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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向荣:关于《玉香》的写作

来源:文艺报 | 曹向荣  2018年08月13日08:27

正如写其他小说,2007年9月的一天,我坐在电脑前,《玉香》开了笔,一天天写下来。就像一块庄稼地开了犁,得一行行犁完。我的写作老是不紧不慢,从来不曾做过突击,哪一天有事,我就停下来。写作的事情,在我不是一件正经事。我也不敢将它当作我的正经事情。这许多年,写作让我觉得负了债,总像欠着别人什么。但写作是我一生中最幸运的事情。沉入写作,我是安全的,安静而令人满足。

当年,写作《玉香》,我记得很愉快。每写一天,都不是小说的结尾,似乎能够无限地一直写下去。我喜欢这样的感觉。就这样,我每天都有字写,一下子断断续续写了几个月。我非常享受每天写2000或者3000字后的心情。那感觉,真是轻松舒服,我心生欢喜,快活地洗碗抹桌子。不论什么样的家务,写作之后做起来,我都倍感愉悦。写作让我变得勤快,周边的空气不一样地清新起来,流通得比平常要畅快些。日头东方升起,西方坠落,仿佛一眨间,写作《玉香》的那几个月,便如这般度过了。

我也从来不知道会写出那样一个玉香。或者,在写作前,头脑里有那么一个影子。但一天天写作,头脑里原来的模样,每天都在发生改变。像一个人步行,前面的景,有些是想象中的,而有的完全出乎意料,给人惊喜。我对写作《玉香》怀有一种热爱。那里头有些根本不是凭头脑里记忆,或者经验。有些文字,压根儿不是我想出来,是一下子跳到我脑子里的。那是些不经意的东西。我喜欢这样出其不意。写作中,没有比遇到这意外的惊喜更能让人振奋了。在写作《玉香》的日子里,我的每一天,为着小说情节变化欣欣然。写作《玉香》,就像这里那里拾起的旧生活。这旧生活甚至将某些时候那温和的味道一总让我重新感觉一遍。

这篇小说成稿于2008年1月。完稿后,小说一直放着,也投过两家刊物,没有回音。这对我似乎也不是什么损失。不管怎么说,我写了它,心里是喜欢的,对《玉香》怀着满心的爱。

2012年,我的一个选题经中国作协通过,因此我下乡深入生活。那是一段有意义的生活,在我写作道路上,也可说是一个小小的转折点,是我人生中难以抹去的一段旅程。在下乡的日子里,应该说我完全忘记了小说《玉香》。也不是忘记,而是在内心里我将要开启新的小说创作。

下乡回来,投入到新的写作当中。《玉香》又一次露了头。这时候,我才发觉自以为已经写成的《玉香》,与我下乡体验的生活有大关系。再次翻出《玉香》来看,玉香生长的背景与我下乡采访的环境相吻合。这真是让人惊讶。想来想去,也只能说当年作选题时,我头脑里一直在想着一个问题,那问题与写作《玉香》相关,自己不觉得是因为当时意念不成型,是模糊的。惊讶之余,我感叹这个世界上,真有一些事有难以言明的缘分。

但重新拾起《玉香》,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改稿,而是将稿子拆开,重新构造,很多部分重新写出来。那是2014年初,春暖花开。小说又一次成稿于这年秋天。加上十多次的润稿,时间不觉得又过了多半年。实话实说,这次我尝到一点小说写作的艰辛。你在一个房间里,苦行僧一般,面对着你写的那些个看了多少遍的文字,真有些发疯。好在最后的结果,我感到小说真有那么点像模像样了。我拿起来读最后一遍的时候,为小说里的人物着迷,处处是想要看的情节。我想:或许也能拿出来让大家看一看了。

《玉香》里有几个人物,小说的主角是一个农家姑娘,向往美好生活,立志考取大学,改变命运,却因为种种差错,未能如愿。玉香的情感纠葛,使她总处于尴尬境地。玉香在二哥的帮助下,到了城里。又在一个刮大风的晚上,从二哥家悄然出走。无立身之地的玉香,为自己找到一份教书的工作。她正是在这里遇见了刘光跃。

小说中另一主角刘光跃,是新兴的企业人。他是20世纪七八十年代典型的农民企业家,没多少知识,但凭着大胆机灵和优厚的地理条件发了家,当起了老板,生意越做越大,在煤炭行业如鱼得水。他与玉香相爱。但他们两人的情感却也经过了一番波折。玉香对于刘光跃的感情,介于真实与虚幻之间。她对于刘光跃的情感是真,但又着实有一种虚空的感觉,像是浮在半空中。玉香的生活因爱情变得更加矛盾复杂。她自怨自艾,又不甘心听从命运安排,心中的曲折,连她自己也无法说得清楚。

而刘光跃虽在十余年里混得风生水起,却不料生意遭受重挫,被迫停产。多年的心血一夜间化为乌有。这样的境遇,对于奋斗多年,以厂为家的刘光跃是致命的打击,他一下子从云端跌落下来。

刘光跃的落魄,却让玉香像是从半空中回到现实。玉香的心里踏实了,他们真正过起了夫妻生活。玉香的爱情让刘光跃在命运不济之余,重新振作,努力焕发二度青春,无奈,时光不再,无计可施的刘光跃,每天似乎只能在街头流浪。有一天,玉香没等回来刘光跃。刘光跃因不堪重负,精神恍惚,从山崖上跌落。

玉香有过甜美的青春,但这甜美带给玉香的是不幸和苦痛。她后来的人生道路,几乎不由她所控制地发展着。她生活在一个时隐时显的轨迹上,在不知不觉中,不由自主地向一个方向滑动。她在尽其所能地掌握自己的命运,但在社会的大变革中,一个人的努力是微薄的。她是一个女人,她的命运似乎只有依仗男人来改变,尽管对于玉香,男人总像是镜子里的影子。她守候的希望总是要落空。但玉香又是一个对于生命坚韧守候的女人,不管命运待她多么刻薄,她总是能找到活着的理由,她也总还是能碰到生活中柔软的一面,在苦难的岁月中,也不时能见到一丝阳光。故事的结尾,玉香生下孩子,奄奄一息。她终于找到了一个能让她轻松的理由。故事的结尾或许是悲痛的,但孩子的出生,又带来无限的希望。

《玉香》以改革开放、社会经济的快速发展为背景,透过人物故事,展现在改革开放前期中国晋南人们的日常生活以及企业人的生存状态,描写着中国从贫穷到富有的过程中会经历怎样的阵痛,表现了随着物质生活的富裕人们从心理到行为方式的质变,呈现出20世纪八九十年代进入经济化时代的种种新鲜和不安。主人公玉香从少女到妇人的成长过程,显现出一个女人的脆弱和柔韧,但也有朴实和坚强,有大地般的情怀。刘光跃是一个时代的产儿,他办工厂,兴旺与衰落的背后,有着时代的烙印。他享有成功的喜悦,也经受了衰败的打击。他面临的悲惨境况,反映出工业化道路意想不到的挫折和冒险。

从开始写作《玉香》,到真正意义上成稿,历时8年时间。对一个作者来说,这样的写作也真够慢的。但我还是要说这个《玉香》是幸运的。几经磨砺,能修成这般成果,是《玉香》的福气,也是我的福气。这成果并非我2007年开笔时能想到的,正如一个人出生落地,却不知道他(她)的命运是怎样的走向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