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

中国作家协会主办

小说魅力来自哪里

来源:《文艺争鸣》 | 张旻  2018年08月26日09:56

优秀的小说往往以讲述人间故事为名,实际创造了另一个世界,使我们通过那个似真似幻的世界,对我们所身处并习以为常的现实人生,获得不同寻常的感悟,得到审美的快乐。优秀的小说往往含有极高的智商和情商,它能向我们提供对于世界和人生最真实、最深刻的认识,而它的方法是“不务胜人而务感人”,即将这种认识隐藏、融化在它所精心设计的故事情节和人物形象中,以具体的细节打动人心,震撼灵魂。

苏联早期小说家拉夫列尼约夫所写的一篇小说,《第四十一》是一篇享有盛誉、也曾引起过很大争议的小说。小说讲了这么一个故事:苏联国内战争时期,一小队红军在突围的路上俘获了一名白党中尉军官,红军政委命令女战士马柳特卡与两名擅长泅水的士兵押解俘虏由海路回指挥部。途中遇到风浪,船只沉没,两名士兵落水牺牲,马柳特卡和白党中尉被海浪冲到一个荒岛上。在岛上荒无人烟的两人世界中,马柳特卡和白党中尉相依为命,不知不觉互相产生了爱情,发生了关系。一天,忽然有一艘白党的船从海上驶来,中尉喜出望外,奔到海边。眼看中尉要登船而去,这时,马柳特卡头脑中的阶级意识和军人的职责苏醒过来,占了上风,她立刻举枪射击,将中尉击毙。这是马柳特卡击毙的第四十一名白党分子。

很显然,在这个不同寻常的故事里,作者有话要对我们说,关于战争,关于人性等等,但作者没有直说,而是通过特定环境中特定人物之间的关系,表达他的思想。作者运用高超的小说手段,将一个看似不可能的故事,描写得真实可信,撼人心魄。

这个题材在处理上有两处难点:一是嫉恶如仇、已经毫不犹豫地击毙了四十名白党分子的红军女战士,怎么会突然爱上一个白党军官的?二是马柳特卡既然已经深深爱上了一个男人,又怎么对他下得了手?

这些在小说里作者都作了恰到好处的处理。

首先作者告诉我们,马特柳卡是个什么样的女子:她虽然出身贫寒,但从小富有幻想,爱读书,喜欢优雅的事物,当了红军后还迷上了写诗。

而那个白党中尉偏偏是个气质优雅的男子,战前是个大学生和出身名门的绅士,不仅懂诗,懂文学,谈吐文雅,会讲故事,而且还长着一双对女人天生勾魂的湛蓝湛蓝的眼睛。

小说里用了一系列细节,刻划了两人之间关系的微妙进展。

第一处是谈诗。白党中尉对诗的内行,赢得了马柳特卡的好感。

第二处是他们被海浪冲上荒岛后,为了驱寒保命,两人不得不脱下湿衣服架在火上烤。小说在这儿写道:“衣服搭到枪架上,冒着蒸气,在火上烘。中尉和马柳特卡面对面坐在火旁,舒服地转动身子,凑向热烘烘的火焰取暖。马柳特卡目不转睛地盯着中尉雪白、滑腻、瘦削的脊背,哼了一声。‘你可真白啊,简直像在鲜奶里洗过的。’中尉脸涨得通红。他回过头来,想说点什么,可是他的目光接触到马柳特卡丰满的胸脯映出的黄色反光,他那湛蓝湛蓝的眼珠垂下去了。”

第三处是白党中尉病了,奄奄一息,马柳特卡细心照顾他,挽救了他的生命。

第四处是中尉苏醒过来后,特别想抽烟,可没有卷烟叶的纸,马柳特卡将自己珍藏的誊写着诗歌的纸拿出来给他卷烟抽。

于是在一次中尉给马柳特卡讲了《鲁滨逊飘流记》的故事后,爱情发生了。小说里写道:“在马柳特卡心灵里,对中尉,对他那纤细的双手、他那温存的声音,尤其对他那双非常湛蓝的眼睛,产生了温柔的爱情。”

关于马柳特卡在中尉登船离去前一刻不假思索地举枪击毙他,小说里也有充分的交代:白党中尉身份特殊,掌握着非常重要的军事情报,红军政委曾给马柳特卡下了死命令:万一遇上白党,不能交活的给他们!

小说这样描写了故事的最后一幕:

马柳特卡拼命喊道:

“喂,你,这个白党坏蛋,回来!我对你说,叫你回来,鬼东西!”

中尉站在齐脚脖子深的水里,挥动着双手。

在火光与风暴里,他突然听见背后响起地球毁灭似的震天动地的一声庄严的轰响,他还没来得及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往旁边一闪,想躲掉灾祸,可是地球毁灭似的这一声轰响,也就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听到的最后的声音了。

马柳特卡呆呆地望着倒下去的人。不知为什么下意识地跺着左脚。

中尉一头栽到水里。鲜红的血浆从打碎的脑壳里流出来,在油乎乎的玻璃色的海水里散开。

马柳特卡朝前走过去,弯下腰。她丢开枪,号哭着,撕破了胸前的衣襟。

从眼窝里被打出来的一个眼珠,在水里粉红色的神经纤维当中飘动,像海水一样湛蓝的眼珠困惑、怜惜地望着她。

她跪到水里,想把打碎了的死人头搬起来,她忽然倒在尸体上,颤抖着,脸上沾着红色的血块,伤心地低声哀诉起来:

“我的亲人!我干了什么啊?你醒醒吧,我心爱的蓝眼睛的人哪!”

船驶拢沙岸,船上的人都呆呆地望着。

读完这篇小说,我们心里的感受是什么?我们怎么理解这篇小说的主题?有人告诉我们,《第四十一》向我们指出,无论什么样的感情,即使是爱情,也要服从阶级的利益和革命斗争的需要。

这么理解的话,这篇小说就该是一幕喜剧。可是我们又分明读到了悲剧意味。毁灭爱情的战争,难道不应该受到诅咒吗?

这是马柳特卡在击毙前四十个白党分子时从未想过的。可是这一切都在“第四十一”上改变了。

小说肯定了革命战争的正义性,但也触目惊心地揭示了战争本身的非人道。战争归根结底是反人类的。

而这种可能存在的寓意,是通过打动读者的心灵、通过对读者情感的强大感染力来表达的。

苏联的另一篇描写战争的小说,同样具有这种无与伦比的魅力,小说名叫《这里的黎明静悄悄》,作者瓦西里耶夫。

我们所读到的一般描写革命战争的小说,为了肯定战争的正义性,宣扬英雄主义,在人物塑造上往往遵循一定的套路,如主要人物在人格上毫无瑕疵,他们往往苦大仇深,在战场上表现得机智勇敢、威武强大,即使牺牲了,那也是无比的壮丽和荣耀。这样的描写,表达了积极的主题,但其实并非完全真实,它片面渲染了战争的狂欢气氛,似乎死亡也可以成为一种信仰。

《这里的黎明静悄悄》却不是这么写的。故事是这样的:在二次大战期间,一个苏军准尉带领五个女兵追歼一伙潜入苏军后方、阴谋炸毁运河铁路的德寇。起先他们以为只有两名德寇,但事实上是十六名。战斗打了几天,结果苏军获胜,付出的代价是五名女兵的生命。

这篇小说的优秀之处在于,小说中写到的六位红军战士,他们没有一个是政治观念的符号和化身,人人个性鲜明,血肉丰满,经历独特,他们中有穷人,有富家子弟,有农民,有大学生,是战争给祖国、民族带来的灾难,把他们的命运联系在了一起。他们在道德行为上也决不是无可挑剔的完人:准尉和驻地的一个寡妇搞在了一起,冉卡爱上了一个有妇之夫,丽达将部队的食品偷偷带回家,嘉丽娅胆小怯懦,等等。作者就是写了这些普通人,经历着战场上难以想象的艰苦卓绝,直至献出生命。是他们最终打败了侵略者。

五个女兵的献身,也不像有的小说描写英雄人物的牺牲那么壮丽,她们死得不够“完美”:第一个是在返回驻地报告敌情的路上,不慎陷入沼泽地而死,她没有完成任务;第二个是因粗心大意暴露了自己,被德寇抹了脖子;第三个是因恐惧失控,自己跑出来送死;第四个是因缺乏经验和理智,在中了第一枪后,没有及时转移和隐蔽,仍趴在原地放枪,结果被无数的子弹射杀;最后一个是在受伤后自杀。

但作者这样的描写,丝毫无损于她们为国捐躯的价值;她们的献身方式,与她们各自的性格相吻合,这使她们的死更具有一种悲壮的意味。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里的黎明静悄悄》描写了一场女人和男人之间的战争,作者在写到那些女兵时,不是仅仅把她们当作一个战士,而是充分刻画了她们身上的女性特征。如果说男人的天性是好斗,那么女人的天性是什么?在小说中,当准尉受命带领五个女兵开赴战场时,他在心里狠狠地想:我真恨不得把这场战争永世打入十八层地狱,并且把派遣姑娘去追踪敌人的少校也扔进油锅去涮一涮!为什么?因为在他看来,女人的天职就是“传宗接代”。当那些女兵对他强调她们是女人因而应该享有女人的某些特权时,准尉一再告诫她们,部队里没有什么女人,只有战士,我们都是中性人。可是当战斗打响后,在最残酷的时候,当失而复得的两个仅剩的女兵仍按部队规矩喊他“准尉”时,准尉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上前抱住她们说:“我现在是你们的什么准尉啊,姐妹们!我现在是你们的亲兄弟。你们就叫我菲道特吧,要不,你跟我妈妈一样,叫我菲佳吧。”在战斗开始前,有一回准尉偶然看到了一个班的女兵全体裸体躺在防雨布上晒日光浴。这个情节在电影里改成女兵在池塘里洗澡。这一幕也给读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上天赋予女人形体的独特的美,和战争的血腥场面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可是这样绝美的生命,瞬间就被战争毁灭了。

小说在最后一个女兵也被弹片划破肚皮受了重伤时,有这么一段描写:

准尉沉默了,咬紧牙根,抱着伤手摇晃起来。

“疼吗?”丽达问他。

他指指心口:“我这儿疼。这儿疼,丽达,疼极啦!……我害了你们,害了你们五个。可是为了什么?为了这十来个德国鬼子吗?”

“为什么要这样说……事情是明摆着的,战争嘛……”

“在战争时期,这是可以理解的。可是以后,到了和平时期呢?到那时也能理解为什么你们非死不可吗?为什么我不把这些个德寇悄悄放走,而偏偏要采取这样的决定呢?如果将来有人质问我:你们这些男子汉怎么搞的,为什么没有把我们的妈妈保护好,使她们饮弹而死呢?你们为什么把她们交给死神,而自己反倒安然无恙呢?你们是在保卫基洛铁路和白海运河吗?可是那边也有保卫部队,而且人数比五个姑娘跟一个带着手枪的准尉要多不知多少倍呀!我怎么回答他们的质问呢?”

……

小说的结局是准尉孤注一掷,趁着黑夜将剩下的四五个德寇堵在了一座破败的修道院里,活捉了他们。

阅读这篇小说,我们的心灵受到一次又一次的震撼,对战争和人性,我们也多了一层反思。

更多的小说是讲述和平时期的人生故事的,那应该是我们更为熟悉的,然而我们常常会有这种感觉:小说中描写的人物和事件,即使是我们非常熟悉的,仿佛就发生在我们身边,但也会令我们产生一种陌生感。这是因为优秀的小说家,他们看世界和人生往往独具慧眼,能够抓住生活中更为本质、更具意味的一面和瞬间,而不是简单地按照人们习以为常的样子去描写生活。比如说有一个人,他每天早晨八点钟准时走A街去上班,A街的人都认识他,可是有一天,也许在他的一生中,只有这一天,他没走A街,而是走B街去上班。这是为什么呢?那天早晨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特别注意。也就是说在那个人一生中的那一刻,他从所有熟人的眼前失踪了,拥有了一个自己的小秘密。可是这个小秘密说出来,也许就是一个石破天惊的故事;这一个生命中短短的瞬息,也许包含了辐射一生的丰富信息。小说家就是善于抓住这样的时刻,并且通过小说的方式将它放大。

这方面也可以举出一个很好的例子,奥地利作家茨威格的名篇《一个女人一生中的二十四小时》。

小说讲了这么一个故事:“我”在地中海度假时,所住的饭店里发生了一件风化案,即一位有身份的太太,在丈夫和两个女儿眼皮底下跟一个仅认识数小时的风流倜傥的法国青年私奔了。在所有的太太和先生对这件事表示谴责和不理解时,“我”提出了一种观点:有一种女人,多年来对婚后生活深感失望,内心里因而已有准备,逢到任何有力的进攻就会立刻委身相从。“我”的观点立刻遭到所有夫妇情绪激动的反对,只有一位白发苍苍、雍容高贵的英国老妇人,C太太,对“我”的观点表现出兴趣和理解。后来C太太诚邀“我”去她房间,告诉了我一个二十多年前发生在她身上的故事。

当时C太太四十二岁,孀居不久,在欧洲某国旅行。一天晚上,她在赌场观摩赌博时,被一个波兰青年一双神经质的手和怪异的神情吸引了注意,由此开始了她一生中独一无二、刻骨铭心的二十四小时。先是C太太出于“救人的本能”,当波兰青年输个精光、跌跌撞撞离开赌场时,她身不由己地跟着他出去了。她看出波兰青年今晚会出事(自杀),她决定救他。在一场大雨中,C太太坚持为波兰青年叫了一辆马车,送他去旅馆休息,并给了他钱叫他明天去买火车票回家。可是当旅馆门房开了门招呼他们进去时,却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波兰青年牢牢地攥住了她的手。就这样神差鬼使,她被波兰青年攥着手,和他一起进了旅馆房间。在一场混乱和癫狂中她和波兰青年不可思议地发生了性关系。

第二天C太太醒来后,一方面感到无地自容,另方面也注意到了躺在身边的波兰青年面容和姿态的变化:如果说昨天他是疯子和行尸走肉,那么今天他就像一个充满生命和阳光的襁褓中的婴儿。C太太心里不由得洋溢着拯救人的灵魂的快乐。这天中午他们一起在餐馆吃了饭,波兰青年向C太太讲述了自己的身世,他出身于波兰贵族,由于一步不慎,深陷赌场,难以自拔。下午C太太还带波兰青年去了教堂,让波兰青年在神面前划了十字起了誓:从此戒绝赌博。然后C太太因要去看亲戚,和波兰青年暂别,她坚持给了波兰青年一笔足够他偿还赌债、重新做人的金钱,并和他约定晚上七点钟在火车站见面。C太太说是去送波兰青年,但心里已疯狂地决定和比她小十多岁的波兰青年一起远走高飞。但结果事出意外,C太太没能赶上七点半的火车。眼看一切成空,失魂落魄的C太太,像个幽灵似地在城里游走,寻索旧迹,凭吊往事。她发现自己来到赌场门口,于是她进去了,百感交集。她好像在梦中如愿以偿地在那个老位置上见到了波兰青年。但是这不是梦,却是现实。原来波兰青年拿到钱后,没能控制住自己,他根本没去车站,而是直接去了赌场。C太太受到极大的刺激和惊吓,很快坐上火车逃走了。

这件事在C太太心里埋藏了二十多年,从未对人吐露半字。最令她痛楚的,不是她的慈悲和满腔热忱受到一个赌徒的愚弄,而是她竟如此轻易地失身于他。可以设想,如果没有那夜的失身,后来的事也不会那么痛彻心肺。C太太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会成为这样的女人,和一个素昧平生、连名字都不知道的赌徒同床共眠,而且还发痴地想要和他私奔。

但是经过岁月长久的摩娑,这件事在C太太的心里变得柔润起来,慢慢散发出了人生神秘的光泽。读者也可以替C太太想到,要不是那天傍晚C太太有事必须和波兰青年分开一会儿,如果她和他一起去了火车站,一起离开了赌城,那么她也许真的可以拯救一个濒临死亡的青年的灵魂和生命,并且为自己的人生赢得一段不可多得的灿烂和幸福。

但即使是现在这样,一切无可挽回地发生了,当C太太决定向“我”打开心扉讲述这段经历时,她无意中这么评价了自己的一生,她说:“我打算向您叙述的仅仅是我一生中唯一的一天——其余的一切在我想来全无意义,别人听来也很乏味。”就是说,在C太太看来,她的一生除了不可告人的那一天,其余的都平淡无奇,甚至“全无意义”。二十多年过去了,C太太不仅没有忘记那天发生的每一个细节,而且每一个细节都被她的回忆和想象放大了无数倍。在C太太的叙述中,她对那夜和波兰青年在房间里发生的事一略而过,但其实这是她记忆中最为铭心刻骨的,她对“我”说:“那天晚上那间屋子里发生的事,请您容许我不讲了吧。我自己从不曾忘掉过那一夜的每一秒钟,以后也不会忘却。”

从这篇小说里我们得到一个印象:C太太一生中的这二十四小时,虽然无人知晓,长久以来也为她自己所不齿,但是却影响了C太太的整个后半生,甚至影响了她对自己一生的评判。C太太对那天的每一个细节都念念不忘,它们在某种意义上成了C太太孤独的后半生的某种“养料”;那二十四小时所体现的生命强度,显然超过了C太太一生中的任何时刻。

虽然这是不道德的,但它是真实的和难忘的。因为有了生命中的这二十四个小时,C太太也成了一个更真实的、令人刮目相看的女人。

当然还有大量的小说,是直接描写我们所熟知的世俗生活的,但小说中的世俗生活描写也往往会令我们产生距离感和陌生感,甚至令我们惊叹:原来我们看惯了的世俗生活,也会这么富有光彩和魅力啊。

在这方面我可以举法国作家福楼拜的一篇小说,《一颗简单的心》为例,这篇小说非常出名,直到今天仍被公认是世上最好的短篇小说。

《一颗简单的心》描写了一个女佣人的一生。女佣人的生活似乎应该是平常无奇的,但读了小说后读者会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女佣人的平常无奇,是由于她的生命被世人忽视的缘故。在小说中,作者运用精确、生动的细节描写,刻画了女佣人丰富而独特却不为人知的内心世界。女佣人一生未嫁,但她也曾有过刻骨铭心的爱情。她对主人忠心耿耿,除此之外,她把自己全部的精神之爱,献给了主耶稣、自己的外甥和一只鹦鹉。可是主并没有给她带来好运,她的外甥夭折了,鹦鹉也死于非命。鹦鹉死后,女佣人请人将鹦鹉做成标本,和她相伴终身。作者对女佣人的这些描写,非常感人,扣人心弦,充满诗情画意。

如小说最后对女佣人去世情景的描写,就非常精彩:

祭坛上挂着绿色的花环,周围镶着英吉利的针织花边,中央一个小匣子里,放着圣徒的遗物,两边两棵桔子树,四周一溜银蜡台和磁花瓶;花瓶里插着向日葵、百合、牡丹、毛地黄、绣球花。这一大堆五光十色的东西,由高而低,从第一级斜伸到盖住石子路的地毯上面;有几样罕见的东西特别引人注目:一个套着紫罗兰花圈的银制镀金糖罐、一枚在青苔底子上闪闪发光的阿朗松宝石坠饰、两扇画着当地风景的中国屏风,还有就是那只鹦鹉,它隐没在一丛玫瑰花中,只露出它那蓝色的小脑袋,看上去像一块青玉。

财务管理员、唱诗班和孩子们分三面列好了队。神甫慢条斯理地走上台阶,把光芒四射的金圣体架放在花边上,所有的人全都跪在地上。院子里一片肃静。香炉随着链子的晃动,摆过来又摆过去。

一缕青烟从香炉中袅袅升起,飘进费莉西泰的房间。她张大了鼻孔吸它,觉得有一种神秘的快感。随后她合上眼皮,嘴边露出一丝微笑。她的心脏一下比一下跳得更慢了,更微弱了,更模糊了,就像水泉干涸,回声消逝。当她吐出最后一口气的时候,她恍惚在敞开的天幕里,看到一只巨大的鹦鹉,在她的头顶上翱翔。

小说在当年发表后,立刻在法国引起了巨大的反响。很多年后远在俄国的高尔基也曾对此发表感想说:“很难明白,为什么一些我所熟悉的简单的生活,被别人放到描写一个厨娘的‘乏味’的一生的小说里去后,就这样使我激动?在这里隐藏着一种不可思议的魔术。”

小说家是有一定的魔术的,这是一种运用文字的力量,“化腐朽为神奇”的魔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