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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豆》2018年第7期|李西闽:夜色阑珊

来源:《红豆》2018年第7期 | 李西闽  2018年07月27日08:27

李西闽,原名李希敏,著名作家,福建长汀人,1984年开始发表小说。在《收获》《天涯》《作家》《青年作家》等刊发表大量文学作品。出版唐镇三部曲(《酸》《腥》《麻》)、《死亡之书》、《狗岁月》、《血钞票》、《崩溃》、《巫婆的女儿》、《温暖的人皮》等长篇小说30多部。已出版《李西闽自选文集》(五卷本)、《李西闽文集》(六卷本)以及《李西闽经典小说文集》(10卷本)等,长篇纪实散文《幸存者》获第七届华语文学传媒大奖年度散文家奖。

宫小美就在公司的楼下,她站在一棵悬铃木下,头脸和上半身被浓郁的枝叶挡住了,宋酋只能看到她光溜溜的洁白小腿和白色休闲帆布鞋。宋酋站在落地玻璃窗前,脸色沉郁,目光焦虑而恐惧。此时的宫小美,是他眼中的钉子,肉中的刺,宋酋在心中杀死了她无数次,可对她束手无策。

公司的同事都下班了,只有他还没走。

宫小美不等到他,是不会离开的,她的倔强,宋酋领略过。

宋酋额头上冒出汗珠,背上的衣服也湿了一片,像是被烈火炙烤。几个月来,从春天到秋天,他就这样被架在烈火上炙烤,而宫小美就是那团熊熊燃烧的烈火。春天的时候,他是只飞蛾,扑向了宫小美那团烈火。

1

那是个雨夜,清凉的风中飘荡着栀子花的香息。宋酋被死党朱坤叫到衡山路的夜鸟酒吧喝酒。酒吧的灯光是暖色的,暗红、暧昧的泡沫在爵士乐中浮动,许多欲望钻出各种迷离的眼睛,在浑浊的空气中游走。朱坤经常莫名其妙地叫宋酋出去喝酒,总是嘻嘻哈哈,和宋酋说些鸡毛蒜皮的事情。他们坐在酒吧里喝着酒,说着琐碎的话,时间在流逝。朱坤接了个电话后就急匆匆走了,将宋酋一人扔在了酒吧里。

朱坤走后,宋酋百无聊赖,准备喝完杯中的酒就离开。他的目光落在某个角落一个姑娘的脸上。姑娘的脸色黯淡,那双眼睛却闪动着亮光。他们的目光碰撞在一起,宋酋的心脏莫名抽动了一下。他没想到,姑娘会站起来,端着酒杯走过来。她在朱坤坐过的椅子上坐下,注视着宋酋。宋酋看清了她的脸,窄小的脸庞,眼窝比较深,鼻子挺挺,樱桃小嘴。她是个瘦弱的姑娘,穿着白色的衣服。宋酋不敢和她对视,慌乱地避开她的目光,想逃。

“你是不是也很孤独?”她的声音十分柔软。

宋酋有些紧张:“不,不,我不孤独。”

她笑了笑,露出白玉般的牙齿:“我看你就很孤独,和我一样,一个人喝闷酒。”

“我真的不孤独,我是陪朋友来喝酒的,他有事先走了。”宋酋勉强笑笑,“其实孤独也没什么,是人生常态,再亲近的人,也不可能每时每刻陪着你。”

她说:“你可以陪你朋友,可以陪我一会吗?”

宋酋是个不会拒绝的人,他点了点头。答应她后,他心里有些后悔,觉得和她没话好说。她说她叫宫小美,从南京来到上海。宫小美喝完杯中酒,脸上又露出了笑容:“能请我喝一杯吗?”

宋酋说:“你喜欢喝什么酒?”

“来杯伏特加吧,我以前不喝烈酒,今天就想喝烈酒。”她轻声说。

宋酋给她点了杯伏特加,给自己再点了支黑啤。宫小美抿了口酒,注视着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孤独吗?”

宋酋摇了摇头。

“你想听我的故事吗?”

“如果你愿意说的话,我洗耳恭听。”

“没有必要洗耳恭听,随便听听就可以了。或许你可以不听,玩手机也没有问题。可是我要找个人说出来,否则我会憋死的。”

“你说吧,我听。”

“我来上海,想来找我未婚夫的。可是,可是来后才发现,他已经走了一年多了。一年多来,我恍恍惚惚,一直觉得他还活着。当时,本来我们要订婚的,他却在订婚的头一天出车祸,走了。今天下午,我下了高铁,坐在地铁上,试图给他打个电话,他的手机却永远也打不通了,我才想起他已经不在人世。我流着泪,茫茫然,不知如何是好。我在我们曾经漫步过的街道,走了一遍又一遍,夜深了,我才走进这间酒吧,借酒浇愁,心里一肚子的苦水不知向谁倾诉。”

宋酋陪着她,看着她泪水飞扬,直到她不想再喝,不想再说话。她喝得有点多了,含着泪笑着说:“宋先生,你能送我回宾馆吗?”宋酋答应了她。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宋酋搀扶着她,站在街边等车。宫小美的头靠在他肩膀上,轻声说:“宋先生,谢谢你。”宋酋觉得她瘦弱单薄的身体在夜风中瑟瑟发抖,心里顿时涌起怜香惜玉之感。宋酋拦了辆的士,扶她上了车。她靠在他身上,又说:“宋先生,你迟回家,太太不会有意见吧?”宋酋说:“没事,她回老家去了。”她没有再说话,两只手紧紧地抱住了他。他仿佛要窒息,又不忍心挣脱。到了宾馆房间,宋酋将她放在床上,转身要走。她从床上爬起来,冲过来,从背后抱住了他:“宋先生,别走,陪陪我好吗?我怕,我怕这个漫长的夜——”宋酋呆住了,不知如何回答她。

2

宋酋想,如果没有那个雨夜,就没有后来那么多心力憔悴的事情。他朝楼下俯视,宫小美还站在那棵悬铃木下。宋酋收回目光,看了看手机。宫小美又发来一条消息:“酋,我只是想见你一面,无他,我知道你还在办公室,难道连见我一面都那么难吗?”他不知道怎么回复她,可是,她要不见上他这一面,她是不会轻易地离开的。

这时,妻子打来电话:“你怎么还不回来?”

宋酋不敢告诉她,宫小美这个冤家又来了。如果告诉她,她会吓死的,她的预产期就在这几天,真吓出问题来,那可是一尸两命呀。宋酋压制住内心的焦虑和恐惧,故作平静地说:“我今天加班,你和妈先吃吧,不要管我了。”

妻子说:“加班也不早说,我眼巴巴地等你回来呢。”

挂了电话,宋酋用手机砸了砸自己的头,困兽般吼叫了一声。

3

那个雨夜过去之后,宋酋以为那只是一次稍纵即逝的邂逅,和宫小美分开后,就不会再发生什么故事。两个多月,宫小美没有出现,甚至连个消息也没有给他发过。宋酋偶尔会想起她,动动恻隐之心,不晓得她过得怎么样,是不是还是那么痛苦,还刻骨铭心地想念死去的未婚夫。妻子怀孕,回老家住了段时间,回到上海,上班和照顾妻子弄得他心力交瘁,也顾不上打个电话问候她一下。就在他渐渐地将要遗忘她之际,她突然出现了。那是五月中旬的一天下午,宋酋正在写策划书,手机叮咚响了一下,他十分惊讶,是宫小美发来的消息。她说她此时就站在办公楼底下。他走到窗边,看到了穿着白色吊带裙的宫小美,阳光照在她柔弱的身体上,散发出莫测的亮光。

那时,宋酋的心情异常复杂,对这个曾经有过一夜之情的姑娘有些怜爱,又有些担心,他毕竟是有妻子的男人,而且妻子正怀着孩子。她的到来,危险重重。考虑再三,他还是决定下去见她。

宫小美见到他,就扑过去,紧紧地抱住他。

她的双手扣住他的脖子,十分有力,宋酋脖子都快被勒断了。宫小美满脸笑容,轻声说:“你还在,真好,我以为你死了,没想到你还活着。在高铁上,我还想,你要是真死了,我该怎么办。”

她轻柔的话语,让宋酋心里一阵阵发冷,寒毛倒竖。他掰开宫小美的手,长长地呼了口气,然后说:“我怎么会死呢?”宫小美的目光痴迷:“对,对,你不会死,我爱的人不会死。”

宋酋说:“可是我不会爱你。”

宫小美说:“我知道你爱我,一直爱着我,我们去登记结婚吧,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宋酋看着她苍白的脸,不知怎么回答她,心里忐忑不安。街上人来人往,他很害怕被熟悉的人看见,想赶紧将她打发走。可是,说了很多拒绝她的话,她都无动于衷,仿佛是赖上他了。他无奈地说:“你走吧,我还要回去上班,我的工作要没有了,那就完了。”宫小美善解人意的模样:“去吧,我在这里等着你,等你下班,我很乖的。”宋酋转身跑进了办公楼,像是逃离灾祸现场。

那个下午,宋酋根本就无心工作,他心里明白,麻烦来了,后悔春天里的那个雨夜没有及时离开酒吧,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下班后,他给妻子打了个电话,告诉她加班,然后才走出办公楼。他要想办法将宫小美这个烫手的山芋尽快扔掉。

他对宫小美说:“我请你吃饭吧,吃完饭送你去高铁站,你回去,好吗?”

宫小美笑笑:“我喜欢和你一起吃饭,吃完饭再说吧。”

宋酋心里叫苦连天。他硬着头皮带她去吃小龙虾。宫小美提出要吃小龙虾的,说很久没有吃,以前来上海,总是去吃。宋酋按她的意愿,点了两份小龙虾,一份蒜泥小龙虾,一份麻辣小龙虾。小龙虾上来后,宫小美顾不得淑女形象了,手套也不戴,抓起小龙虾,就剥开了。宋酋没有动手,只是注视着她。宫小美将剥好的小龙虾肉塞进嘴里,边嚼边说:“真香。”吃了几只后,她才记起坐在对面的宋酋,“亲爱的,你也吃呀。”说着,她把手中剥好的小龙虾肉往宋酋嘴巴里塞。宋酋躲开了:“还是你自己吃吧。”宫小美说:“亲爱的,你不高兴?”宋酋说:“没有,你吃吧。”宫小美又吃起来。

宋酋说:“小美,我真的要和你说清楚,我不爱你,也不是你要爱的人,你放过我吧。我有妻子,我妻子怀孕了,我不能和你在一起。那天晚上是个错误,我很抱歉。”

宫小美仿佛没有听见他说的话,继续吃着小龙虾,她的两手沾满了红油,嘴角也沾满了红油,看上去,十分不雅。宋酋心里有些恶心,强忍着不吐出来。有些话必须说明白,否则永无宁日,他接着说:“小美,你真的找错人了,很对不起,我为那天晚上的事向你道歉,我们不能再继续下去了,错误不能再犯了。吃完小龙虾,我就送你去高铁站。”

宫小美终于吃完了小龙虾,用湿纸巾擦完嘴巴和手,含情脉脉地凝视他。宋酋说:“还吃吗?”宫小美摇了摇头:“吃不下了。亲爱的,谢谢你,让我吃了一顿美味的小龙虾,这是一年多来,我吃得最好的一餐了。你让我的味觉回来了,之前我以为自己再没有品尝食物的能力。”

宋酋埋单后,冷冷地说:“我们走吧。”

宫小美娇笑:“好,我们走,还是去上次的那家宾馆吧。我特别喜欢那里的布草,躺在床上特别舒服。明天我们就去登记,好吗?亲爱的。”

她是疯了,宋酋心想。

出了门,宋酋叫了辆的士,将她瘦小的身体塞进车里,然后坐在她旁边,对司机说:“去虹桥高铁站。”宫小美抱着他的胳臂:“不,我不要去高铁站,你不能这样赶我走。”宋酋没有说话,咬着牙。宫小美的泪水流了出来:“亲爱的,你别生气好不好?我哪里做得不对,我改,你不要赶我走,我是来和你结婚的。”宋酋突然吼叫:“够了!别说了,你今天必须回去!”宫小美浑身战栗,像风中的落叶。

宋酋看着她走进了高铁站,才长长地吐了口气,赶紧坐地铁回家。在地铁上,他删除了宫小美的电话,仿佛从尘世删除了宫小美这个人。可是,宫小美哀怨的泪眼却怎么也删除不掉,他问自己,是不是太绝情。

4

宫小美离开了那棵悬铃木,站在人行道上,抬头张望,宋酋看到了她的全身。他发现宫小美虽然瘦弱,头发却是那么浓郁,而且是披肩长发,染成红色,像团燃烧的火焰。他从来没有注意过她的头发,突然想,她头发的重量是不是超过了她的体重。

宫小美又发来一条消息:“我知道你站在窗前,你看到我了。你下来吧,我只要见你一面,我不会吃掉你的,放心。”

宋酋抓狂地喃喃自语:“你是一匹母狼,你不单会吃掉我,还会吃掉我的妻子和孩子。”

5

宫小美疯狂起来,真的是一匹母狼。

那天,她进入高铁站后,并没有离开。她又回到了市区。那个晚上,她在宾馆房间里,不停地打宋酋的电话。宋酋没有接她的电话,很快地关了机。她就不停地发消息给他,诉说着对他的爱恋,央求和她结婚。她得不到回应,就去酒吧喝酒,喝得烂醉之后,不知道怎么回宾馆了,还是酒吧的一个小哥,在打烊后,送她回了宾馆。

第二天上午,宫小美醒来,发现宋酋没有回任何消息,她的身心陷入了冰窟。看着梳妆镜中憔悴不堪的自己,宫小美愤怒地砸碎了镜子。

午餐前,宋酋刚刚写好那份策划书,交到老板手中,就听到前台传来女人尖利的喊叫声。那尖利的喊叫声中,仿佛有宋酋的名字,他十分吃惊,这女人是谁?走出去才发现是歇斯底里的宫小美,他没有见过她如此疯狂的模样。宫小美披头散发,瘦弱的身体爆发出巨大的能量,叫喊着:“宋酋,你为什么要抛弃我?为什么要抛弃我?我要和你结婚,死也要和你结婚。”

宋酋呆了,站在那里,像根木桩。她怎么又回来了,而且找到公司里来闹?

公司里的人纷纷跑出来,用异样的目光审视他和宫小美,有些人窃窃私语,脸上露出幸灾乐祸的笑意。宫小美看到宋酋,更加疯狂了,冲破前台的阻拦,朝他扑了过来。宋酋吓坏了,浑身瑟瑟发抖,面如土色。他心想,发疯了的宫小美会撕碎了他。宫小美的眼睛血红,她在宋酋面前停住了脚步,愣愣地盯着他,大口地喘着粗气。她突然跪了下来,抱住宋酋的小腿,泣不成声:“你就娶了我吧,我求求你了,你不能抛弃我,不能——”

同事们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

宋酋脑海一片糨糊,他们说些什么,他都听不清楚,宫小美说了些什么话,他也一无所知。这时,老板走了过来,他拉起了宫小美:“走,有什么事,到我办公室去说。”他又对员工们说,“散了,散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有什么好看的?”

宫小美随着老板进了办公室。

老板也将宋酋叫进了办公室,关上了门,宋酋的那些同事又围过来,在门口偷听,小声地议论着什么。

宫小美一把鼻涕一把泪,诉说着她是怎么爱宋酋,宋酋又是如何爱他的,央求老板说服宋酋和她结婚。宋酋这时头脑渐渐清醒,辩解道:“我根本就没有爱过你,我也没有和你谈过恋爱,我们才见过两次,连这次也只见过三次面,谈得上爱吗?而且,我告诉过你,我是有妻子的,你为什么还要纠缠着我?”老板说:“宋酋,你说的是真的?”宋酋说:“老板,我这个人难道你不了解吗,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宫小美说:“你说假话,你分明和我谈了三年多的恋爱,怎么才见过三次,你不要为抛弃我找借口,你不爱我,为什么要和我上床。”

老板说;“宋酋,你和她上过床?”

宋酋叹了口气,将那个雨夜的事情说了。

老板对宫小美说:“宋酋说的是真的?”

宫小美泪水飞扬:“他骗人,他骗人。”

老板说:“姑娘,你还是走吧,别闹了。宋酋对你做了什么,是他的问题,千万别在我们公司闹了,我们要工作,你赶紧走吧。”

宫小美抓起一个瓷瓶,砸在了地上,尖叫道:“你们都是一伙的,欺骗我,抛弃我——”

那是老板心爱的青花瓷瓶,是景德镇的一个大师为他特制的。

老板气坏了,赶紧打电话叫保安。

很快地,两个保安走进来,把宫小美架走了。宫小美不停地喊叫:“宋酋,我不会放过你的,我爱你,我就是要和你结婚——”

6

宋酋摸了摸手臂,那里还有一块疤痕,那是宫小美给他留下的。如果他不挡住宫小美手中砸破的啤酒瓶,锋利的玻璃就会扎进妻子的肚子里。此时,他想起了即将临盆的妻子,心里的恐惧感更加强烈。他觉得特别对不起妻子,因为自己一个晚上的罪孽,让她担惊受怕,承担了巨大的精神压力。

他真的害怕阴魂不散的宫小美再去找妻子。

他又朝办公楼底下看了看,宫小美还在,天色渐渐地黑下来,城市的灯火也亮了起来。

他拨通了妻子的电话,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好。

“酋,你说话呀。”

宋酋说:“你和妈都吃饭了吗?”

妻子说:“吃了,你吃了吗?”

宋酋说:“还没有。”

妻子说:“干完手中的事情,就赶紧回家吧,家里还有饭菜,你回来了我给你热。你要是不想回家吃,就在外面随便吃点,不要饿着肚子。”

宋酋说:“好,好。对了,如果有人敲门,千万不要开门,你和妈交代一下,千万不要开门,等我回家。”

妻子说:“发生什么事情了?”

宋酋说:“没有,我不在家,担心有坏人。”

妻子笑了:“你多心了,有什么坏人呀。”

7

在宋酋心中,宫小美就是坏人,不折不扣的坏人,他怀疑那个雨夜,她是有阴谋的。那次宫小美到他办公室闹过之后,消停了几天,不过,宋酋还是提心吊胆。果然,她又出现了。这次,她不是到办公室里闹,而是在宋酋的家里。在办公室闹,对他造成了恶劣的影响,也许多年后,他所在的公司还会有他的风流传说,而到家里闹,造成的后果更加严重,说不定还是致命的。

宋酋下班后,走出办公楼大门时,还左顾右盼了一会,担心宫小美会从某处突然闯出来,扭住他,强迫他娶她。没有发现宫小美的踪影,他才朝地铁站走去,一路上,他显得十分警惕。无论他怎么警惕,鬼魂般的宫小美还是跟上了他。回到家,他刚刚打开门,宫小美就悄无声息地闪出来,从后面抱住了他,就像春天的那个雨夜在宾馆房间一样从后面紧紧地抱住了她。宋酋一直纳闷的是,这个体重连70斤都没有的姑娘,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力气。他动弹不得,又气又恨又惶恐,挣扎着,低声说:“放开我。”

宫小美的嘴巴凑近他的耳朵:“我这一生都要抓牢你,永远都不放手。”

这时,妻子在屋里听到了开门的声音,她说:“酋,你在和谁说话?”

他不想让妻子看到这一幕,使尽全力掰开她的手,企图将门关上。已经来不及了,妻子站在了门前,惊讶地看着他们。她的目光里充满了疑惑:“酋,她是?”宋酋脸红耳赤,仿佛做了贼,突然被抓获,他一时语塞,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宫小美先发制人,冷笑着说:“你是谁?”

面对宫小美挑衅的目光,妻子的脸色变了:“我是宋酋的老婆呀,还能是谁?酋,你告诉她,我是你光明正大的老婆。”

宋酋的脑袋要爆炸了,还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宫小美说:“原来你就是那个小三,怪不得宋酋不要我了,是你在捣鬼。臭小三,你还有脸和我说话。”

妻子质问:“谁是小三,你说清楚,你这不要脸的狐狸精,还找上门来了。”

宫小美指着她说:“你就是小三,宋酋本来就是我的。我们谈了三年恋爱,就准备要结婚了,都是你这个臭小三,害得我们分离。”

妻子颤抖地说:“不可理喻,不可理喻。”

宫小美说:“是时候了,该把宋酋还给我了。”

妻子气坏了,狠狠地关上了门,她在门里大声说:“滚,你们都给我滚。”

宋酋实在忍受不了了,扬起手,一巴掌扇在她的脸上,宫小美一个趔趄,倒在地上。她抬起头,用手擦了擦嘴角流出的血,冷笑着说:“宋酋,你有种把我打死,否则我就会一直缠着你。”宋酋哀求道:“我求你放过我,好不好?你要什么补偿,我尽量满足你。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不能这样破坏我的家庭。”宫小美从地上爬起来:“我什么也不要,只要你。”

妻子又打开了门:“酋,你进来,不要理她。”

宋酋正要进门,宫小美抢在宋酋前面进了屋,妻子拦都拦不住。宫小美发现她已经烧好了三菜一汤,餐桌上还放着一瓶啤酒。宫小美记得,那个春天的雨夜,宋酋喝的就是啤酒。她反客为主地坐在椅子上,笑眯眯地说:“哇,好丰盛呀,怪不得宋酋会被你迷上,原来会做一手好菜。这样吧,我和宋酋结婚后,你就留下来做保姆吧,给我们做饭好了。”

妻子气得眼泪直流:“你,你太不要脸了。”

说着,她操起一把椅子,朝她砸了过去。宫小美躲开了,她站起来,拎起啤酒瓶,在桌角敲击了一下,啤酒瓶碎了一角。她喊叫道:“臭小三,给脸不要脸,还和我动粗,我要让你尝尝姐的厉害。”她手握着啤酒瓶嘴,锋利的那一面朝妻子扎了过去。

刹那间,宋酋挡在了妻子前面,伸出手臂,迎了过去。啤酒瓶的锋利面扎在了他手臂上,顿时鲜血直流。妻子吓坏了,跑出了门,大喊:“杀人了,杀人了——”邻居们纷纷跑出来,有人报了警。

见到了血,宫小美呆了,她喃喃地说:“不,不,我不要你受到伤害。亲爱的,我爱你,我怎么能够让你受伤——”

她手中残破的啤酒瓶掉在了地上,玻璃碎片飞溅。

很快地,传来了警笛的声音。

8

宋酋记得宫小美被警察带走时的情景。她一直辩解,说是误伤,说宋酋是她的未婚夫,说宋酋妻子是破坏他们关系的小三,她还说自己也怀上了宋酋的孩子。宋酋去派出所录口供的时候,警察给他出示了一张孕妇的化验单,他的脸色变得铁青。警察一本正经地说:“你是不是真的和她上过床?”宋酋无可抵赖,点了点头。宋酋仿佛大难临头,额头上冒着汗珠。警察笑了笑:“以后注意点吧,这张化验单不是宫小美的,我询问过她了,是她拿来准备要挟你的。还有,看样子,她的精神有些问题,我们已经联系到她家人了,正在赶来的路上。”宋酋这才松了口气。这口气松了,另外一口气又憋上了,他怎么回家面对妻子?

他回家后,正要向妻子坦白交代自己犯下的错,妻子却扑上来抱住了他,哽咽地说:“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和孩子该怎么办?”他把要说的话咽回了肚子里,他一直没有对妻子说起那个春天的雨夜发生的事情。后来,为了更好地照顾怀孕的妻子,他将母亲从老家叫来,这样,他出门后就不会那么担心了。

宋酋又一次站在了落地玻璃窗前,俯视,发现没有了宫小美的身影。

他咬了咬牙,决定下楼去,无论怎么样,他也应该面对。

他在电梯里的时候,又接到了宫小美的一条短信。

她在短信里是这样说的:“宋酋,我本来想再见你一面的,也许这是我此生最后一次见你。但是我发现,你不会见我了。我知道,你对我恨之入骨。不过,我还是要感谢你,不管怎么样,和你相识后的这些日子,我内心是充实的,最起码有个人让我牵挂。我对不起你,如果我影响了你和你妻子的关系,我真诚地说声对不起,你好好爱她吧,我不会再来烦扰你了。有件事情,我必须告诉你,当初在酒吧里看到你,是因为你太像我死去的未婚夫了,我就把你当成了他。现在,我找到了一个比你更像他的人,他也真心爱我。祝福我吧,就此告别。”

宋酋走出办公楼大门,左顾右盼,再也找不到宫小美的踪影。他心里突然对那个瘦弱却有惊人力量的姑娘产生了深深的怜悯。夜色阑珊,秋风瑟瑟,宋酋的泪水情不自禁地流淌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