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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格萨尔》:编纂法度与史诗风采

来源:文艺报 | 陈 墨  2018年08月01日08:45

藏族史诗《格萨尔》被先后列入中国和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编纂与传播,即成当务之急。汉文版的编纂出版,更是重中之重。知名《格萨尔》专家降边嘉措编纂的汉文版《英雄格萨尔》5卷本于今年5月出版,有艺术、学术、文化、社会、政治等多重价值,值得赞赏和铭记。

《格萨尔》是世界上最长的史诗,且是活形态,至今被艺人传唱。史诗故事多达120部,长达100万行;因产生年代不同、流传地区不同、说唱者不同、整理者不同,抄本与刻本不同,异文本数以百计。《格萨尔》传唱千载,如信息之河,支流无数,汇聚了不同演唱者的艺术灵思和文化体悟。篇幅长而形态活,是《格萨尔》的特长,也是史诗编纂的巨大难题。

降边嘉措敢于知难而上,并取得非凡成就,因为他从事《格萨尔》研究工作37年,熟悉《格萨尔》,热爱《格萨尔》,把《格萨尔》工作当作毕生使命。也因为他编纂过汉文《格萨尔王全传》、藏文“《格萨尔》艺人说唱本丛书”10卷,及《格萨尔》藏文精选本40卷、51册,有丰富的史诗编纂经验。还因为他集学者、作家、翻译家、编辑家等多种身份技能于一身,以学者的宽广眼界和渊博学识,作家的艺术才情,翻译家的语言敏感,编辑家的严谨作风,才能在《格萨尔》全貌概观、故事遴选、结构安排、言辞斟酌诸方面,周到细致,举重若轻。这部《英雄格萨尔》,正是他呕心沥血的巅峰之作。

史诗《格萨尔》故事,包括“上方天界遣使下凡,中间世上各种纷争,下面地狱完成业果”,头、尾必不可少,但格萨尔征战故事多达百余部,全选不可能,选什么、如何选?降边嘉措熟谙史诗,《英雄格萨尔》选目精当。书中20余部征战故事,含伏魔、夺爱、保国、复仇、争霸、拓土、掠财、救难等诸多模式,弘扬英雄善业,而不失部落竞争的残酷真相。因采用相对成熟的整理本及翻译本,又参照各种抄本、刻本、唱本,融汇众长而结构齐整,自成一体而气象万千。

20余部故事篇幅巨大,仅《霍岭之战》就有两册,编纂者需精心选材,对史诗故事进行有机重构。《英雄格萨尔》剪裁恰适,繁简合度。举例说,为助格萨尔驯服坐骑,珠牡唱著名的“马赞”,长达309行,从良马分类,到长相、马腿、马齿、毛质、马蹄、骨节等等,唱出游牧民族的马经验和马文化,及爱马深情和由衷祝福,汪洋恣肆,摇曳婉转,曲尽史诗风味。而第91章:“玉拉作山赞名扬后世”,编纂者却惜墨如金,玉拉“山赞”有数百句,书中只录了区区12行,语言炫技,点到为止。

史诗韵文,篇幅长而节奏慢,与现代读者欣赏习惯有距离。《英雄格萨尔》文体出新,将纯韵文说唱,改为散文与韵文结合,散文叙事和说明,韵文细描和抒情。如此可节省篇幅,更便于把控节奏,让史诗情节流畅,张弛有度。更难得书中叙述性文字,多从史诗辞句化来,随处有谚语、箴言、比兴,珠玑满眼,史诗语言特质,得到了高度保真。例如,书中叙侍女烧水——“阿琼吉和里琼吉知道烧柴的方法和诀窍:黄刺是乌鸦,应当摞着烧;刺鬼是魔神,应当压着烧;羊粪是饿鬼,应当撒着烧;劈柴是英雄,应当堆着烧;柏树是好友,应当挑着烧;麦秸是青年,应当摆着烧。”

史诗蕴涵丰富,从历史—记忆—传说—传奇—神话,到生活经验—生存智慧—认知方式—宗教情怀—艺术想象,是英雄颂歌也是文化展览,是生活百科也是语言宝库,是历史遗迹也是宗教谱系,是心灵图腾也是娱乐源泉。《英雄格萨尔》最大特色,是寓复杂于单纯。复杂是表象,是衍义;单纯才是史诗根源,是本真。史诗产自人类童年,孕于人类童心。童心特质,是认知、念想、情感的纯真。纯真之心,可包罗万象。书中最可爱的段落,是唐赛说阿扎国谷仓,“里面有青稞的父亲章杰,母亲第雅,女儿格托,儿子扎仁,孙子堪第,孙女索寿,舅舅扎通,姨娘玛章,还有青稞长官玛达,僧人阿达,男仆尼杰,女仆喀热,青稞的家族全在这座粮食城中。”不只说青稞实物,是说青稞的“央”(可复制的亲本);如此生动意象,不惟万物拟人,疑是驯化青稞的远古信息。

《英雄格萨尔》不仅是一部令人赞叹的史诗读本,且创造了一套史诗编纂法度,可供后人学习、借鉴、研讨和继承。

英雄史诗主旨,是讲述英雄事迹,塑造英雄形象。《英雄格萨尔》于此尤为用心,众多英雄让人倾慕,刻骨难忘。其中,汉妃之子、格萨尔的哥哥嘉察形象,特别值得一说。嘉察天生武勇,嫉恶如仇,性格火爆刚烈,英雄气概无人能及。在《霍岭大战》中,浴血冲杀,奋战不休,虽死于霍国大将辛巴梅乳泽之手,然而精魂不散,化为鹞鹰,不能驰骋疆场,也要以霍国鸟雀为食,不饮敌酋血,誓死不还魂。此人是英雄中的英雄,最能体现史诗精神。

格萨尔是第一英雄,贯穿全书,形象更为生动复杂,有时还颇出人意表。例如天界遣使,过程就有波折。神子推巴噶瓦(格萨尔前身)竟不想服从使命,九次躲避,花样百出,让神佛满世界找寻,与人们对天界神祇的想象迥然不同。这让故事情节曲折跌宕,引人入胜,且发人深思:为什么神子不受派遣?是顽皮叛逆,还是害怕担当?是好逸恶劳,抑或是不愿成为神意暨命运的驯服工具?究其原因,无非人性。人性与神性间的矛盾张力,扩大了格萨尔形象的阐释空间。

后来,格萨尔来到哥哥嘉察战死之地,不知哥哥化鹞飞来想与他叙生死契阔,差点一箭将鹞子戳死。危急关头,战马开口,训斥格萨尔:“啊呀!没头脑的格萨尔呀!你真是那种‘皮肤虽白而毫无知识,地位虽高而毫不懂事’的人哪!你天天思念哥哥,哥哥来了你却拿箭去戳它,那鹞子就是奔巴嘉察呀!”在《姜岭大战》中,战马亦指点并调侃格萨尔,同样俏皮生动,富有娱乐精神,彰显爽朗心态。战马与骑士生死相依,相互间必须直言无讳。更重要的是,这也揭示了,格萨尔是神子亦是凡人:故经验知识不足、智力思虑不周。神马的批评,是在格萨尔征战四方的起步阶段,他还在成长,还有进步空间。

格萨尔不辱使命,率岭族征战四方,弘扬白色善业,创建无量功德。征战过程却不简单。例如,索波之战前,神灵已发出预示,格萨尔心生倦怠,对神灵预示装聋作哑,既不召集人马,更无进军意图,说是闭关,却不见修行。天神无奈,只得降下噩兆,迫使他行动。又如,在阿扎之战中遇险,授记神灵来迟,格萨尔着急光火,竟与神灵吵架,大骂神灵“好像醉汉口中吐乱言”,“又像乌鸦哀鸣惹人气!”神子人性,可见一斑。

更突出的是,格萨尔远征归来,闻爱妻阿达娜姆已死,悲痛万分,上下求索,发现爱妻魂在地狱中,即刻展开营救,怒吼三声,震撼冥府。这一行为,明显有个人动机,因深爱阿达娜姆,不惜身入地狱,对抗阎王,不救爱妻誓不还。这也是对命运的挑战,作为神子征战人间,不过是天神工具,少有个人意志发挥,到此刻,他要为自己而战。然而他是军王,亦是法王,要对抗阎王、拯救阿达,不能杀戮,只能协商。阎王开价,要他一天内塑佛像千尊、写经九百部、造佛塔千座,就只能照做,且有附加条件,救阿达娜姆,须同时拯救地狱里十八亿亡魂。

超度亡魂经过每层地狱,都有阿达娜姆和格萨尔对唱,十八亿亡魂伴唱,如大型音乐剧表演,缠绵悱恻而气势恢弘,是史诗高潮,也是音乐华章。面对惊悚恐怖情景,阿达娜姆不断重复:“我越过那里很恐惧”,格萨尔不断鼓励:“跟着我格萨尔大王来”。生死关切,情意绵绵;体贴入微,真情昭彰。11大段对唱中,呈现各层地狱的恐怖情形,阿达娜姆不断询问,格萨尔逐一回应,解释残忍、贪婪、杀生、欺凌、淫荡、抢劫、诈骗、偷盗、污秽、忤逆、吝啬、懒惰等人间罪孽的报应。与但丁《神曲》不同,这里有解构地狱幻想、启迪自心智慧的提示:“……再说那阎罗王他,如认识时是自心,此心普照一切明,不认识阎罗是他身;那敏捷狱卒五臣子,如认识是自身的五指,如不认识看他是五臣;阎王的那个孽缘镜,如认识它是自己的眼睛,不认识它是孽缘镜……”洞悉个中奥秘者,即得自由。在此情境中,格萨尔形象的同一性与复杂度同时得到提升。

本书装帧设计很有特色。精装五册,厚重大气,凸显史诗庄严。五册书分别用蓝、白、红、黄、绿等不同色彩作面,如五色哈达,作吉祥寓意。封面史诗人物唐卡,形象生动夺目,民族气息浓郁。编辑用心精细,散文宋体,韵文楷书,对比分明。

《英雄格萨尔》形神兼备,但百密难免一疏。例如,将象雄之战安排在祝古之战后,祝古已覆灭,象雄谋臣谢钦尼玛俄登仍劝国王投奔祝古,有顺序颠倒之嫌。再者,《英雄格萨尔》采用分章形式,全书220章,每章有双行标题,虽无不可,但若既分部再分章,或许更好:一是纲目更加清晰,二是透过“地名+财宝+宗”规范命名,可见部落战争的历史底色,亦合艺术人类学“事实的多重性”之说,便于读者体察历史遗痕。当然,这只是白璧微瑕,不掩异彩神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