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和振华:春满小院(散文)

来源:文艺报 | 和振华(纳西族)  2018年09月05日08:46

和耀淑老人

在如歌的春天里,我如一只蜜蜂,轻快地从丽江古城出发,走进金山东坝子田野,一路追逐春天的十里桃花,来到震青山脚下的打瓦村,去寻找传说中的纳西“歌后”。

这是一个传统的纳西院落,一进门,先看到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立在院子里,我恍惚以为是自己同样爱唱民歌的老母亲,直到来接我的和正钧开腔,“这是我母亲和耀淑”,我才回过神来。

在这开满鲜花的纳西院落里,一袭桃花开得正艳,两棵樱桃树上红樱果缀满枝头,又有十几盆老树桩摆在院墙下;房屋三栋,一栋坐北朝南的木楼,南面是厨房,西北后房是畜圈。尽管房屋都是泥墙瓦舍,简陋了些,却收拾得井井有条。

就在这样春光明媚的院落里,我找了个凳子恭恭敬敬坐在和耀淑老人身旁采访。我知道,和耀淑是丽江纳西族地区名副其实的“歌后”,就好奇地问她的歌是从哪里学来的。她说,很幸运地出生在美自村的一个民歌世家,她的奶奶是知名的民间歌手,从小就教她唱歌。稍大,她又跟着父亲和泽光学。特别是古时美自村、打瓦村及周围其他村寨都有很浓的民歌氛围,大年初一到十五有着传唱“喂没达”等民歌的习俗,尤以美自村为盛,平常劳作也唱歌,耳闻目睹就学会了,到十七八岁可以娴熟地唱《蜂花相会》《鱼水相会》等纳西调子。

聊着聊着,我想到出生于这一带的纳西族传奇人物和万宝。他是一位革命者,还是位才艺绝伦的民间艺人。于是,我就问和耀淑老人,您跟和万宝熟悉吗?和耀淑说,我从小跟着和万宝闹革命,后来又跟他对过很多调子,你说这算熟悉不?

和正钧说,要说到革命,我父亲也是早期开南研习所的人员。我父亲四兄弟有三个跟随和万宝参加滇纵部队。其中,老二是排长,被迪庆州藏民亲切称为“雪山英雄”。我父亲是老三,早年在滇纵当班长,解放后转业到丽江县检察院工作。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曾被打成右派,在“文革”中又受到冲击。我父亲平反后直到1985年从丽江县供销联社退休,终因积劳成疾没享几年福就病逝了。听到这些我也扼腕长叹。

和耀淑老人向我回顾了她一生的经历和往事。她说,1948年6月,我参加开南研习所和民主妇联,并由开南区委委员和月斌、和蔚南介绍入党。1949年7月1日转为正式党员。当天,河东支部由和顺芳任支书,和耀淑任副支书。后来,由于种种原因,1956年又再次申请入党并吸收为预备党员,因参加国家建设没有按时转正,到1960年才转为正式党员。她前后三次入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党龄也不知从何算起了。直到十一届三中全会后,她才恢复了从解放前参加地下党时算党龄。她1951年参加支前运粮,有力地支援了丽江革命。后来,她当上第二届丽江县政协委员,获得过金山乡优秀党员称号,当过10年良美行政村妇女副主任、主任。她始终没动摇过毕生跟着党走的决心。

走过艰苦卓绝的革命斗争,新中国火热的生活到来。这期间,和耀淑创作和传唱了许多民歌,走村串寨宣传党的政策。

人贵自省,和耀淑也有一些反思。她至今耿耿于怀的是,曾唱过一些歌颂大跃进的歌。我说,在那样的历史环境中,个人很难跳脱出来。历史往往是在曲折中前进的,不必自责。

世事无常,“文革”十年中,不准唱民歌,还有一些歌手被批斗乃至含冤离世。好在文艺的春天又到来了,歌手也迎来了艺术的第二个春天。十一届三中全会之后,和耀淑又欢唱在丽水金沙间。其中,有一些是关于各种法律的,比如关于《土地法》是这样歌唱的:“开犁分土地/地不是乱分/地里种庄稼/就会有收成/饿不着肚子/土地能养人/不要忘记它。”这直接唱出了对土地的热爱。又有唱《森林法》的:“人命靠水养/水命靠山养/山命靠林养/林命靠人养/养好山上林/山青水绿呀/生活才幸福。”她那众多朴实无华的歌,唱出了朴素的哲理,唱响于玉壁金川里。

这片神奇的土地养育了优秀的歌手。作为丽江农村屈指可数的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和耀淑的作品出现在1960年版《纳西族文学史(初稿)》(云南人民出版社出版)中。她与和万宝对唱的调子入选云南民族出版社《纳西语台词选》,包括《和平解放》《打小麦吹小麦调》《猎鹰调》《劳作歌》等6首。而入选《纳西族长调选》的作品《牧象姑娘》,则是和耀淑父亲和泽光与纳西族歌手和顺良的对唱,由和耀淑复述、和正钧用纳西拼音文记录。当然,和耀淑的歌入选书籍不止这几本,灌的录音带也无数。她上过很多次电视,其作品得到众多专家学者和读者听众的肯定。她还培养了很多徒弟,新时期活跃在丽江歌坛的和冬月、和学先、和凤祥、李秀香、李艳菊、杨秀英、和玉斌、李火青、杨德华、金甲劲松等人,都曾跟她学习或交流过。

和耀淑的歌体现出对民族文化的积极传承,同时也接着生活气息和地气,充满了无穷的魅力。我在与她交谈时,就时刻感受到纳西族语言的独特魅力。比如,她给我讲“纳西七女神”包括“火骨(七河龙潭)阿时命”、“打瓦(开南打瓦村)打足命”、“打勒伍莎命”、“拉伯腊汝命”、“见罗(大理)见英命”、“依齿(昆明)银崩命”和“鲁堆软时命”。和正钧在旁边感慨地说,现在很多纳西族人对纳西语已经没那么熟悉了。很多纳西人只会说“大理洱海”、“昆明滇池”,却不知道在纳西语里怎么说了。我只有老实说,我也不知道,请您教我一下。他就说,见罗见崩恨(大理洱海),依齿青含恨(昆明滇池)。听完,我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和正钧说,纳西族有些调子也快要失传了。如《虎跳峡》是这样唱的:“吾鲁阿昌过(雪山阿昌角)/吉蹉松然米(水落虎啸声)/吉错含骂毕(水冲开金花)……”他说,现在有些人解读“喂没达”为鹰在天上飘,和正钧认为那是误读,“喂没达”其实本意为:“喂”是围过来和团聚之意,“达”是出气,完整地说是从气管(喉咙)里唱出团聚歌。类似的还有对“谷气”的误读。虽然说他讲的有些东西,尚待进一步商榷和论证,但让我受益匪浅,感觉遇到了真正的民间文化高人。

在闲聊中知道,和正钧是丽江县七中高20班毕业的。我忙说,原来我俩是校友,我是七中高26班毕业的。原来,和正钧高中毕业时考上了丽江师范,但因当时打瓦村离城远,穷乡僻壤消息闭塞,没有拿到通知书,等知道消息时,早过了入学时间,被取消了资格。后来也有几次招工招干机会,但因是家中独子,要支撑和照顾家庭便放弃了,后来一直以务农为生。他受父母亲影响,2004年7月1日入了党。这几年,看到母亲年纪渐大,怕她一肚子的民歌失传,又感于有些纳西语无法汉译,年过半百的他重进学堂,于2016年开始,连续两年去玉龙县参加纳西拼音文字培训班,想把她的调子用拼音字母记录下来,惟一愿望是最终出版一本由和耀淑主唱的比较完整的《纳西族长调》。我既感叹命运无常,又为这一家人的文化情怀所感动。

那天下午,和正钧带着我去看有500余年历史的打瓦古村落,山水田园风光无限。出村往东山脚下走,是一块向阳的坡地,现已经开垦成农田了,种着小麦,春风中翻滚着麦浪。他说,这就是古时木氏土司“官当”(驿站)。当年,这个“官当”主要接待在茶马古道上来往的客人。我问这里是否接待过徐霞客,他说,徐霞客到过开南并且是从这里入城的,南面不远处就是徐霞客纪念馆了。我趁机说道,曾经辉煌一时的木氏“官当”,如今只有依稀遗址,而曾经过此地的徐霞客却留下了一部《徐霞客游记》,至今还在流传,惟有文化才能不死。和正钧说,这个道理我懂了,走上民族文化传承之路是要有责任感和使命感的,是要有点牺牲精神的。母亲唱了一辈子歌,都是自觉自愿的,没有得到多少钱,基本上是以奉献精神支撑了。她授徒无数,却很痛恨金钱交易。尽管我们家穷,也要想方设法把老母亲的歌整理出来,努力做到民族文化薪火相传。

我们再往上爬一会儿,就看到了赫赫有名的茶马古道路东线了。和正钧指着松青柏翠的山腰说,有个铁塔那里是古时木氏土司家祭天坛遗址,往南山沟上有一道悬崖,就是“打瓦打足命”在的地方了。“打足命”类似于汉族的观世音菩萨,除了茶马古道的马帮祭拜外,丽江坝无子女的人也要去那里祭拜,是纳西族的送子菩萨。我们村几百年前就在“打足命”崖往南山腰一个叫“鲁盘居”的地方建寨,据说祖先有四兄弟,后来才搬到现在的山脚下。这里是一个肥沃的高山牧场。托祖先的福,搬下来后地灵人杰,村子已经发展成有100多户、500多口人的大村了。遥想当年马铃声声,山间铃响马帮来,如今山岭叠翠绿水长流,布谷催春花香满坡,昔日古道正被社会主义新农村金光大道取代,红色土地正展新颜。

总有告别的时候,我对和耀淑老人说,世间所有的美好,都留存有奋斗者的足迹。相信大家都不会忘记您的功绩的。革命者总是永葆青春、永远年轻,祝您健康长寿,为民族优秀文化的传承和发展再立新功。

和耀淑老人说,我老了,但幸福地生活在这个崭新的新时代。我要争取多活几年,多唱一唱老百姓的心声。紧接着,她就唱了起来:“美丽金杭阔/党你阔共尔/依毕仁贺国/国你日时尔/俄用思吉古/吉古报巴代/三美金巴巴/吉巴没阔哥/吉开没过哥……”我急忙用汉语记下:“天上天蓝蓝/党带来蓝天/金沙江水深/国家给修路/三江并流地/水上开金花/七月开金花/水和花不离/江水不干涸/环境保护好/青山和绿水/金山与银山/就会永世驻/鸟儿山里鸣/人也来欢唱/五十六民族/幸福又团结/党的十九大/迈进新时代/指明幸福路/铺了金银路/丽水金沙间/人民在欢歌/走上金光道。”

这是一位党的好女儿,也是一位民族优秀文化的卓越传承者。我走了一会儿,回望那个院子,一枝一叶总关情。在这样欣欣向荣的春天里,春姑娘摇曳多姿,百草苏醒,花香扑鼻,树桩老树吐新芽,朵朵花儿引来蜂涌蝶恋。满院春色关不住,万紫千红总是春。我的眼睛湿润了,耳畔传来和耀淑唱不尽的新歌,如春天布谷鸟在歌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