其中最优秀的?不见得。再说画家这行当,爆大名的一定是大师?也是不见得。还有,一张画卖几百万几千万道理何在?问题在于,这就是现实,是谁也扭不过来的事实。

他说越东别想得太多,赶快给派出所打电话,这事让他们别管了。

撤诉?越东问。

撤诉。

越东还要分辩,让坧泉用手止住。

越东甚不情愿地打这个电话。虽听不见对方说什么,可从越东的话里能听出事没谈拢。

果然挂了电话越东说:不行了,晚了,人家说已经立了案,报了分局,这事停不下来。

坧泉不说话了,只是摇头。

越东安慰说:老师,这事别太放心上,咱的画是有价值的,偷,就是取人财物,犯法,就应受到应有的处罚。

老伴附和说:就是嘛。画值钱不值钱都不是潮水潮上来的,点灯熬油……

行了!坧泉把她喝住。

越东吐吐舌头。按计划晚上要跟老师学画,见老师为这事情绪不佳,便知趣地告辞。坧泉也没留。

从此,坧泉心里总有些忐忑,好像不是丢了东西,倒是自己做了回贼。

到“案发”第四天,派出所来了电话,让坧泉去一趟。走在路上还寻思争取把案子撤了。进了门,人家别的不说,接着就让他看监控录像。场景熟悉,是从自家楼前摄向对面的绿化带,冬青墙上搭晒着一幅幅水墨画,虽看不清细部,他也晓得是自己的作品。很快一个穿蓝工装的男子走进画面,又径直走到“画廊”前,四下看,然后快速从中选了几张,叠巴叠巴装进工装口袋里,随之转过身走出画面。

他“哦”了一声。

认识他吗?陪他看录像的那个尖下巴小警察问。

嗯,认识。

他是谁?

老邱。

哪个老邱?

物业的老邱。

你认准了?

他点点头。

行了。几个警察互相看看露出释然的神情。

倒没再问别的,就叫他回去。

他没立马走,问:老邱是熟人,撤诉行不行?

尖下巴小警察不耐烦地说:不是对你讲了吗?盗窃案属公诉,受害人无权撤诉。

另一年纪大些的黑脸警察哼了声,说:奇怪得很哪,帮你找回损失的事,还推三阻四。熟人咋?他偷的不也是你这个熟人么?

他还想说什么,尖下巴小警察向他摆摆手,说:我们忙,大叔你回去吧!

回到家,老伴问到派出所的情况,他告诉老伴,事是老邱干的。

老邱?扫楼道的那老邱?

他没回答,只在心里寻思:这个老邱也真是,喜欢画,上门讨就是,我不会不给,干吗要这样?这么想时,老邱那一抻一抻的水蛇腰以及瘦削的刀条子脸便现在眼前。老邱来物业干活好多年了,管打扫卫生以及修剪苗圃。后来老伴也来了,带来一个三四岁很皮实的小孙子。据说儿子和媳妇离了婚,孙子留下了,由他老两口照顾。刚从乡下出来的孩子混在小区般大孩子中间很扎眼,小脸黑红黑红,穿戴也土气,可小身板结实,大冬天不戴帽子,穿着单薄在风雪飘飞的院子里跑来跑去。每当有人提醒老邱别把小孩冻感冒了,老邱总是笑呵呵地说,不怕不怕,在老家还光着脚呢,习惯了……也有住户把自家孩子穿剩下的衣服送他,他总是千恩万谢。无论怎么说,老邱都是个老实人,与小偷不搭界,可……

坧泉不住地摇头。

这可咋好哩。老伴犯起愁来:不会把他抓起来吧?

坧泉陡然想起什么,看着老伴说:你下去找找老邱,叫他上来一趟,对了,叫他把画带着。

老伴晓得他心里是怎么想的,把画题上款,就是送,不算偷了,这办法好,遂赶紧出门。

没过多会儿老伴一脸懊丧地回来了,告诉说老邱回老家过年了。

坧泉一脸的无奈,摇头不止。

可不是,再过两天就是阴历小年了。

那天章樟来电话,说弄了点纸,送过来,忙年,不进家了,让坧泉到楼下接。

坧泉心里挺高兴。作为业余画家,用纸常捉襟见肘。“资源丰富”的章樟成了他的坚强后盾。

远远看到章樟那辆灰色帕萨特驶来,心中突然生出一个念想:刚遇上的糗事不妨让他帮帮忙,他交际广,和公安也熟,让他从中协调协调,把老邱托出来。

于是,车停下,他打开车门,坐到副驾驶位上,把事一说。章樟先是笑了,说蹊跷事一桩啊,又说应该没问题吧,你等我电话。他是了解章樟的,人靠谱,办事举重若轻,他说没问题就没问题了,就宽了心。

回到家,老伴告诉他,儿子从深圳来电话,讲不能回家过年了,小孩姥姥病了,一家三口要赶去郑州探望,在那里过年。他没吱声,心想不回来就不回来,少些事还能静下心多画几张画。

老伴又告诉他派出所也来过电话。

他一下子紧张起来,问:说什么?

老伴说:通知咱,案子破了。

破了?他吃了一惊,这么快。

老伴说:盗画的就是老邱,承认了,已经从老家抓回来了。

刹那间坧泉全身僵住,舌头也僵:你、你说……

老伴重复一遍刚才的话。

良久,坧泉才缓过神来,想了想,把刚脱下的鞋又穿上,反身下楼,一溜小跑来到一街之隔的派出所。进门碰上那个让他看录像的尖下巴小警察,小警察正站在亲民台前和里面的女户警说话,认出他后欢快地说:老先生祝贺你,案子破了,嫌犯已抓捕,只是画只追回三张,另两张叫他卖了。

坧泉不关心这个,急问:老邱他人呢?

小警察拉他到会客区的沙发上坐下,说嫌犯被关着。

坧泉问:关在哪儿?

小警察说:地下室。

坧泉:我想见见。

小警察:这不行。

坧泉:为什么?

小警察晃晃脑袋:不合规定,再说见也白搭,他交代那两张画在集上卖了,已无法追回。

坧泉一时不知说什么。

小警察含笑望着他,说:以前不知道,原来老先生是名画家啊。

坧泉不接茬,问:你们想把老邱咋样?

小警察的脸笑开了,说:看你问的,不是我们想把他咋样,而是法院,案子最终由法院判。

坧泉:能判刑?

小警察说,这就得看案值了。

坧泉:案值?

小警察说:就是被盗的画值多少钱,依本案情况,恐怕嫌犯凶多吉少,要判刑的。

坧泉一惊:几张画就判刑?

小警察眼里露出崇拜的神情,说:老先生的画每尺过万……

坧泉意识到这过万数字是越东报案胡写上去的,便解释:没有没有,没那么高的。

小警察摇了摇头,说:人家都是往上抬,老先生却是往下压,真是谦虚啊。不过从法律上说,画值多少,最终得由专门鉴定师来鉴定。

听到这个,坧泉略微放了心,他心里有数,自己的画从未卖上价钱,鉴定师也不能凭空往上抬。

小警察说:很希望能得到老先生的墨宝。

坧泉回句:行。

小警察连忙道谢。

坧泉想想问:啥时能放老邱呢?

小警察说:拘留是有时限的,下一步是逮捕还是释放,还得看鉴定结果。

坧泉问:年前没问题吧?

小警察说,很难讲。

坧泉有些急:可老邱一家要过年呀!

小警察眼望着坧泉说:老先生作为原告能替被告着想,难得哩。不过,这案子我们这里已不大好操作了,唯一可行的办法只有让所长去找上面催……

坧泉说:我现在就见见所长。

小警察说:所长出差了,两三天回,回来我给你打电话。

坧泉也没别的办法,默默点了下头。

小警察把坧泉送出门,在坧泉耳边悄声说句:下次来,画带来。对了,给所长也带一张,他十分喜欢。

他应承。

回到家,坧泉立刻给越东打电话,问他每尺万元是怎么回事。越东说万元确实是他写上去的,就算有水分,也可以理解。他光火了:理解啥?为咱几张画让人家坐牢?越东说,咱自己说值多少钱不管用,最终还是鉴定师说了算。

他无语。似乎有所安心,因为按小警察所说,请所长到分局说说,加快节奏,回家过年当不成问题。

就在坧泉去派出所为老邱说事的当晚,章樟打来电话,耳机里嘈杂一片,一听便晓是在酒场上,甚至从章樟的声音里能闻到满嘴酒气。说现在他与报社文化部唐主任在一起。坧泉“嗯”了声。唐在搞活动时见过,但不熟。耳机变得安静,他知道章樟从房间里出来了,章樟的口吻变得神秘,说坧泉兄你有好事了。他想,是不是老邱的事说成了?似乎不像,遂问句:啥好事?章樟说:在电话里一句两句也说不清,要不你赶过来吧。坧泉犹豫起来,赶半截子酒场是有失身份的。那头的章樟当然会想到这个,说,坧泉兄就别在意了,我也刚知道消息赶过来的,除了唐主任,还有北京来的一位鼎鼎有名的画界大腕,大腕说今天在分局看到你的三幅作品,赞赏不已,想推一推你,也有些具体想法,你过来认识认识,一起把事合计合计,这事千载难逢……坧泉听着听着身上不由得发起热来,心也加速跳动,他明白这事确是一件难得一遇的好事,不仅对他,对任何一个尚未出头的从艺者都是梦寐以求的。既然人家抬你,有什么理由拒之不受呢?

坧泉出门,打了个的士赶到章樟所在的酒店。

在大堂,坧泉看见了在等候他的章樟和越东。越东有些让他感到意外。越东也意识到了,解释说是文艺部唐主任非拉他来不可。章樟说:我也是唐主任拉来的,与北京来的刘院长一起搞个访谈,过几天要见报。又说:我在电话里讲了,刘院长看了您的画,十分欣赏,想推一推您,机会难得,千万不要错过,不是人人都有这种机会的,一会儿多敬刘院长几杯酒,进去吧。

坧泉端的紧张起来,气有些喘不匀,惶惶地跟在章樟后面走进房间。酒至半,酒桌上气氛热烈,他认识的唐主任正兴致勃勃说着什么,见他进来打住,一边站起来与他握手,一边对坐主宾位着唐装,一派不凡气度的陌生长者介绍说:院长,坧泉来了。坧泉便走到唐装院长面前,伸出手恭敬道:刘院长您好,久闻大名。刘院长亦起身与坧泉握手,说见画如面啊。幸会幸会。这时唐主任指指一空位说:坧老师先请坐了再慢慢聊。坧泉便走过去坐下,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倒是刘院长先开口,笑着对唐主任说:主任你接着刚才的讲。众人笑着附和:对,讲完,讲完。

唐主任笑笑说只剩结尾了。女画家开了门,见来的是画院吕副院长,喜出望外,因为她正在谋求调画院当专业画家,连忙请吕副院长到沙发上坐了问:院长喝茶?吕摇摇头。又问:喝咖啡?吕还摇摇头。女画家想想,从果盘里拿起一只苹果,说:院长稍等,我去卫生间把屁股洗洗。

满桌哄堂大笑,包括坧泉。刘院长笑着说:幸亏在座的没有女画家,否则……章樟说女画家更喜欢听这种段子,偷着乐。一位叫孙大卫的中年画家说:不知吕副院长听了女画家要贡献屁股会不会再摇头?大家齐声回答:不会了,不会了。越东补充句:摇啥头,求之不得啦。

章樟笑说:这些年黄段子听了也不少,这洗屁股的段子最具含金量……

坐在章身边的文化记者老金说:这也不算啥,还有含金量更高的哩。

越东撺掇说:你讲个含金量更高的给大伙听听。

老金扶扶眼镜说:行,这个段子被称为史上最深刻的段子……

唐主任忙阻止,说,打住打住,今天是宴请刘院长,别跑题。说毕端起杯,举向刘院长:院长我再敬一杯,祝画界泰斗永葆艺术青春。

不敢当不敢当。刘院长客气着一饮而尽。

这时,坧泉感觉到对面章樟瞄过来的眼神,遂端杯站起身走到刘院长跟前,说:久仰刘院长盛名,坧泉敬一杯。

喝毕,章樟说,今日是千里马遇伯乐,连敬三杯才是。

坧泉虽为难,还是听从章樟的提议连敬了刘院长三杯。

对于平时滴酒不沾的坧泉,过量了。

回到家已很晚,坧泉醉得一塌糊涂,倒下便呼呼睡去。这在坧泉很少有,弄得老伴很慌,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其实坧泉也模糊不清,半夜醒来脑瓜里一片迷茫:喝酒了?和什么人一起喝的?说了些什么话?自己是怎么回的家?想着想着又迷糊过去了。

再一觉就睡到窗子发亮。这是平时出门锻炼的钟点。他想起身,却行动不听指挥,身子沉沉地动弹不得。只是脑子清亮些了,像风吹走了里面的阴霾,渐渐记起昨晚的事。对了,是一个很豪华的宴会厅,顶灯像一棵倒悬的树,谁做东?当是唐主任,主客,自然是坐在唐右手那位穿红唐装、富态、印堂发亮的京城大腕,当然没人直呼大腕,而是叫他刘院长或刘主编,再就是唐手下的一干记者编辑,再就是章樟……越东……

早饭一碗小米粥下肚,坧泉完全消酒了,已能够回忆起昨晚经过的事:正如开始章樟在电话中所讲,大佬刘院长应公安分局的邀请为一件涉案文物作鉴定,这中间看到也让他作鉴定的坧泉的三幅画作,评价极高,说有两个想不到,一是想不到地方上竟如此藏龙卧虎,再是想不到一个有如此艺术造诣的人被冷落,不为人知。他很激动,也相信这位刘院长不是有意吹捧,以他的身份没有这个必要。另外从他对具体画作客观到位的评说,显出他有极高的鉴赏水平。首先,从宏观上,刘认为他的山水画呈现出一种苍茫虚远的宏大境界,具古人“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的心境,观之让人震撼感动。在用笔着墨上,刘认为其技法虚实相生,欲露欲隐,画面墨色迷蒙,浑然沉着,呈茫茫渺渺之状,颇有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的初始混沌之态。特别在画作的用光上,刘更是赞不绝口,说在通篇的墨色中,或远或近或高或低地忽然出现一道或几道既现且隐的白光,这白光又像是自然山水中升腾的一股弥漫之气,灵动柔弱,漂浮不定,匠心独运,体现出大千世界无限丰富的景象,从而完成了画家对大自然的深切关照……他觉得刘真正读懂了自己的画作。

对了,后来就说到更实质方面,即如何把他“推到中国画坛应有的位置”上去。一番议论之后,渐渐形成以刘院长与唐主任的意见为主导的操作意向:首先以这桩画作失窃案为契机,报纸网络,广而告知;然后由唐主任在他的“艺海觅珍”栏目拿出一个整版作大型专访,配发画作,然后由章樟以群艺馆的名义搞一次大型画展。北京方面,刘院长也在自己的画刊作一个专栏,刊出画作以及由他本人撰写的评论,同时以画院的名义为其作一次画展。当然这一切活动都要邀请地方和京城的新闻界跟踪报道……最后好像是唐主任说了句:坧泉兄行了,这遭行了,任何画家入了刘院长法眼,想不火都难哩。

坧泉想到这里,不由得热血奔腾,额头上的血管突突突地跳,他担心情绪的起伏会引起中风什么的,便起身把窗子打开,一阵夹着雪花的寒风迎面扑来,把他的脸打得生疼,但他并不回避,极目远望,他看到远处那座被画过多少遍的浮山已裹上一层银妆,不见本来面目。他突然觉得,此时的大山正如自己此时的处境,被遮蔽,藏而不露,而一俟春暖雪融,便会显出自己的“庐山真面目”,他庆幸自己终于要有出头之日了。

坧泉尽力压抑着心中的激越,开始铺纸作画,是送刘院长的。本来家里的存画很多,选一张满意的题上款即可。可他执意要为刘院长新画一张,一是体现自己的感激之情,另外想努力画出一张满意之作。对了,就画窗外风雪迷蒙的浮山,以泼墨画雪景堪为一绝,可尽显笔墨功夫。对了,名字就叫《雪藏》。他觉得其中的含意刘院长一定会懂得。

画为知己者作。

正待要落笔,学生越东兴冲冲进门,连口说恭贺老师恭贺老师。他晓得恭贺的是什么意思,没吱声。曾隐约听到越东意欲换师的传闻,似乎是与唐主任私交甚好的李颂,昨晚酒桌上见越东与李颂同时出现似乎就印证了这一点,他略略有些不快,遂提笔作画。

越东的兴致依然不减,说:有言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老师的画被盗,最终倒酿成一件好事。

坧泉停下笔来,越东的话让他兀然记起丢画的事。说起来,这事一直纠结着他,为此还去派出所为老邱开脱,可这么一件重要事情怎么一下子就忘到九霄云外了呢?莫非是让昨晚有关前程的事冲昏了头脑?他不愿承认,可又不得不承认,许多事能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自己。

越东又说:早知道这样,当初应该将画值报得更高些才是。

坧泉问:怎么说?

越东说:明摆着嘛,案子一破,报上一登,案值一上,老师的身价就扶摇直上了。

坧泉不用想也晓得越东说得很实在,可由此给老邱带来的又是什么呢?是更严厉的处罚啊。想到这他的心不由得疼了一下。他看着越东说:这事,还得酌量酌量……

越东似乎猜出老师的心思,赶紧打断说:老师这事你可不能意气用事打退堂鼓呀,机会难得,多少人想得还找不着茬口呢。何况咱是真丢了画,刘院长对你的画评价那么高,从真正的艺术价值上说,一尺报三万五万完全可以。

坧泉没回声,心里却泛出一种很酸楚的滋味。这滋味只有像他这般总不得志、久居人下的人才体味得到。文艺界是个十分势利的地方,其状甚于官场,所以才有那么多人为出人头地而不择手段。而对于自己,虽然一直备受冷落,却从未做过有失人格的事。这也是自己可聊以自慰的地方。只是眼下,用越东的话说是“机会难得”,自己要是白白放过去,也对不住这么多年自己所受的屈辱啊!要知道,如能一步迈上这个台阶,那就……

可是,老邱……他却要给自己当垫脚石了,这成么?老邱进去了,他家的日子咋过呢?

问题是老邱确实有过错,干吗悄没声儿拿别人的画呢?画就是钱啊,不就有人把画家画画说成是印钱吗?最近有报道说张大千的一张画拍了两个亿,这画谁要偷去,是要用命去抵……

不说什么张大千、齐白石,也不说什么潘天寿、徐悲鸿,只说自己,画了一辈子的画,虽说没画出名堂,可艺术上是货真价实的,不然又怎能入刘院长的法眼?论卖价,越东所说的三万五万并不为过的……

要按这个价码算,老邱的确不能回家过年了……

这能怪别人吗?现在不是很流行一句人得替自己的行为负责的话么?可他还有个孙子,想到这儿,眼前便现出那个光着头在雪地里奔跑的小男孩……

他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

“造星运动”在紧锣密鼓中进行。相关人员各负其责,当然,重点还在坧泉本人,他是舞台上的主角。起床不久,报社金记者便打来电话,说要登门采访。坧泉记起,昨晚议论时唐主任谈到这个步骤:报纸先发一篇坧泉从艺之路的文章,为窃画宣判后大张旗鼓的造势作铺垫,文章由金记者采写,所以金记者就来了电话,真有点皇帝不急太监急的意思。他刚要对金说到家里来,可扫一眼促狭凌乱的房间,又改了口,说:金记者你看这样好不好,找个地方请你喝茶,边喝边聊吧。金记者说也行,地方……坧泉说:你选一家离报社近的,我打车过去。金记者说行,就报社对面的高地咖啡吧。他说好的,放下电话,对老伴说:给我一千块钱。老伴问:喝茶还用拿一千?他说:一谈就到饭点了,能叫人家空着肚子走?老伴没再说什么,进屋拿钱,他则从箱子里拣出一张画,题了款。

果如坧泉所料,在高地雅间边饮边聊,话匣子一打开便收不住,就真的到了饭点。坧泉说,咱转移到饭店吧,边吃边聊。金记者说,不用转移,这里有套餐吃吃就可以了。先干正事。他说好就改日另请。

说起来,坧泉是有生以来头一回接受采访,郑重而认真,沉浸于往事,似乎重走了一回从艺之路,酸甜苦辣,百味杂陈。金记者边作记录边发出感叹:没想到坧老师为艺术付出如此艰辛努力,可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再不成功就不对了,就太不公平了。坧泉唯苦笑笑。

采访毕,金记者收起本和笔,感叹说:坧老师,如果以后能成为一个作家,就您的艺术人生可以写一本书,名字就叫《水墨人生》,还可以改编成一部同名电影剧本。当然,这是后话。今天回去先把这篇访谈文章写好,争取早日见报。

分手时,金记者对坧泉的赠画感激不已。半玩笑半认真说:有坧老师的这幅画,今后就无断炊之忧了。坧泉笑笑,说:哪里哪里,高抬了。不由得想起那天在酒桌上人们说及最大面额的人民币为何,有人说是张大千的画作,面额为亿。心想,不晓张大师画一幅画要多长时间。但可以肯定的是一台印钞机在同时间是印不出过亿人民币的,所以有那么多画家谋求把自己变成印钞机嘛。这才有了犹如流水式作画的行艺之奇观。

回到家,老伴告诉坧泉越东刚走。他问来干啥,老伴说拿画。他一怔:拿画?老伴说他讲协助章樟搞你的画展。他问:拿去多少?老伴说:挑了一大卷,我要数数,他说不用数,说等挑剩下了再送回来。他火了,嚷道,我的画展他挑画?他要有这个本事早就成手了。老伴问:那咋办?他摇头,事已至此又能咋办?也只能哪天赶到艺术馆把把关。自己是首次正儿八经地搞个展,决不能马虎从事,坏了自己的“门市”。

从来没像今天说了这么多的话,何况还回顾了自己的从艺坎坷路,心绪起伏难平,觉没睡着。起床后头昏昏沉沉,这时接到章樟电话,讲刚看完越东拿去的画作,觉得件件是精品佳作,难以取舍,所以想干脆将画展的规模做大,时间尽早为好。坧泉说知道了。章樟说:我让越东多带些宣纸给你,保证供应,这不仅是你个人的事,也是整个画界的事。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提。他说,好。

刚放下电话,章樟又打回来,说:忘了说,今晚冯院长宴请刘院长,冯院长希望你也参加。他想想说:算了,我就不参加了。当是章樟体谅他的心情也没强劝,说:那就随你了,我和冯院长讲你在赶画。他笑笑,心中有种前所未有的熨帖。

赶画,从字面上领会是赶进度,与艺术上的精益求精相悖,结果是粗制滥造。而对坧泉而言并非如此。大泼墨需要的是一种雷霆万钧的气势,洒脱,精雕细刻倒出不来想要的艺术效果。坧泉自深得要领,不用一个时辰,便“赶”出一幅画来,端详端详,不仅不失水准,反倒情趣盎然。这便是所谓的“得法”,“得法”方能事半功倍。

画到半夜时分,坧泉便收笔了,共画了三幅,凝望着不由得想起有关“印钞机”一说,若按刘院长估价拍卖,可进项近百万。一个百万富翁就这么在须臾间产生了。他摇摇头,觉得不可思议,这是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今天变成现实。“时来运转”一词便油然升上脑际,荡出的是功成名就的惬意。他轻轻吁了口气。

早晨醒来,一如既往地背着宝剑前往街心花园锻炼。届时“剑师”老尚一招一式正练得起劲,见他到来,停下来报喜说:有喜有喜,老坧你上报纸了。他怔了一下,本是知道的,却没想到会这么快。老尚由衷说:老坧你行了,这遭行了。他缓过劲来,问:老尚你看报纸了?老尚说看了,有文章有画,一大版。他哦了声。心情激动,急于目睹,可又不想让老尚将自己视为“小庙神”,遂摘下剑套,亮出宝剑操练起来。而精力不集中,也不断受到剑师老尚的校正。

回家路过一书报摊,一摸口袋空空如也,才记起平时口袋没装钱的习惯,如所传毛泽东主席那般。摇头苦笑笑,本想从摊上找到报纸先睹为快,可又怕引起那老黑着一张脸的老女人的反感,便缩回手,匆匆回家,一进门便对老伴吆喝句:你赶紧去报摊买今天的早报。老伴问:登了?他说:登了,多买几份。老伴问:买几份?他说:十份吧。

老伴刚出门,便陆续接到几个熟人的电话,无一例外都是说看到了今天的报纸,替他高兴,衷心祝贺。当然其中也有向他索画的,他含混地应着,心中却晓得自己的画再也不能像从前那般随便送人了。

老伴兴冲冲抱着一摞报纸进门,说:摊上只剩下8张,我全买回来了。不够,我再到别处去买。他顾不上回答,快速翻起报纸找到了登他访谈的那一版。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自己的照片。看背景是那天在咖啡馆金记者拍的,专职记者拍的就与常人拍的不同,拍出了神采与艺术气韵,也显得年轻了许多。心中很是满意。接着再看访谈文章,金作为文化记者,还是懂画的,在概述了自己从艺道路之后,便着重分析了自己画作的不同寻常之处。他认为是颇有见地符合客观实际的,心中又添一层满意。最后又把目光投射到刊登的那幅叫《秋韵》的画作上。有句话叫人怕上炕,画怕上墙。意思是说新媳妇上了炕,新画挂上墙,是不遮丑的,缺陷能看得一清二楚。不过他觉得画印出来就不同,不仅遮丑,还增加若干成色。说起来惭愧,他一直没有出画集,像自己这种情况画集都要自费出,很昂贵。当然,自费,贵,不代表没人出。这些年他所熟悉的不少画家都忙着出画集,甚至重复出,然后见人就送。他也收到许多。可没人不清楚画集是拉“赞助”出的。在圈里混,他本人亦未完全脱俗,也希望能出一本,以壮行色。可一想到要[典][见]着脸拉赞助便很犯愁,知难而退。当然那是从前,现在似乎不存在这个问题了。他思忖等展览一结束便做这件事,并且在人美社。

手机振铃,接起来却是金记者,他兀地意识到电话是应该自己打过去的,疏忽了。他刚要对金解释,说自己正要打过去,又觉得太虚伪,迟疑间金记者已开口问:坧老师看到今天的报纸了吗?他赶紧说看到了,看到了,很好很好,谢谢谢谢!金说,坧老师太客气了,以前是我们的严重忽略,有眼不识金镶玉,差点走失了一位大师。他赶紧谦虚:哪里哪里,金记者过誉了,不敢当不敢当。金说,怎么不敢当,要当仁不让!昨晚冯院长宴请刘院长,您没去,整个晚上都在议论您。冯院长当着刘院长的面,检讨了他本人以及本市美术界的工作错失,作为美协主席,冯院长还提出尽快增补你为市美协副主席。刘院长表示赞赏,说回去便提议增补你为中国美协理事。坧泉一边听一边想,是饽饽往肉里滚啊。遂想表达一下自己的感激之情,一时又不知怎么说。金继续说,今天这一版只是初步介绍,下一步要持续不断地推介坧老师的艺术成就,像一个系列工作那样有计划、有安排,每一步都要做到稳准狠,特别是在法院作出判决之后,要立即跟进大造声势,不鸣则罢,一鸣惊人。坧泉插不上嘴,只有不断地道谢的份。

扣了电话,坧泉半晌才缓过劲儿来。一切来得竟如此快如此迅猛。他知道单凭市美协副主席与中国美协理事俩头衔,已是对自己多年辛勤耕耘的奖赏了。他觉得应该给冯院长冯主席打个电话,表示对他的感谢,又想到自己并没有冯院长的电话,也只能等越东来向他问询。他相信越东与冯院长有联系。

这是多年来坧泉最热闹的一天,从前家里的电话像个哑巴,而今天铃声此起彼伏响个不停。正所谓“多年艰辛卧默谷,一夜声噪炒上楼”。

接近中午,耳机里传来颇有些耳熟的女声:老师你一定把我忘了吧?他一下子对不上号,啊啊着。对方赶紧自报家门,说:老师我是你教过的学生,卜莲啊。卜莲?老师我是卜莲。他记起来了,卜莲是他在一个美术班教过的中学生,后考进外地一所大学,中断学习。印象中卜莲生得美,亦有美术天赋。他问卜莲做什么工作?卜莲说律师。他问还画画吗?卜莲说画着玩吧,又说在报上看到对老师的介绍及作品,很为老师骄傲,改日请老师吃饭,我会与老师联系。他说:行吧,顺便把近期画作带给我看看。卜莲说:好的,好的。

挂了电话,卜莲的形象在他的脑海里有了一些清晰,白,清秀,一笑俩酒窝。老伴在旁边问:谁呀?他说从前的一个学生。老伴眼里飘过一丝疑云,却也没再问。

让他没想到的是,自己没给冯院长打成电话,冯院长倒主动打过来了。他正在吃午饭,听出是冯院长,很觉意外,立刻撂下筷子接谈。冯院长说,老坧,你昨晚没去,我问了问小章,说你正在赶画,不必这么紧嘛,风物长宜放眼量嘛。

他说:是,是。冯院长说,画要精益求精,别的方面也不能忽视。平时多走动走动。他说是的是的,心里明白冯院长是怪他平时没主动向他靠拢。其实,每回在一些场合见面,他都上前表达自己的敬意,可每回冯院长都用陌生的眼光看他,嘴里啊啊着叫不上名字。就说上回的笔会,就没与自己搭一句腔。今天却……当然,他是可以理解的,更不能多说什么,只能好好好加是是是。冯院长又说:哪天到我画室,聊聊。他说好的好的,是的是的。

接这个电话如同干了一阵体力活,感到身子疲软,额上沁出细汗。便坐回沙发心想:明明自己比他画得好,可怎么就畏惧他呢?有言无私则无畏,自己对他也无所求呀!他突然想起那句死诸葛吓退活仲达的典故,想在自己心目中冯院长一直是诸葛丞相,何况还活着,还大权在握。已许诺的便是增补自己为美协副主席,这把椅子可是多少画家觊觎着的呢。由此想来,今后要多多向冯院长靠拢,择日去他画室拜谒。补补“拜码头”这一课。

放下电话,接着给章樟打电话。章樟正忙,说一会儿打过来。他思忖起来,想画界这湾水很深,自己还站在湾边上,不识清浑。章樟与冯院长的关系怎样呢?铁还是不铁?将冯来电话的事对他说妥还是不妥?正想着,章樟把电话回过来,他脑子一时来不及转弯,便如实讲冯院长来了电话。章樟噢了声,他又说冯院长让自己去他画院的画室一趟。章樟说:去嘛去嘛,人家这是高姿态,得接着。又说就要过年了,干脆到他家里拜个年吧,以前你给他拜过年吗?他说没。章樟说,正好,拜年拉近些关系,你现在也需要。他说章樟你和我一起去。章樟说这怎么行。他说这有什么不行?章樟说拉帮结派不是?他说这么严重?章樟笑笑。

晚饭坧泉吃了几口,便撂下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屏幕上的人动来动去,至于演的什么,一概不晓。

甚至连门铃响也未听到。

来人是老邱的老伴,让坧泉两口子着实吃了一惊,却也能猜到这女人来做什么。

果然,老邱的女人声泪俱下地替她男人告罪求饶,说:“老东西”一时糊涂犯了错,打他骂他罚他都应该,可千万不能让他去坐牢,他一走,小孙子就没人养活了。

不待坧泉两口子作出反应,那女人把带来的地瓜花生芋头等农产品放在地上,然后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大信封,双手恭恭敬敬递给坧泉,哽咽着说:坧老师俺知道你的画金贵,可让老东西贱卖了,钱还不起,你看能不能用这顶一顶?

坧泉迟疑地接过,先看信封,上印“牟西县姜家镇完全小学校”字样,又从里面掏出那“顶一顶”之物,展开,见是两幅国画,他眼前端的一亮,随之便认真地端详起来:上面的一幅画的是山水,画名竟然就叫《山水》,一道浓黑的、长满林木的山梁在画面中呈S状,上接云端下接溪流,宛若一条逶迤隆起的龙身,气势壮阔,缥缈虚静,而山梁折腰处所形成的两处“留白”,更显虚中有实,无中生有,可谓自然天成。坧泉看出,画者对笔墨的运用,并不执着于中国画传统技法的规范与格式,而是以气使笔,以情运墨,挥洒自如,尽显泼墨山水的水染墨笔,具杳渺幽冥之艺术追求……另一张是一幅写意花鸟,名曰《芦雁图》,打眼一看,画中有任伯年的影子,再看又有王雪涛的踪迹,当仔细端详了,又觉得像吴昌硕了。于是他就晓得画者一定是对上述大家进行了认真的习学后又另辟蹊径,正如一位李姓大师所讲:用最大的功夫打进去,再用最大的功夫打出去。一进一出,犹同淬火。就是说,其笔墨形式、艺术技巧,虽源自古人先贤,却也远离其文人的儒雅、闲适与古意,而彰显出现代花鸟精神,这幅《芦雁图》虚实相间,意境幽远。雁在水中栖,无水见水;芦在空中摇,无天见天。老到中见出童真,简约中见出深邃……

看完这两幅画,坧泉默言不语,内心受到极大的冲击,赏画他不是外行,也不存门户之见。十分客观地说,画者是一高人,在自己熟知的圈子里当无人可及,那幅泼墨山水起码是在自己之上,而那幅花鸟章樟亦只能望其项背……

老邱女人带着哭腔,小心翼翼问:老师,你看这画顶不顶得成?

坧泉心中自有答案,却不便道出,他再看看画,没见到题款,遂问:这画,谁画的?

是完小的王老师,俺儿跟他念过书。老邱女人回答。停停又说:是这么回事,那天王老师到俺村走亲戚,听说“老东西”犯了事,回去让人送过来这画……

坧泉问:这画,是……王老师画的?

老邱女人点点头。

坧泉问:王老师画画多久了?

老邱女人说:好像从小就画。

坧泉又问:老师是谁?

老邱女人摇摇头。

坧泉再问:王老师在你们那儿是不是很有名?

老邱女人摇摇头,说:有个啥名,退休就在家里种地,也养蚕……

坧泉问:种地?养蚕?不画画了?

老邱女人说:先得养家糊口,要是过年过节,有人要,也画……

坧泉眼前就现出想象中的那个乡村画家王老师:小个儿,干瘦,花白头发,清亮的眼光透出隐隐的儒雅……

老邱女人哽咽着说:王老师是好人哪。

坧泉的心被刺了一下,想:说王老师是好人,不就等于说自己是孬人么?这是他所不能接受的,在漫漫人生中,做好人不做坏人,恰恰是他对自己不含糊的告诫,且努力身体力行。而唯在老邱这码事上,自己像中了邪魔般,要不是王老师的“横空出世”,或许真的就将老邱当成自己“向上”的垫脚石。王老师在关键时刻给了自己一击,他端的有些后怕,也不胜感慨:同样是一画作,自己的与王老师的,两者竟充当了两种角色,一为加害,一为救赎。呜呼,他从未细想所谓的“艺术”,竟然会有如此迥异的面孔,以及完全不同的“担当”。

坧泉长叹一声,多年压抑在胸中的积气亦一丝一丝从口中吐出,一下子变得敞亮通透。想,有言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而对于这位乡间画家王老师而言,事情却是倒过来的,隐于山野沟壑,安于清贫,不与世人争短长。与其相比,自己于艺于品都望之不及啊!

早晨起来坧泉匆匆往派出所赶。昨晚受老邱老伴儿登门哭求的触动,还有王老师对自己的冲击,翻来覆去睡不着,好不容易睡着了也睡不沉,一连串的梦。有一个竟然梦到“犯人”老邱,在一个陌生地场,说不上是乡下还是城边儿,老邱与一伙儿人在搬运建筑材料,钢筋水泥砂石什么的。他意识中似乎记得老邱已进去了,眼下是在服劳役。他有些心虚想躲,不料老邱已看见他了,停下手中的活计望着他笑,他觉得怪怪的,落到这般田地还笑得出来吗?他问句:老邱你在这儿挺好的么?老邱连连点头说,好着呢好着呢!干活不累吃饭不要钱,还净吃细粮。他问:有肉吃吗?老邱说,有肉还有蛋,还有各种蔬菜——白菜、萝卜、茄子、茭瓜、芹菜、土豆、黄瓜、油菜、芸豆、胡萝卜、韭菜……老邱不厌其烦地汇报在里面能吃到的菜,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当说到有时还能吃到鱼、蛤蜊时,他醒了,老邱不见了,奇怪的是,他竟闻到煮蛤蜊的味道……

派出所刚上班,男女警察在打扫卫生,看到坧泉一齐绽笑脸打招呼:大画家来了?他心想当是都看到报纸了。他礼貌地呵呵着,这时那位小警察朝他走过来,问大爷还是为那案子吗?他说对。小警察说还是先前情况暂没变化,犯罪嫌疑人在看守所,检察院正在起诉,反正案子不复杂,过不多久就会判下来的。

他没说什么,只把手中的一份材料递过去。小警察展开看了看摇头,说:大爷真执着呀,非要把画价自定为每平尺百元,这又何苦,不是自己和自己过不去吗?

坧泉不说话,只是望着小警察不停张合的嘴巴。

小警察说:大爷这么说吧,事情晚了,司法程序启动便不可逆转。当然,材料我们可以转过去,但不会起作用。

坧泉试探着问:自己的画自己不能定个价?

小警察笑着点点头:应该是这样的,比方厂家生产出商品需物价局定价才是。

坧泉问:定十块,厂家卖一块不可以?

小警察:在市场上可以,在法律上就不可以。

坧泉摇摇头:我给弄糊涂了。

小警察:大爷,你找个律师咨询咨询吧。

哦!他想起了学生卜莲。

尽管是坧泉主动约卜莲,卜莲还是坚持由她请老师。在一家西餐厅,卜莲的说法给老师换换口味儿。不要总是鲁菜、海鲜老一套。坧泉接受,但坚持牛排要八九成熟。卜莲笑笑问酒呢?坧泉说张裕吧。他不想让卜莲点昂贵的洋酒,况且自己一直爱喝老家的张裕。

上来了沙拉、冷盘,卜莲便端杯向坧泉敬酒,等菜的空当,卜莲拿出自己的画让坧泉过目。两幅皆山水,坧泉交替地端详着,后把目光停留在卜莲亮丽的面庞上,心里就想,人嘛,正应了那句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了的话,盈盈成熟女人的美。画呢?却是停留在学生时期的稚嫩,没多大长进。便问卜莲这些年一直画吗?卜莲说,当然是工作为主了,挣饭钱,业余时间画画,也写写小说,还发表了好几篇呢。坧泉说还是先当个好律师吧。卜莲羞涩地笑,说,明白老师的意思了,自己的艺术天分确实不够。坧泉说:天分够不够另说,主要是一心不可二用。卜莲说:讲起来还是天分欠缺。看有些大作家,不仅文章写得好,国外国内得奖,还能画一手好画,写一手好字。听说有位作家获得大名后,一幅字拍了上百万呢,不是天才是什么?坧泉摇头笑笑,那是名人字嘛。卜莲说,老师的意思是卖的不是艺,而是名。坧泉说,讲句不客气的话,卖的也不是名,而是脸皮。卜莲发笑,就凭老师这句话,等哪天小卜在某方面出了名,当了大咖,绝不卖萝卜带大葱。坧泉亦笑,说:所以就有那句鼻子里插大葱——装象的话嘛。卜莲直笑,说老师挺幽默的嘛。

上来了牛排,光摆弄刀叉就够忙活的了。坧泉虽然多次吃过西餐,可记不住刀叉哪儿左手哪儿右手,只能胡乱用,一会儿左,一会儿右。卜莲看在眼里,并不纠正,见老师最终放下刀叉。问道:老师今天接见学生,一定是有什么事情吧?

坧泉抽张餐纸擦擦嘴,然后从头至尾讲了自己与老邱闹出官司的事。

卜莲听罢笑说:嚯,这真是有特色的故事啊,可以写小说,也可以拍电影。

坧泉苦笑,不吱声。

卜莲归于严肃,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老师是请我做你的律师。

坧泉摇头。

卜莲问:那是什么?

坧泉说,我想咨询几个问题。

什么问题?

坧泉又把眼前他纠结之处对卜莲讲了。

卜莲听了思忖片刻,说:老师的意思明白是明白了,可有点不太理解。老师得到这么一个千载难逢(越东、章樟也用的是这个词语)的机会,就真心想放弃么?

坧泉说:放弃,不甘心;不放弃,又不忍心。如今我和老邱好像在压跷跷板,我升上去了,他跌下去了。这一跌,他家的日子就没法子过了。

卜莲说,老师善良啊。

坧泉说,不是善良,是老邱太苦啊。

卜莲叹息说,一回事啊。

坧泉不语。

卜莲端起杯:老师我敬您!

干杯后卜莲说:就案子本身而言,老邱是应担责接受处罚的。公安、司法方面也都是依法行事,没有问题。从法律角度讲,北京专家受托评估,无论高了还是低了都是量刑的法律依据,这也没有问题。论来论去,问题在老师这里。当律师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遇到这种情况呢。

坧泉依然不语。

卜莲继续说:当然,我听老师的。老师有什么想法我努力帮您实现。

坧泉点点头,说:我上交了一份材料,说明自己的画值只有每尺百元,希望法官采纳,你说有没有可能?

卜莲说:没有可能。个人报价不能成为法律依据。

坧泉想起小警察的说法。作为律师的卜莲也这么讲,看来情况真是这样的。他像问卜莲也像问自己:那还有什么办法呢?

卜莲说:老师你也不要太纠结,说到底,这事你没有责任,责任在老邱,不是有句话叫人要为自己的行为买单么?老邱就是,受刑罚是怪不得别人的。

坧泉记起越东和章樟也说过这样的话,可……

他说:问题不在于老邱是否有罪错,而是到底有多大的罪错,说到底,不就是几幅画么?我呢,是没错处,没责任,可事实上我与老邱形成了一种水和船的关系,水涨船高,画值越高,老邱越倒霉,这,怎么能说和我没关系呢?

卜莲叹了口气,说,反正挠头的事叫老师给遇上了。

坧泉问,卜莲,你遇上又会怎么办?

卜莲思忖一下,要是说没准会把艺术前程放在首位吧。

坧泉摇摇头:我不信。

卜莲:我承认自私,但也有理智,凡事有个限度,或者说有个合理性。

合理性?

是啊,凡事有个限度,比方说做慈善,量力而行为合理,裸捐便不合理。亿万富翁捐一千万合理,穷人把仅有的一百元捐出去便不合理。电视上报道一独居拾荒老人,住地下室,吃冷饭,将全部辛苦钱捐献于人,便不合理。媒体评选老人为道德模范,可自己咋不往道德高地上冲呢?

坧泉说:我明白你的意思,如果我放弃个人的一切为老邱着想便不合理,是不是?

卜莲点点头。说:我是这么认为,不过,也可以在这个基础上再找出一个双赢的办法。

双赢?我赢,老邱也赢?

对。

有这种可能?

应该有。我回去看看法律条文,再咨询一下同事,看有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

坧泉吐出口气,说,这样,当然最好。

分手时,坧泉拿出自己一幅画赠予卜莲。卜莲端详看爱不释手,嘴里却说:老师以后不要再随便赠画了,知不知道这是一张几十万的大票子哩。

坧泉笑。

卜莲说,老师别笑,如今画值是硬道理。谈到某一位画家不谈其艺术造诣如何,而是一尺卖了多少万。

十一

春节说到就到了。大年初一起床匆匆吃了几个饺子,便穿衣准备去冯院长家拜年。而没等出门,来给他拜年的人就把他堵住了,出不去。多是画界熟的和不太熟的人。当是要火的消息不胫而走,人气看涨。这也在情理之中,应了那句“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的话。这对一直备受冷落的坧泉有了一种新感受,名利名利,除了实实在在的利益,还有让人心里舒畅的尊崇呢。不是说人的几大需求中就有被拥戴的愿望么?所谓前呼后拥威风八面,就是这种情感需求嘛。

傍晌时,章樟来拜年了。这也是前所未有的事,让他感动。章樟说他去了冯院长家,院长听说坧泉要去十分高兴,说上午拜年的人太多,没法说话,就下午去好好聊聊。坧泉说好的,知道了。心里也很感动。知道已被当成一个人物,很是欣慰。

山水居,冯院长位于风景区的居所。临海背山,叫山水居恰如其分。亦被本地画家称为山水沙龙。按图索骥,坧泉费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到。

敲门后,冯院长年轻的夫人程姐客气地将他引入客厅。没见冯院长,程姐说,上午来人太多,老冯累了正在休息。他说别叫,等着。落座后他扫了眼头回光临的“沙龙”,空间宽阔,落地窗户,窗外一片汪洋大海,阳光下波光闪闪。厅内一色的红木家具,古香古色,足足的高贵文雅气派,然而这价格不菲的物件儿在实用上远比现代家具逊色,比如沙发,怎么都觉得硌腚不舒服。那年在北京参观故宫时看了皇帝的龙椅,第一感觉是皇帝坐在上面肯定受罪。客厅隔断的博古架上,摆着各种瓶瓶罐罐。时下古董造假炉火纯青,真品赝品一般人是看不出来的。坧泉不是这方面的专家,也就不细究其真伪了。

他发现密集挂在墙上的国画全是冯院长本人的作品。这“奇观”让他有些诧异,出于礼貌,他站起来一幅一幅观赏。这是一个山水的世界,多为泼墨。出于本身的造诣,他一眼便看出这些画作致命的难以藏拙之处:雷同,构图的雷同,笔墨的雷同,尽显画者文化趣味的狭隘守旧与才气的疏浅干涸。其实,中国画的墨守成规早在几十年前便被诟病,所谓名家名作,不外乎风格千篇一律与题材的老生常谈。他十分欣赏的林风眠曾一针见血指出“国画几乎到了山穷水尽,几无出路的局面”。再早康有为、陈独秀也对传统中国画提出改革观点,而徐悲鸿所作《中国画改良论》把矛盾直指一味模仿陈陈相因的明清正统派画风。直至今日,几乎所有的画廊依旧是山水、花、鸟、梅、兰、竹、菊、荷花、牡丹、古装人物的天下,只重笔墨不重内容的所谓“文人画”风行一时,给人造成中国画就应当如此画的病态现状。对此,吴冠中一句“笔墨等于0”的呼喊,尽管有些矫枉过正,却也正中国画得意于笔墨而忽略灵魂的要害。而一向以“文人画”自诩的冯正如此,他觉得冯是不应将这些画摆在一起的,这反而集中暴露出画作的短板。另外他觉得冯在艺术上是墨守成规的。当下的作品与多年前的作品看不出有多大差别,即使有些许改变也显得那么僵硬,装腔作势,并非从心灵里自然流出,自然便缺少感染力。“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这话对艺术而言并不真切。

这几幅是近作。有人在他身后突然发话。他吓了一跳,回头看是穿着天蓝色睡衣的冯院长。冯还没放下的手指着右手的一处墙壁。

啊……冯院长,过年好,过年好。坧泉未忘“初心”,赶紧恭敬地向其拜年。

过年好,过年好。冯院长说。语气平淡,让坧泉听不出是讲他自己过年好,还是问他过年好。

他踱到冯院长所指的那几幅画跟前,认真地端详着。他依然没看出“近作”与“远作”有什么差异,差异仅在于墨迹是新是旧。而嘴里说出来的是:很好,很好,院长。

除了“很好”,他确实说不出其他赞美之词。

艺术的生命在于创新。冯院长说。

院长说的是。他边看边点头,心里却想,话是不错,恰恰是你在这方面的短板。

老冯,电话——唐主任拜年。冯院长夫人的声音。

知道了,就说我在会客。

“会客”是在冯院长的画室里,说法是这里清静。

让坧泉惊讶的是乒乓球桌大小的画案也是红木的,厚重、敦实、典雅。

他心想,往少处说也值几十万的。而他全部家当怕也不值这个数。

画带来了吗?坐下后冯院长问。

带来了。坧泉说着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大信封,递给冯。冯并不打开看,放在一边,说,全国美展开始征集作品,我准备推荐过去,这回怎么也得让你得个奖。

谢谢冯院长。坧泉说。心想,画没看就许诺奖,看来有这个把握,冯的几个徒弟都是获奖画家。

上午,文联马书记来拜年,讲年后美协换届,我们对下届班子作了磋商,我提议你为副主席人选……

可、可我还不是理事呢。坧泉说。

增补你为理事。

增补?什么时候?坧泉问。

冯院长笑笑:不就是刚才么。

刚才?

当然,还要和马书记和主席团成员打声招呼,相信不会有人反对。

哦。坧泉明白了。明白从现在开始,自己已经是美协理事了。这还不算完,换届后就是副主席了。他问:下一届院长还继续担任主席吧?

不干了,到点了。从画院院长和美协主席二职上全退下来。冯院长说,给年轻人让路。

章樟也说过冯这次要退的事,因与己无关,没在意。现在就有所不同。他问:那由谁来接任呢?

还没定。

哦。

不过倒有两个热门人选,终是二选一吧。

哪两个?

画院副院长山梅,和美协副主席吕谦。冯院长交底说。

他知道,女画家山梅原是中学美术老师,冯院长弟子兼情人,冯将她调进画院并提为副院长,这是公开的秘密。油画家吕谦是文联马书记的表弟,也就是上回饭局“洗屁股”段子的男主角。坧泉在心里想,这二人各有各的背景,当有得一拼。平心而论他倾向于“洗屁股”胜出。吕的油画在本市算是矬子里拔将军。

你觉得哪个合适呢?冯院长问。

这时院长夫人端来了茶水。

坧泉说谢谢。

待夫人退出后,坧泉说:这两个人各有所长,都可以。

冯院长不语,笑笑。

坧泉说:从画种上说,画国画的山梅院长更具代表性。当然,只看上面怎么定了。

冯院长说:上面定,也得听取大家的意见吧。

是。坧泉说。

冯院长呷一口茶说:美协主席一职,虽不是多大的官,可对繁荣本地区美术事业至关重要,所以画家们十分重视,希望能把自己心仪的人选推上去。

是。坧泉说。心想,院长心仪的自然是山梅了。

冯院长说下去,听说有不少画家酝酿给市里写信,表达自己的意见。

坧泉虽不谙官场,对冯院长的这番话也是领会的,希望他能与“大家”一起给上级写信,顶山梅。山梅一旦上位,就可以成为冯的代理人继续把持画界。他与山梅交流不多,只知道这女人在画界的口碑不佳。章樟每每提到她便一脸的不屑。不过,冯既然当面对自己表达这个意向,是应该应承的。冯这样直接顶自己的情人,说明已不把自己当外人,何况人家已表示让自己担任副主席嘛,这是颗大桃子,投桃报李是应该的。

他望着冯院长说:院长,你不用再说了,我知道该怎么做,没问题的。

好的,好的。冯院长笑笑,又问:你与山梅打交道多么?

他说不多。

那么,过几天找个时间一块儿坐坐,算正式认识。这样对今后你们在班子里步调一致有利。

好的。坧泉应着,心里不免有一种莫名的感动。他站起来,紧紧握着冯院长的手,说院长有事尽管说。

这回轮到冯院长说没问题,没问题。

又聊了一会儿,坧泉告辞了。出了山水居,他一身轻松。

十二

元宵节这天,文联艺术部举办迎新春书画笔会。这次坧泉成为受邀画家。正准备前行,章樟来电话问他今天干什么。他说参加笔会,章樟说不要去。他问怎么回事?章樟说该端端架子了。他一下子明白,想到从前受到的怠慢无视,心里确实不舒服。说我听你的。章樟说,这就是了,从今往后不能随意听他们的摆布。

挂了电话,他给文联艺术部的小王干事挂电话,告知有事不能参加笔会了。

想想觉得还是章樟是自己的知己,处处为自己着想,当是自己永远的朋友。

他陡然想到,正月初一给冯院长拜年,冯曾对他数列了增补副主席人选的意向,其中没有章樟,当时他曾想问一问,又觉不妥。虽说最后冯院长叮嘱他对所说保密,还是觉得不该瞒着章樟。他本以为这回换届自己有“戏”,却是误判,须让他面对现实,以免到时被动。他又给章樟把电话打过去,章樟问还有什么事么?他说是,咱见见。章樟略一停顿,问急不急?他想想说也不急。章樟说:为儿子考公务员的事要跑北京一趟,也就三四天,回来我给你打电话。

章樟却不是回来后给坧泉电话,而是在北京时打过来,说去拜访了刘院长。院长又说起坧泉的画,大加赞赏,还说让你一定对自己的画艺有信心,认识到自己的真正价值。说他没必要空抬你,也不想当伯乐。还说回去后把你的画给几个画界权威看了,一直看好。英雄所见略同嘛。说美协很快也要换届,争取推荐你为理事。他说我还不是美协会员呢。章樟说:这我对刘院长讲了,他说无碍,会员理事一步到位。对了,你赶紧整理一份艺术简历,给刘院长发过去,我这就把他的电子邮箱发你手机里。

坧泉说好的,好的。心里却想到刘院长说会员理事一步到位,冯院长说理事到主席一步到位,从前觉得遥不可及的事情,怎么一下子变得如此简单?

接着电话铃响,接起来是卜莲。卜莲说,几项有关事项已弄清楚,一是法律程序启动后,是很难停下来的,公诉刑事案件更是如此。二是个人出具的画值证明不能作为法律依据。三是如要推翻鉴定师给出的鉴定意见,要有充分理据,再由检察机关委托新鉴定人。总而言之,操作起来是很困难的。

坧泉无语。

卜莲又说:这种严格对老师来说不见得是坏事。

坧泉说:我知道这个,可这种严格对老邱是不公平的。

卜莲说:单纯从法律角度上讲也没什么不公平的。画值多少并不能改变他行为的性质。况且老师的作品——对了,我已将老师的作品发给一画家朋友,又请她发到她的画家朋友圈,请大家评估,结果意见一致。

多少?

与刘院长所见略同。

哦。

所以老师在心理上一定要加以调整,不要低估自己的艺术,也不要老觉得自己对不起老邱。

可……

若老师不能走出这种心理阴影,也可以从另外方法来弥补呀。

弥补?怎么弥补?

在经济上帮助老邱。老师一旦找回自己的真正价值,这一点应不成问题。

他没吱声。其实也想到这一层,年前老邱老婆到他家求情,临走他让老伴拿出三千块钱给她,老邱老婆坚决不要。不过,要是老邱真的被判刑,自己是一定要帮的。他说:这是必须的。

卜莲说:堤内损失堤外补,各得其所。

老邱坐牢,我替他养家。坧泉想,这也许是一个折中办法了。小卜的说法是双赢。

卜莲说:老师,我也不愿当局外人,可以尽一己之力。

怎么?坧泉问。

卜莲说:上回老师讲老邱的儿子工伤致残,用工方借故一推六二五,这才是老邱一家陷入绝境的真正所在,我想从法律方面……

帮老邱儿子维权?

卜莲说是。

坧泉眼前一亮。

十三

第二天坧泉便搭上卜莲的沃尔沃车向老邱家进发。地址是从物业要到的。路是按GPS指令走的。一段高速下来,便上了国道,下了国道,就看到了昆嵛山下相连的两座村子:大邱和小邱。老邱家在大邱,与天津那名扬天下的大邱庄同名。天气开始还好,而后飘起了雪花。前方天地一瞬间成为作画前的白纸。坧泉又想到那句“一张白纸可以画最新最美的图画”的名言。心想,白纸不同样也可画最丑陋的图画么。关键是什么人以什么心态画了。这时他又想起了完小的王老师,见王老师也是他赴大邱的目的之一。

推开虚掩的大门,只见老邱老婆正扒在猪圈墙上喂猪。看见是坧泉,老邱老婆先是一惊,挓挲着手没说出话来,坧泉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叫她。在小区,业主见老邱两口子在院里打扫卫生搬运垃圾,要么视而不见,要么喊声老邱,对老邱老婆顶多“啊啊”两声。谁也不晓她姓什么。离上回见不过半个多月,坧泉觉得这女人一下子苍老了许多,眼光也有些呆痴,似乎不认识他了。这时卜莲赶紧上前,说:大娘,坧老师看你来了。倒是唤起了女人的记忆,立马慌乱起来,连声喊坧老师坧老师。坧泉心里悲凉,没应声,卜莲又反客为主说,下雪了,进屋坐坐吧。

穿过灶间,土炕上躺着一个三十几岁的男人,不用说就是老邱伤残的儿子了。而儿子的儿子、四五岁模样的小男孩,正一下一下给他爹捶腿,见有人进屋也没停下,直到卜莲将带来的食品递到面前方停止“理疗”,不管不顾地大吃起来。

这当间坧泉的心情一直是压抑的,还用说么,阴差阳错,由于自己的几幅画惹出的事端,让这个本来就贫病不堪的农家雪上加霜。他叹了口气,朝炕上那与老邱有着相似脸廓的小邱道句:小邱你好吗?小邱却无动于衷。

俺爹爹不会说话了。不断往嘴里填东西的小小邱说。坧泉和卜莲将惊讶的目光投向老邱老伴,对方已泪流满面了。

退回灶间,老邱老伴边抹泪边诉说着家中的近况。年初儿媳妇从外地寄来一份离婚协议书,让儿子签字。从那以后,儿子就不再说话了,不晓是气哑巴了还是不肯张嘴了。坧泉与卜莲相视,摇头不已。

不看僧面看佛面,就算不顾及残疾人,不是还有个可怜的孩子么?怎么能这么无情无义呢?坧泉心生不平。类似情况电视上不断报道,多数情况是女方不管不顾地弃夫弃子,寻个人幸福,一去不返乡。如今的女人咋就变得如此铁石心肠呢?相反,男人倒不是这样,乾坤大颠倒啊!

卜莲向老邱老伴询问了小邱工伤情况。

果然事情很狗血:邱冬(小邱)是工地上的壮工,在脚手架上“伺候”瓦工搬砖提水泥。那天风大,架子晃晃悠悠,邱冬将一桶水泥提上架子的当儿,失去了重心,跌落到地上水泥推车上,当场昏死过去。送到医院倒是醒过来,腰椎严重受伤,不治致残。这是典型的工伤,而那家公司却不认,理由是邱冬在架子上没系安全带,违反了安全生产条例。这条规定是有的,实际情况是,为了在架子上活动方便,壮工瓦工在低层施工时都不系安全带,公司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一旦出了事故,就搬出这一条推卸自己的责任。邱冬出院后公司就不管了。

卜莲问:没去劳动仲裁部门去投诉么?

老邱老伴说:他爹去过,人家说是公司照章办事,没错,要自己负责。

卜莲又问:没到法院起诉么?

老邱老伴说:没,都说打官司赢不了,还倒贴钱。

坧泉问卜莲:这情况……

卜莲摇摇头说,这类我们圈内人称为“小腿扭不过大腿”的案子,弱势方是很难赢的。我回去和所里讲讲看能不能代理一下。

坧泉露出宽慰的神情,说:这样太好了,一切归我。

卜莲自然明白老师的“一切”是什么意思,说:老师这不是主要问题,我也能解决。

卜莲又问了一些相关问题,记在本子上。

走时坧泉从包里拿出一沓钱给老邱老伴,老邱老伴高低不收,苦着脸说:坧老师只求你把小孩爷爷放出来,俺就……

坧泉悲哀地想,这恰恰是自己想做而难以做到的。

坧泉没能按预期见到王老师,回家过年了,他不胜失落。

十四

按章樟的约定,坧泉来到一家店面不大的粤菜馆。章樟随后到,手提一烤鸭礼盒,特别申明不是从机场超市买的,是全聚德的正宗货。坧泉谢了,接着问儿子的事办得怎样了。章樟说:老市长同意给工行行长打个招呼,应该是没问题了。坧泉说:孩子能在金融工作,今后算无忧了。章樟说:一通忙活,也算一劳永逸。

如同卜莲的腔调,章樟拿起菜谱说:不要老是鲁菜海鲜那一套,换换口味,我不是南方人,倒觉得粤菜好吃。

酒下肚,章樟问坧泉有什么事急于见他。坧泉便把那天见冯院长的情况讲了。什么一步到位,什么美协新一届班子人选,当然主要是告诉章樟冯院长提到的副主席人选中没有他。

章樟淡淡地答:我知道。

坧泉有些吃惊:你咋知道的,冯院长向你透露过?

章樟笑笑说:老兄天真,他已将我排除在外,又怎会向我透露呢?

坧泉说:可这是不公平的,这些年你对本市美术事业所起的作用是有目共睹的,何况你的画……

章樟打断说:老兄只知整天闷头画画,对其他所知甚少啊。冯院长到点了,干不成了,自然要找自己的代理人,既包括主席,也包括副主席。换届是什么?排排坐吃果果,理所当然要分给自己最想给的人,再说这也不是冯院长一个人所能包揽的,欲施加影响的大有人在。比如主席一职,冯院长属意于山梅,马书记属意于她的表弟吕谦,各顶各的。为什么别的协会都换届了,唯独美协书协迟迟不换?书画界的人都清楚主席一职的含金量有多少。所以每回换届都争得头破血流。至于副主席也是同样的道理,现在的实际情况是,这一届共计十个副主席,将到点退下的五人,就是说下一届只能增补五人。据说市委杨副书记已推荐了画花鸟的兰荣光,市委宣传部孙部长推荐了画山水的裘得信,这两名是板上钉钉了。剩下三个名额,不管情愿不情愿,其中一个要给你这个横空出世的黑马。

坧泉说:可没人推荐我呀?

章樟说:怎么没有?刘院长嘛,当然,刘是从艺术上看好你。

坧泉说:刘院长在北京,鞭长莫及吧。

章樟笑笑说:开什么玩笑,刘院长是排名靠前的中美协副主席,美展评委,手里还有名画刊,是很有发言权的,这个都心中有数,谁敢不买他的账?所以你上这个副主席也可以说是板上钉钉,是一点没问题的。

坧泉苦笑笑,说:我明白,我上,实际是影响你上的,我……

章樟摇摇头,说:不存在这个的,即使你不上,也轮不到我。

坧泉:为什么?

章樟说:你想想,冯院长一大堆弟子,前呼后拥吹喇叭抬轿子,到了这节骨眼上,大佬能不论功行赏?何况这又是对冯今后的垂帘听政有利的,何乐而不为?说起来这都是可以理解的。

坧泉摇摇头:这也能理解,那也能解释,那么还有什么真事?

章樟说,别的就甭管这么多了,你我草木之人也管不了。

坧泉依然摇头不已:真复杂呀!

章樟说: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这话用在他妈的文艺界最恰当。表面看起来个个道貌岸然人五人六,而内心肮脏不堪。

坧泉笑笑说:章樟,别忘了你也是文艺界人士啊。

章樟翻翻眼:我?我知道自己也不是个好鸟。

这时服务员小姑娘端来一盘油光光的水晶虾仁。

章樟向坧泉端起杯,说:少烦恼多喝酒,这是虾仁烹饪之最,百吃不厌,干一杯。

吃过味道足足的虾仁,章樟问:你个人是能接受冯的山还是马的吕?

坧泉实话实说:两人都不够格。

章樟一笑:已没必要说这个了,要二选一呢?

坧泉想了想说:那就山吧。

接着坧泉把冯院长让他给上面写信的事讲了。

章樟沉默了。

坧泉问:章樟你说写不写?

章樟说:你先得有个态度啊。

坧泉摇了摇头。

章樟说:对头,这种埋汰事干不得,山是个很糟烂的娘儿们,挺她,有辱咱的人格,会沦为画界的笑柄。

这时又端来了松鼠鳜鱼。坧泉向章樟端起杯,由衷说:谢谢你章樟。

一饮而尽。

这时坧泉的手机振铃,接起来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

是坧老师吗?

我是,你……

我是文联艺术部的小周,马书记要和你讲话。

耳机里换成一个老女人的洪亮声音:坧老师你好,我是马……

哦哦,马书记有什么事?

原来外地来了一位名画家,文联晚上接待,希望坧泉参加,这是坧泉头一回接马电话,空前高抬啊,不由得向章樟看看。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的章樟向坧泉点点头,坧泉领会,说:好的,好的。马又说让他在家先等着,文联去车接。

放下电话坧泉问:有必要参加吗?

章樟说:必须的。

坧泉无语。

章樟说:这娘儿们不好惹,你要不把她当盘菜,会抓狂,这厮啥事都干得出来。

明白了。

十五

坧泉几天后接到学生卜莲的电话。先讲了邱冬工伤的事,经查有关条文,公司方是逃不掉干系的,即使不负全责也要负大部分责任,不认账就得与其理整。所里已同意由她当邱冬的公益律师,帮助维权。坧泉听了很感动,说:好的,好的。一定要帮帮老邱一家。卜莲说:还有调查了一下那家公司的背景,得知山姓老板是画院副院长山梅的哥哥。我想能不能先走走关系,请副院长做做她哥哥的工作,那么大的一个公司,不要与一个伤残工人死磕。看看这条路能不能走通,不行再走司法程序。坧泉说:先礼后兵,这样最好,不过我与山副院长不熟,搭不上话,但可以找找冯院长,让他出面协调一下。

卜莲说:好的,先这么着。再是老邱本人的官司,通过关系问了一下法院,可能很快就会判下来,这之前如没有新的证据提供,恐怕就无法逆转了。老师我看还是接受这个现实吧。坧泉说这现实对老邱一家很残酷。卜莲说:是的,可这不是老师的过错,也不是老师所能左右的,你已经努力了,做得已足够了。另外,这也是老邱的命,合该遭此一劫,不然怎么鬼使神差地拿走几幅画呢?在道上混总是要还的,老邱也一样啊。老师还是前些天咱们所说的,从经济上支持老邱一家,让他们渡过难关。大河无水小河干,从这点出发,也只有老师找回自己的价值,才有帮人的资本。还有,我这边争取将邱冬工伤的事办好,也能解决些问题。

坧泉叹口气说:卜莲那就全靠你了,代我谢谢你们主任。哎,要不要送你们主任一幅画?

卜莲笑起来:老师,又来了,送画送画,咋的拿豆包不当干粮呢?

坧泉也笑了笑。

正如卜莲从内部得到的消息,春节后上班不久老邱的案子宣判了。由于涉案数额巨大,也由于老邱认罪态度良好,法院综合考虑判处老邱5年有期徒刑。卜莲从法律角度认为量刑还算适中,即便如此也要上诉,争取缓刑或减刑。已接手老邱案子的卜莲将这个意见同老邱本人与家属讲了,具表示接受。这样由卜莲着手起草上诉文书,坧泉将准备的一万元交卜莲转老邱老伴,以解当下之需。事情进行到这一步,怎么讲都有些怪诞色彩。用卜莲的话讲,是鱼水关系的原被告组合。

坧泉苦笑不止。

坧泉打电话给冯院长,说有一事求见。冯院长声音透着亲善和蔼,说好的,好的。又问坧泉给上面的信是否发出,坧泉只能说写好了,正准备发走。冯院长说:先不要发,带来我看看,一起斟酌斟酌。他说好的。放下电话,坧泉犯愁了,这如何是好呢?

有事找领导,坧泉赶紧给章樟打电话,把事说了。章樟说,既然是这样,只能写一份了。坧泉叫苦不迭,说,给那女人抬轿,传出去……章樟打断说,老兄你也太实诚了,写了就非得发出去么?坧泉“哦”了声,反问这不是欺骗行为吗?章樟翻翻眼说,那冯就不是欺骗行为吗?比欺骗更下作。

二进宫。坧泉兜里装着已写好的“投名状”,手里提着老婆给配好的一份“薄礼”,进了冯院长的山水居。待冯夫人将坧泉带至沙发区坐下,依然一身睡衣的冯从画室出来会客了。冯院长满面喜色,握过手,对正在准备茶水的夫人吩咐:喝那份大红袍。又对坧泉说:此大红袍非彼大红袍也,一品便知。而坧泉却没品出此与彼究竟有何不同。

怎么样?冯院长求证。

很好,很好。坧泉说。

冯院长看了一遍材料,复而又看了一遍,思忖着说:还可以着重将她的作品的特色讲一讲,男画家的豪放与女画家的细腻集于一身。坧泉说,好的,回去再加工加工。冯院长说:当主席,画界一把手,专业水平还是顶要紧的嘛,不然何以服人?坧泉说是的,心里却很反感,想:你老冯当美协主席10年,又何曾被人服过?说这种大话,难道真不知自己的斤两?

冯院长说,除了这份材料,还可以另写一份。

啥?另写一份?坧泉吃惊不小。

不是有人挺那个画油画的么?

坧泉明白所指是那马书记的表弟,他女弟子的竞争对手,画油画的吕谦。

是的。

明显的任人唯亲嘛!冯很激奋。

他点着头,心想,说别人任人唯亲,你老冯就不是了吗?讲亲,睡一个被窝才是真亲呢。

冯院长慷慨激昂:再说了,我们本地画国画是主流,画油画的寥寥无几,让一个非主流画家当主席,不对路嘛。

冯说的这一点,坧泉还是认可的。说院长的这个思路是对的。

那就应该让上面的人明白这一点,那些手握人事权的人,恰恰不懂艺术,一个错误任命会给文艺界带来太大的危害。

坧泉说:确实是这样的。

那我们就该发出声音,防患于未然。无论如何,不能让舶来的西画压中国画一头。

院长的意思是不是针对那画油画的给上面写份材料?坧泉问。

这个,你自己考虑吧。冯院长说。

坧泉明白,“考虑”就代表是的。遂说:院长,我明白了。

冯院长点了下头。

于是坧泉便言归正传,讲了登门所求之事。

冯院长说:正想让你和山院长正式认识一下,约时间见个面吧。我在场,你直接同她讲,这样会更好。

坧泉看出冯院长是真诚的,想帮这个忙,连忙说,好的,好的。

冯院长又说:你先把事说说,我再和她说说,让她有个准备。

坧泉已有些感动了,遂对冯院长讲了小邱工伤的事。

十六

等了几天,冯院长一直没电话来,不晓得怎么回事。卜莲那边还挺急,若与公司谈不拢,便正式起诉,拖延无益。坧泉只好硬着头皮给冯院长打电话,冯讲已和山讲过,山也同她的老板哥讲过,老板哥表示这事不好办,不能开这个头。坧泉听了很是失望,也气愤,想这般更不能顶那女人当主席了。

挂了电话,又立刻给卜莲打过去,讲了情况。卜莲说,已料到是这个结果,那就起诉吧。

那边,章樟是了解全部情况的,而报社唐主任则不是,因为老邱要求上诉,本要推出的重磅消息只能暂停,等上诉有了结果,尘埃落定,再往下进行为宜。

官媒刻板,而大众传媒却不管三七二十一,网上披露了这桩国画窃案的一审判决,法院判决所依据的画值令圈内圈外人知道了坧泉的大名与高艺。春江水暖鸭先知,一些本市与外地的画廊欲开始收购坧泉的画作,有的还要与坧泉签约,对此,坧泉一一回绝。事到如今,他仍对卜莲的“金钱换刑期”的“双赢”心怀疑虑,总觉得不妥。而章樟对此却是认可的,不仅觉得坧泉可以与画商洽谈签约,还提出画展一结束便大张旗鼓搞一次拍卖,到时把刘院长请来造势,提前找到哄抬的“托儿”,以防流拍。

邱冬工伤一事陡然出现转机。卜莲告诉坧泉,山老板表示愿意谈谈。坧泉疑惑问,难道他突然良心发现为富有仁了么?卜莲说哪有这么回事。卜莲讲了事情翻转的原委。

卜莲说,老板哥的建筑队在她姨居住的小区有一个工程——对小区几座高层做的保暖层。工程已结束,脚手架拆除了,这时居民发现外墙粉刷的颜色不对,偏黄。就有“能人”找来图谱比对,得出结论:所使用的颜料的确比原定小了一号。责任在工程队,理应由工程方负责,可要是再重新扎脚手架粉刷一回,就麻烦透顶了,且花费颇巨。工程方连连道歉,希望居民能将就一下。每户补偿一袋东北五常大米。卜莲那担任业委会主任的小姨对卜莲讲了这件事,卜莲脑子灵光一闪,觉得这是一个与山老板哥叫板的砝码,便对小姨讲述了山的劣迹,动员她借机带领小区居民进行“维权”,由她负责担任律师将老板哥起诉到法院。小姨出于对老邱一家的同情,表示支持外甥女,给卜莲写了诉讼委托书,司法程序立即启动。俗话说没有不透风的墙,山老板得知工伤人员邱冬与业委会所委托同为女律师卜莲,便明白事情有了麻烦,遂算了一笔账,重新粉刷一遍花钱不说,人员滞留又误了别的工期,双重损失巨大。于是同意“谈谈”。坧泉便想起那句“你不干他娘,他不叫你爹”的话,觉得这粗话真他妈是中国地面上的真理,感到无比畅快。

卜莲以与坧泉同样的心境解气地说:这遭他急我不急,耗着等着他联络我,不信他能眼瞅着工程队烂尾在小区日损斗金!

挂了电话,坧泉松了口气。

十七

坧泉的个展已完成布展。章樟打电话让他去过过目。他便赶过去,这档子事一直由章樟与越东在忙活。近百幅画的装裱,还要悬挂,加以适当的文字说明,不是个小工程。尽管章樟是他的好友,越东是他的学生,而内心是十分感激的。

展址在群艺馆三楼展厅。本市凡重要的书画展大都在这里进行。一则展厅宽阔,二则地处市中心,三则临海。坧泉从未搞过个展,参加了几次集体展出,也只是陪衬,小鱼串在大串上。当他在越东的引带下走进展厅,一时竟又不相信眼前的一切是真实的,装裱好的画作挂在墙壁上,如同俗人穿上了袈裟,魅容四射,熠熠生辉。虽有人怕上炕画怕上墙一说,可坧泉还是觉得美人美作例外。他边走边看,竟感动得眼睛湿润。

怎么样,有什么问题么?章樟陪坧泉看过一遍后问道。

很好,很好,没什么问题,辛苦你了章樟。坧泉由衷说。泪珠已流到眼角处,他不知道该不该擦。

如果没有问题,就在正式展出前搞一次预展,让相关人先睹为快,提提建议。章樟说。

坧泉知道所谓相关人就是领导、媒体以及有影响的书画家。应该说预展很重要,是这一炮能不能放响的关键。

领导方面,宣传部高部长不用说,必到。还有市委魏副书记、市府庄副市长,以及人大、政协领导。应该说规格不低。章樟说。

是的。坧泉说。

时间还未定,主要看魏庄二人的时间。等预展结束,再定正式展出时间。这就从宽了,选个吉利日子便是。章樟说。

好的。坧泉说。章樟周到细微,他也只有说好的份。

看毕已接近中午。坧泉说,别回家了,一起出去吃个饭。

坧泉补句:我请。

章樟笑说:行啊,吃大户从今天开始。

附近有一家章樟常去的饭店,就过去了,坐进一个单间。酒菜很快便上来了,三人随意吃喝,聊着闲话。越东说起本市昨天发生的一起高空抛物致死事件,从高楼掉下一个挠痒痒的“老头乐”,不偏不倚正落在马路上一行人头上,结果当场死亡。谁能想到二两沉的老头乐能打死人。寸!章樟说,啥叫寸?寸就是倒霉,人最怕的是撞上倒霉鬼,一撞上就遭殃。说有一官员去高级会所消费,吃喝嫖赌样样不落,还绝对安全,可你猜怎么的?偏偏避孕套沾在鞋底上,这伙计大摇大摆出了会所,让行人发现,拍照发上网。你说这不是撞上倒霉鬼了?越东说,只能按倒霉处理。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老去那种场地,沾上个套子什么的,虽说是小概率事件,也是有可能发生的。章樟说,有时恰恰是小概率事件起大作用,比方买彩票中大奖,概率千万分之一,可一中就改变整个人生。

越东说:中彩票是小概率事件,可撞上的不是鬼,是神,是财神。

章樟与越东你一句我一句地说,坧泉听,不只是听,也想,想自己所遇到的事——晒画,老邱拿画,越东报案,刘院长鉴画发现他的价值。说起来具是小概率事件,没有其中哪个环节都不成,可这些环节就是连接起来了,想想,人生真有些不可思议,有人撞大运,有人倒大霉,也没啥个来由,各有各的造化,自己和老邱不就是这样吗?

正感叹间,听章樟接了一个电话,坧泉并不在意。可听着听着就觉得有些异样,章樟不断重复着一句话: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讲完电话,章樟现出满脸苦笑,嘴里嘟囔着:这年头啥蹊跷事都有啊。

怎么了?坧泉问。

章樟摇头不已,讲电话是美协主席竞争人之一的油画家吕谦打来的,讲他表姐已明确表示自己要当美协主席。

坧泉和越东一齐“哦”了声。

章樟说:听明白了么?马书记要当美协主席。

坧泉问:她画画?

章樟不屑说:画呀,是来文联当书记之后开始画的,画梅花,画菊花,画鸡,画鹰。

画得怎样?坧泉问。

你想想能怎样?章樟说,咱都是画了一辈子的人,才画到这份上,她才画了几天?

越东说,听人讲马书记已加入了中国美协……

什么,加入了美协?坧泉惊讶,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人家还在人美出版社印个人画集呢!越东说。

出画集?这怎么可能?坧泉惊讶不已。

怎么不可能?越东问。

刚画画就出画集,不可能达到出版标准啊。坧泉说。

标准?哪来的标准?咱市出画集的画家不下几十人,谁拿标准卡了?出版社的标准就是印刷费标准,只要付够了数,照出不误。越东说。

章樟接说:据说马书记的画集由我市一位企业家赞助,大概是三十万。而后马将该老板的女儿调到市文联艺术部。

真有这回事?坧泉又一次惊讶。

纸里包不住火。奇的是老板女儿自己说出去的,她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

坧泉摇头不已,说:以前只知道文联是清水衙门,闹了半天却是清水衙门的水不清啊。越东说:与其他单位比,文艺单位确是清水衙门。里面的人都瘦得皮包骨,可阎王不嫌鬼瘦啊。比方马,拿出一个事业编名额,出本画集足够。

看来马为这主席目标早就开始铺垫了呢。章樟说。不过从她的角度讲也能理解,很快要从书记的位子上退下来,若当上美协主席就可继续干一届。

越东哼声说:吃了五谷想六谷,吃了鸡巴想脆骨。好事都是她娘儿们的了。

章樟说:她在文联一把手的位子上,负责换届,只要不顾脸皮了,完全有可能弄成。

坧泉问:那吕谦是什么态度?赞成?

章樟撇撇嘴:赞成能给我打电话么?反对,提议画界联合给上面写信,坚决抵制!

坧泉不解问:马不是他表姐么?

章樟说:牵扯到个人利益,亲姐也不让啊!

越东讲,可不,吕谦要当上主席,不费劲就攀上了万元俱乐部,他能甘心煮熟的鸭子飞了?

坧泉感叹:真复杂啊!不过,马书记是选不上的。

章樟问:为什么?

坧泉说:太离谱。

章樟说:等额选举只要当上候选人都能选上。对了,那天听了个段子,挺贴,说勃列日涅夫在路上走,看到一个人抱着个西瓜,此刻他正觉口渴,于是停下车,要那人把西瓜卖给他。那人说可以,勃列日涅夫同志,请你选一个吧。勃列日涅夫说可你只有一个西瓜呀,怎么还需要选?那人说俺们选您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呀。

坧泉笑笑说,胡编,勃列日涅夫吃瓜还要买吗?

章樟端起酒杯坏笑笑:等着看下面买瓜滑稽戏吧!

预展一直后延。领导的时间难以协调,书记得空市长忙,市长得空书记有事,锣齐鼓不齐,如同请客,菜做了一大桌子,等不来主宾,只有等下去。

十八

这天,卜莲来了电话,兴冲冲地告诉坧泉,那个山老板要请饭,这说明事情正朝有利于邱冬的方向发展。她问坧泉有什么要求。坧泉说,我的要求也是邱冬的要求,设身处地想想不外乎两点,一是继续治疗,争取能站起来走路,能劳动。再是合理赔偿,当然还要征求一下老邱一家的意见。卜莲说,这怕来不及,可以先按照老师这两点谈。达成意向后,立即去大邱征求邱冬的意见。坧泉说这样稳妥。

坧泉心里惦记这桩事。

后来事情的进展,卜莲依然通过电话向坧泉报告:与山老板吃过饭了,虽谈得很艰难,终是接近了咱们的要求——公司负责接邱冬住院治疗,视康复情况再商定赔偿数额;在老邱家里见了已恢复说话的小邱,在看守所见了老邱,父子俩对结果很满意,可以说是喜出望外。还有,小区撤诉,同意不再重新粉刷,公司给每户居民两袋大米的补偿。卜莲说看似公司作了很大让步,但也清楚如此远比官司败诉重新施工合算。坧泉听了十分欣慰,说:这结果很好很好。

卜莲说:还有一件事要和老师说说。坧泉说你说吧。卜莲说这个得当面说。坧泉说可以。

晚上一起吃饭,依旧在那家西餐馆。不过这遭是老师请学生以示谢意。

卜莲欲言又止。

坧泉问:你……

卜莲摇了一下头,说:老师你先别乐观,他还有个要求呢?

坧泉问:什么要求?

卜莲说:请你带几名实力派画家到他公司搞一次笔会。

坧泉问:他喜欢画?

卜莲说:这么想倒是抬举了他,当是得知你画的潜在价值,便提前收藏,以备获利。

坧泉想想说:可不大好操作,请谁不请谁,挺敏感。先不说冯院长能不能请得动,就画而言,能把他放进实力派画家这个筐里吗?在中国名气和实力往往不是一码事啊。

卜莲说:老师说得对,这就是中国特色的画界。

坧泉言归正传说:他不就是想存几幅画吗?给他画是了。问问他,想要画什么的。

卜莲说:好的,问了,再对老师讲。

坧泉的心情十分愉快,向卜莲端起酒杯,说:下步再争取把老邱的上诉打好,事情就圆满了。

卜莲没端杯响应,望着坧泉一字一句地说:老师,你所讲的圆满是指什么呢?

坧泉连想都没想说:当然是老邱无罪释放。

卜莲说:那样就必须将整个案子彻底翻过来。

坧泉问:怎么翻?

卜莲说:让老邱翻供,就讲是你让他从冬青上取画,不是偷,老师你就得作为老邱的证人出庭,证明老邱说的是实话。

这是坧泉所没想到的,一思量,觉得亦无不可。便说,只要能让老邱出狱,我可以讲画是我送给他的。

卜莲说:老师你这是作伪证啊!

坧泉:伪证?

卜莲:是啊,作伪证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坧泉无语。

卜莲说:这样不仅老师你担责,作为律师的我也要受牵连。

坧泉一惊:卜莲你……

卜莲说:老邱自己不会想到翻供,须由我向他说,即使暗示也是违反法律的。

坧泉脸色有变,说,既然这样那就得慎重了,无论如何不能把你栽进去。

卜莲端起酒杯,举向坧泉:谢谢老师关爱学生啊。

坧泉干了。

放下杯,卜莲说:不过,就算咱俩不顾个人得失,这案也是不得翻的。

为啥?坧泉不摸头脑。

老邱本人反对。卜莲说。

他、他反对?

没错,反对,坚决反对。

坧泉不相信,说:这怎么可能,难道他觉得坐牢比在家里安逸?

卜莲点点头说:老师想不想听老邱自己怎么讲?

坧泉一时迷茫,望着卜莲。

卜莲从兜里摸出手机,边操作便说:和老邱见面,我背着警察录了音,放出来你听听。

坧泉无比惊讶,竖起两耳。

卜莲说;我先讲了老师帮邱冬维权的情况,告诉他大有转机,邱冬会得到治疗,还会得到赔偿,还讲了老师今后你会照顾他们一家的生活。老邱听后哭了,边哭边说。

说啥?

卜莲按下了手机放音键。

呜……哭声,带乡音,坧泉能听出来是老邱。

呜呜……卜律师,俺想想摊上这官司,一点不冤,可再想想,呜呜……俺觉得值了,有句话咋说的,对了,叫因祸得福呢。呜呜……小冬子,是俺两口子一辈子的愁,解决了,腿治好,媳妇也就回来了,小孙子有妈了。俺老少三辈就又成一家人了。俺欢气啊。全是坧老师带给俺的呀,要没这档子事,俺家就塌天了,坐五年牢算啥呢,就是坐十年能换这么个结果,俺也情愿!坧老师是俺的恩人,还有你卜律师,俺一辈子不能忘了你们的好,好人就该得好报,从心里希望坧老师能出大名,一幅画能卖个十万、二十万……

停!坧泉喊。

卜莲按下暂停键问:怎么了老师?

坧泉问:卜莲你把事全都给老邱讲了?

卜莲说:是啊,讲了,没必要藏着掖着的,是不是?

坧泉问:老邱要撤诉,是不是为了成全我,让我出大名发大财?

卜莲连忙解释:应该不是,他是觉得坐牢能换得这么一个结果,是大收获,打心眼儿里高兴。他倒是担心上诉会节外生枝,让到手的好处又失去。

坧泉说:这怎么可能呢?上诉成功,只有得没有失。这与由房地产公司承担对小邱的责任是两码事。老邱不坐牢,小邱的事该怎样办还怎样办。

卜莲说:这个我也对老邱讲了,可他还是坚持撤诉。

坧泉摇头:不可思议。

卜莲说:老师,你再往下听。

卜莲按下放音键。

老邱的声音:……俺知道,坧老师这一辈子挺憋屈,画得好,可没人认,这遭也该让他翻翻身了,这样才公平。虽说俺是个庄稼人,可不傻,知道哪头炕热哪头炕凉。坧老师好了,俺能跟着好,退一步讲,要是小冬子的腿治不好,要是房地产公司变了卦,不给赔偿,坧老师不蹿高,想帮俺也没这能力了,说真的,以后俺小孙子上学还得仰仗坧老师呢……

录音到此结束。

卜莲问:老师,我说得不错吧?老邱的想法是切合实际的,完全可以理解的。老师不要再多想了。

坧泉无语,心里却想:当是老实人心里也有自己的小九九啊。不用说他是再三盘算过,这是没法子的法子啊。不过以后无论走到哪一步,对老邱自己要负责,特别是对他的小孙子要负责到底,那孩子是他们一家人的希望……

卜莲端起杯:老师,喝酒啊。

坧泉端起杯。

尾声

故事源远流长。而小说该打住了。大团圆的结局总会让人诟病。可不是,一切都好得不能再好。对于坧泉,老邱撤诉,案子尘埃落定,几家媒体集中予以报道,坧泉高规格的本市个展及北京美刊的不吝赞誉的宣介,令坧泉横空出世,炙手可热。画值如芝麻开花节节高,甚至超出刘院长当初的评估。还有,美协换届坧泉以高票当选副主席,负责水墨画创研室。这让坧泉有些蒙,尽管这一切都是一步一步从眼前经过,可他总觉得亦真亦幻似在梦中。对于整个画界,这当间发生的事情同样始料未及犹同梦中内容,无论是冯院长力荐的女画家山梅,还是毛遂自荐的马书记,都未能成为新一届美协主席。新主席是市委书记从外市引进的,书记曾在那儿担任过市长。自然了,一把手亲自过问文艺事业再正常不过,不仅没人说三道四,反而以手中的选票予以认可,新主席就以全票当选,换届圆满完成。

唯有一件事让坧泉叹喟不已:换届前,他将民间画家王老师的情况对大会筹备组讲了,力荐让他来参加会议。筹备组按地址发去通知,可王老师未来,在短信中讲家中安装塑料大棚,脱不开身。而他更愿意相信是王老师对这档子事淡泊,无意近前。坧泉不胜惆怅。

又过了若干天,卜莲来电话,说老邱就要转第二模范监狱服刑,她要去看守所办理相关手续并予以探望,问坧泉要不要一块儿去。尽管坧泉已接到主席团开会的通知,依然不打艮地说,去,我去,去送送老邱。说毕心兀地往下一沉,思绪繁乱,哀伤莫名,眼窝涌出泪来。他晓得老邱义无反顾奔赴之地,就算“模范”得不能再“模范”,终归是座关人的监狱,不是个好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