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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应松:闲话

来源:《长江文艺》 | 陈应松  2018年07月31日08: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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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要写《云彩擦过悬崖》的创作谈时,我正在云南的南盘江十万亩原始森林中采访护林员孙应祥。孙应祥的故事与小说中苏宝良的故事何其相似。苏宝良就是孙应祥。

孙应祥一个人在他的那片原始森林中守护着,一个人住在荒无人烟的地方,只有森林、鸟兽和云彩为伴。他却坚守了十五年。这样的孤独是如何战胜的?不疯就是奇迹。

我在云南采访了不少林业局和护林员,听说到许多护林员因长期在深山老林中独处,有的下山后就患上了精神疾病,比如喃喃自语,比如举止怪异,比如酗酒成瘾,反正已经无法与山外的世界交流,无法与人交流。

孙应祥与苏宝良的不同之处,一个是在密林中,一个是在山顶上。另一个不同是孙应祥的家庭很幸福,而苏宝良的家庭破裂了。相同的是:他们为保护森林,贡献了一辈子,与森林有了感情,融为一体,成为了山冈和森林的一部分。

2

我热爱森林,我有个固执的观点,人类是从森林中走出来的,终将回到森林中去。

我已经完成初稿的新长篇《沉默的森林》就是表达这个观点。森林是人类最初也是最古老的乡愁,可谁愿意重返森林,被这种远古的乡愁折磨,成为孤兽?

云南的孙应祥做到了,我小说中的苏宝良也做到了。

小说是虚构,但又不全是虚构,故事全是真的。我在神农架挂职时,采访了三代守塔人,他们坚守神农顶防火瞭望塔,为保护那片森林,也基本成了孤兽。我把这三代守塔人的故事集中到一个人身上,让他经受所有护林员该受到的苦,但在与云海、野兽为伴的生活中,他找到了自己。我就是想写一个类似的孤独生命,是怎样活着的。这样的人有他们丰富的内心,我是怀着景仰的心,模仿着他们的口气(第一人称),写这篇充满了诗意的小说。人的一生,如果你干上了护林员,让你一个人,一辈子守一座山,一片林,你就得欣然前往,接受命运,远离社会与人烟,一个人与山林建立起和谐的、亲密的关系,与山上的草木、鸟兽、云雾交朋友。虽然你这一生短暂如云彩擦过悬崖,但你还得认真生活下去,并且越活越有滋味。回到森林,在森林中找到人类祖先的乐趣和乡愁,这要有常人难以想象的忍耐力和牺牲精神。何况他们不是自愿接受这样的“野外生存”训练的,他们是一种生活,更多的是一种命运,带有“发配”的性质。我采访神农顶瞭望塔守塔人,就因为“高反”一夜未眠,煮饭是夹生饭,水的沸点只在八十多度,夜半山风钻进窗缝会发出鬼哭狼嚎的声音,紫外线太强山上晒两天就会脱皮,冬天漫长,雪太深厚而与世隔绝,还有一个农民代他们守塔,几天烤火,一氧化碳中毒死在里面……

工作让他们变为荒兽,而他们把自己活成了神仙,于是我尽情尽性写他活在云彩上面的乐趣,也有悲苦,甚至是女儿被野兽吃掉的悲剧。但他战胜了这一切,依然不改初衷地爱上了云彩之上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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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小说是当初请贾梦玮与《松鸦为什么鸣叫》一起帮我看看的,选一篇发,但他却两篇一起发了。这篇因发在《松鸦》之后,选刊只选了《松鸦》,而忘了这篇。但我自己,十分喜欢这篇。

我记得年轻时读过显克微支的《灯塔看守人》,虽然故事早忘了,但一个人在海岛上守一个灯塔,这事儿是很有象征意味的,我于是也就写了这一个守塔人。其他不说,里面的亮点是我在小说中用了较大篇幅来写云海,这是我十分得意的。虽然有评论家后来质疑在一篇三万字的小说中脱离情节来写两千字的云海是否合适,但我认为很合适。这是主人公内心的活动。我从来是把小说当诗和散文写的,小说是个极度开放的文体,怎么写都可以。后来我的小说常穿插诗与散文,就是从这篇发端的。以至于我后来把“云海”这段抠出来,加了个题目《神农架云海》,作为散文又发了一次,几乎没有改动,且还很完整。

这篇小说已过去了十七年,但在神农架挂职和生活恍如昨日,神农架系列小说的写作激情感还未散尽,在写新的神农架长篇时,许多东西都被唤醒,这或许缘于人确是从森林中来的。在云南的这两个月,我看到了许多我们的近亲,有各种猿(猴有尾而猿无尾),如白眉长臂猿,黑冠长臂猿等,虽然那些巨大的猿类如拉玛古猿和南方巨猿都灭绝了,但小而灵巧的猿类还悄然顽强地活在云南的密林中,它们在树上跳跃腾挪,几如闪电般敏捷,动作优美如飞鸟,看着它们,我想到人类最初的森林生活。但是与我们更近的野人的魅影,依然会闪烁在神农架和其他地区的深山老林中。森林是地球之肺,为了准备人类重返森林的那一天,让我们向今天的护林员们致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