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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豆》2018年第6期|沈俊峰:我是一条鱼

来源:《红豆》2018年第6期 | 沈俊峰  2018年07月12日08:02

沈俊峰,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第29届中青年作家高研班学员,《检察日报》专栏作家。有散文、小说、非虚构作品发表或转载于《新华文摘》《中国作家·纪实》《小说选刊》《小小说选刊》《散文》《美文》《散文百家》《四川文学》等多家期刊。散文作品入选《2016·中国年度作品·散文》等10多种选本。出版有散文集《在时光中流浪》《心灵的舞蹈》,非虚构《生命的红舞鞋》《正义的温暖》。获第七届冰心散文奖、全国报纸副刊作品年赛银奖。

早晨上班,刚把茶泡好,单位就通知开会。处长说科长的心夜里突然坏了,坏得很厉害,半夜去了医院,多长时间能回来很难说,然后就任命香石竹为副科长,主持工作。

香石竹被提拔,是预料中的事,却没想到会这么快。我为香石竹感到高兴。可以这样说,在这个世界上,除了香石竹的父母,我是最最真心为她高兴的一个人,她当然也是最最乐意看到我为她高兴的人。我只高兴了那么一会儿,便心情沉重,陷入了深深的忧郁,一种非常灰暗的情绪笼罩了我。我猛然意识到,我与香石竹的距离越来越远了。

这令我恐惧,深深地恐惧。我承认,我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心灵稚嫩、纯洁,总是一厢情愿,总是万分美好地往自己的理想之途飞奔。即使身陷泥泞,心中那一片蓝天也无法消失。

是时候了,我真的要离开了。我将键盘敲得哗哗地像一阵风,然后,“辞职书”三个大字就出现在了我的面前,像一字排开即将出征的三员大将。它们的脚下,是几行蚂蚁一般密密麻麻的小字,像黑压压的兵。我盯着它们,像盯着一群即将开赴前线的兄弟,依依难舍。但是,这里毕竟不属于我,这里只是我漂泊的一个驿站。

不知道什么时候香石竹站在我旁边,看到了那三个大字。她漂亮的脸蛋因生气而扭曲变形,不解和愤怒的眼神像是要撕了我。我的心哆嗦了一下,像被尖刀扎了。我是不是有点不地道?她刚刚当了我的领导,我的好日子似乎就要来了,或者说,正是她需要我的时候,我却要辞职。

你怎么了?她悄无声息地从QQ上发来诘问。沉默许久,我回她,还记得那天晚上你对我说的话吗?什么话?

在一切没有准备就绪之前,我不想和香石竹过早地突破那道线。我这种想法现在已算得上另类,但是我坚持。我把感情深埋于心。香石竹没有怨言,在这方面,她听我的。

我们不松不紧秘密相处了几年,白天一起上班,晚上有时一起吃饭,然后各自回家。我俩像地下党似的,小心谨慎地恋爱。有时候一个眼神,一个会心的笑,都充满了柔情蜜意。那是属于我俩的暗语。我像掉进了温柔乡,甜蜜地度过一天又一天,渐渐心安理得起来。但是,我没有忘记,像有一个重大使命在身似的,我在等待那一天。至于具体是哪一天,那一天是否会到来,我并不清楚。有时候也想,就这样稀里糊涂打发时光并没有什么不好,只是不能稀里糊涂一辈子,这也是我等待那一天到来的真正理由。

香石竹的提拔,像清晨拉开了窗帘,让我隐埋于黑暗之中的朦胧想法立马变得清晰而明确了。

香石竹说那两个字的情景,如在眼前。

那天,我俩下班后兵分两路,先后赶到了约好的一家酒馆。我俩都喝了一点酒。吃过饭,我提议去河边走走,其实是给我躁动不安的心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我不想那么早就和她分开。

灯光邈远、昏暗。河边有许多树,凉爽的风丝丝缕缕吹拂到身上,像异性动情的抚摸,让人迷醉。

走到一棵大树下,我搂住了她。她靠在一棵大柳树上。树太硬,我怕伤了她,伸出一只手让她的后脑勺靠在我的手掌心里。香石竹不说话,亮亮地望着我,两手紧紧抓住我的衣服,呼呼地喘,神情既紧张又渴望。这是我俩相识以来情感曲线的一个高潮。我先是轻轻吻她,她回应,然后我俩便像火山喷发,吻得热火朝天。那是热烫的七月,我俩仍然抱团取暖,幸福得发疯。爱情让我们沉醉。

香石竹在我耳边喃喃吐出两个字,娶我。

像一根针突然扎进了感情的肌肉,一针见血,将我逼到了一个死角,再难逃避。我突然清醒,兴奋起来。但是,这个意思应该由我来说才对,应该由我豪情万丈、柔情万分地对她说,香石竹,嫁给我!而现在,她主动说了,我就感到万分的失落、遗憾,不合适。我并不是一个喜欢计较的人,但是在这件事情上我必须计较。由我来说,我才能找到一个男人的感觉、底气、豪气和自信,这关系到我和她今后的幸福。

我的脚底开始漏气,像气球被戳了一个洞,慢慢有了瘪的意思。

香石竹哪里知道我内心深处惊涛骇浪般的翻腾?她从热吻中又一次腾出嘴来,惊心动魄地说,娶我。

我本能地一哆嗦,松了她,脚板像被锥子狠狠地又戳了几个洞。终于,我彻底瘪了。我转过身去,落寞地望着波光鳞鳞的夜水,艰难地嘀咕一句,我也想。

香石竹显然听出了我的弦外之音,紧张地穷追不舍,你在等什么?

我在等什么呢?我在等那一天,那一天似乎无比渺茫、遥远和无望,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彷徨、徘徊、期待、失望,甚至还有一种无力的挣扎。我挣扎在一个泥潭里,想站起来,把身上的泥水洗干净,却总是站不起来。我感觉在她面前的呼吸总是不那么通畅,好像她有两个巨大的鼻孔,把我面前的空气大部分都吸走了。一个缺少底气和自信的男人,怎么能将心爱的女人娶回家?即使娶回家了,又该如何去面对?这让我莫名地恐惧。

我有房子,你不用再买。香石竹的话绝不是虚情假意,她不在乎这些,她是真心的。在这座繁华的北方都市,她有一套自己的房子,而我只能与人合租。经济置顶的大环境下,我已经比她矮了一大截,她仍然对我呈现出了所有的真情和赤诚的爱,这令我感动。但是,她的这句话无疑又像是火上浇油,更加深刻地刺激了我。我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

我的沉默让香石竹误以为我是不爱她。她委屈地流下了泪水。

我不想伤害她。事后,我曾经无数次追问过自己,是无法言说的那一丝可怜的自尊,还是那一点无法实现的可笑的志向或野心?抑或仅仅就是为了那不甘心的一口气?再或者,是男人就一定要比女人强吗?我一直有意识地强硬地排斥或拒绝这些犹疑或不确定的隐秘,让自己不去计较,但是,我承认还有一个巨大的不可抗拒的气场,于无形之中有力地操纵着我、控制着我。否则,我为什么不能痛痛快快地答应她呢?我的暧昧态度,变成了她心中一个解不开的结,一个沉甸甸的隐忧。

现在,我必须告诉她真相了,将一切挑明,做一个情感的了断。

我说,那天晚上你问我在等什么,现在我可以明确地回答你了。

香石竹感到很奇怪,显然还是没有明白我。她说,这与你要辞职有一毛钱的关系吗?

怎么没有关系呢?也许你还不明白,正是你,直接促使了我要辞职。

啊?香石竹显然惊呆了。

香石竹自从入职便受到上上下下的热情善待,享受着种种优越,根本原因是她有一个体制内的身份,又年轻漂亮、学历高。体制内的身份就像一张往上走的资格证、入场券,有了它,真的就可以“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了。这能显示出她是一只资本雄厚、前途无量的绩优股。大家都明白,几年一过,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谁知道是谁?谁知道哪片云彩下有雨?她的人生就像一个没有最后揭底的魔术,精彩和美好都会绽放在其后的时光。

香石竹被人领进办公室,我正在看新发下来的电话表。电话表是一个奇异的东西,那些重要的、不重要的人会让你一目了然,就像报纸上登出来的名单,排在哪里都是极有讲究的。香石竹刚来,已直接排在科长之后,让部门里我们这五六个老资历的聘用人员望其项背,可见其重要。

科长让我在业务上带带她,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我并不是想巴结她,也不是因为她是一个年轻美女,我觉得闲着也是闲着,与年轻人相处,可以让自己的心态年轻。有人调侃,说我带香石竹等于是给自己培养掘墓人。我笑了,我的墓还用别人掘吗?在这里,我根本就没有墓。

我喜欢香石竹的真诚善良、清纯活泼,她一口一个“石老师”地叫着。唉呀,石老师,咱俩名字中都有一个“石”字,这是不是很缘分呢?

我笑,的确是很缘分。瞧瞧,我说话都新潮了许多。

她第一次担当大任拍来的照片竟然一张也不能用,照片上的主要人物不是闭眼,就是皱眉,要不就是脑袋上绕来绕去的几根头发耷拉了下来。香石竹可怜巴巴地,竟然吓哭了,我笑着安慰她,哭什么呢?然后,不动声色地将那个主要人物以前表情好的照片嫁接了过来……

香石竹破涕为笑,惊讶万分,这也能换啊?我说,这年头,也只有在电脑上还能看到刎颈之交了。我想起当年我和老黑设计报纸上的广告,为了增强视觉冲击力,我让老黑把广告上那个女人的胸做大,再做大,直至硕大无比,老黑笑得直不起腰……

香石竹感激地说,石老师,今天要是没有您,我一定死得很难看。我逗她,现在,我是你师傅,过几年,你就是我师傅了。她那时一脸茫然。如今,香石竹成长为我的领导,也算是我当初出口成金吧。领导可是要比师傅厉害多了。

那天我一直陪她加班,结束时已是半夜,总算是没有耽误第二天的出刊。香石竹过意不去,坚持要请我吃宵夜。她喝多了,望着我傻笑,然后就问了一个戳我心窝子的问题,石老师,您这么优秀,怎么会没有编制呢?

我无言以对,落荒而逃。可能就是从那时起,我俩慢慢走近了。感情这东西有时候真的很奇怪,不好把握,也不可思议,说来就来。

当了香石竹的师傅,并不能排遣我的游移感、临时感、低矮感、与她的距离感,本就感到阴云密布的心越来越弥漫起血腥的味儿。像一个乞丐面对一个富翁,我愈来愈穷,她愈来愈富。她的存在,像一把无形的刀,温柔地切割着我细微无觉的皮肉。在单位,我享受着这春风化雨般的无形的伤害。

记不清签了多少次聘用合同了。年底或年初,上面一定会要求填表,像大雁南归那样准确。我每次都是将父母、前妻、儿子和其他近亲登记上,姓名、单位、年龄、联系方式,上班、上学、退休或死亡,均须注明。最后还得回答“近亲属中是否有担任厅级以上的干部”。每次我郑重写上“无”的时候,都会嘀咕,若有,我还用在这里填这样的表吗?填表的时候,同事会相互打趣,又填了!那语气,有嘲讽、有庆幸,更多的却是无奈。香石竹也填表,她在填写他们那一类的表。

我不喜欢这样的环境,就像我不喜欢冬天的戈壁沙漠,能感觉到地下河的暗流涌动,却看不到生机盎然。我是一个徒步者,忍受着疲惫、饥渴、寒冷……痛苦和伤害无处不在。

我告诉她,你肯定不知道,那些微小的伤害也是能聚沙成塔的,终会有最后一根导致心理垮塌的稻草。

她问,压垮你的是哪根稻草呢?

我说,哪一根稻草都如一块巨大的石头。

下班了。有人放响了音乐,打破了一天的沉闷。香石竹的脸上没有刚被提拔的喜悦,却是一脸沉重,不开心。我知道她是因为我。她意味深长地冲我使了一个眼色,先走了。

我赶到那个小饭馆时,她已经将菜点好了,都是我爱吃的。她将酒斟满,端起来。我俩碰了一下,然后都一饮而尽。

说吧,她说,你继续把你受到的所谓伤害倒出来,我洗耳恭听。

我抢过酒瓶,给自己的酒杯倒满,然后端起来,冲她扬了扬,独自干了。她一动不动,说,你知道我是不想当这个官的。我的确明白,她只想简单地做好本职工作,然后好好生活,并不想费神费力去当什么官。

我望着她,满心的怜爱。我决定豁出去了,把心里埋藏已久的话、受到的委屈统统说出来,让她懂我、明白我、支持我。

当然是说在她还没有入职的时候。

一天,财务室打电话让去拿工资条,我去了。我发现,聘用人员只有基本工资和劳务费,在编的除此还有各项名目的补助。我心跳加速,找到一个与我同岗在编的作为参照。原来,干着同样的活,流着同样的汗,贡献着同样的才智,却拿着不同的工资,而且这差距还非常大。这意味着,我们吃着不同的饭,一边是稀饭咸菜,一边是大鱼大肉大馒头……

科长肯定知道我窥见了秘密,因为单位随后就立了新规,拿工资条必须是科长亲自去,科长不在,副科长亲自去,副科长不在,在编人员亲自去,在编人员也不在,那就放着,等该去的人亲自去。

这样也好,大家的心里都会舒服些。

自此,我感觉自己的腰弯得更厉害了。是的,我没有表述错,是更厉害了。因为刚入职一个多月,我就感觉到自己的腰开始弯了,残存的那一点自豪和主人翁的优越感已经烟消云散。

劳务费按件计酬,简单易算。第一个月,我发觉劳务费少了,以为是财务算错,兴冲冲跑去问。人家说,没错呀,聘用人员第一年的劳务只拿百分之七十。那个窘啊,我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大吵一架,问清楚这是因为什么。然而我没有找到地缝。人活在这个世上,需要忍受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好在劳务费每年递涨百分之十,到第四年,我终于拿到了百分之百。至今我也没有弄明白,为啥要克扣聘用人员那点可怜的劳务费。

让人崩溃的还在后面。组织上来人考察或年底评议干部,需要全体人员参加投票,测验民意。然而,这项工作只召集在编人员参加,聘用人员不参与。初来乍到,我并不知道有这个规定。

那天,我去邮局寄信,然后满头大汗回到办公室。有个聘用人员恶作剧,一本正经地对我说,快去会议室,组织上要提拔老刘,正在给老刘投票呢。我的脑子本就缺一根弦,没有多想,信以为真,转身就跑去了会议室。

我和老刘一起去西藏出过差。因为缺氧,老刘一路上头晕恶心,反应厉害,到达的当天晚上没吃饭,还吐了。第二天,我和老刘开始工作,一直忙到天黑。我头痛欲裂,有点坚持不住,就想休息,第二天再写稿子。老刘比我还要难受,但是他说,上面要求今天发稿,我们不能耽误,这样,你休息,我来写。他硬是当晚写好了稿子,然后,让我发出去。

老刘的文字干净漂亮,我立刻发回了单位。过了一会,吸氧的老刘说稿子里有一句话要换一种表述才更好。我说算了,也不是啥大不了的,况且已经发出去了。他不同意,坚持着从床上起身,走到桌前,在电脑上改了。我只得重新发了一遍。在高原,从床上起身一次就像长跑一回。老刘让我感动,如此敬业不惜命的人,我还是第一次遇到。从那之后,我认定老刘是一个干实事的人。

现在,老刘要提拔了,我当然为他高兴。我知道老刘性格耿直,敢于坚持原则,得罪了不少人,如此,我更得为他投上一票了。

会议室的门关得严严实实,我费力推开,气喘吁吁出现在门口。唰,黑压压的脑袋一齐转向了我。大家愣住了,我也愣住了。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但是一切已经晚了。停顿了几秒,科长扬头对我说,老石,今天是在编人员投票,你不参加。我感觉脑袋里嗡的一声,血往上涌。我满脸通红,窘在那里,想扭头就走。但是科长的话刺激了我,我像是点燃的一根爆竹捻子,吱吱响着。

我倔强地站在门口,满眼的愤怒。

那一次,我成了单位里的一个笑料,为此心伤累累。老刘的赞成票没有过半,提拔泡了汤。每次看到垂头丧气的老刘,我就很难受,就像我欠了他什么似的,我意识到命运其实对他也是不公平的。

后来,我也曾经和香石竹开过玩笑,我很想投你一票,可是我没有资格啊!她当然感受不到我说这话时那种故作轻松的后面隐藏着的颤抖。在香石竹面前,我大概是想挽回一点可怜的面子,在她面前故作深刻。你瞧瞧,你瞧瞧,我们身边已经有那么多围墙了,为啥还要将人隔离成一块一块的呢?

香石竹总是大度地冲我一笑,什么也不说。

然而,这一切并不影响她对我的爱。她说,我爱你,与这一切无关。但是,我做不到,我无法平等地踏实地去爱她,我对自己的爱缺乏安全感。

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辞职呢?难道这就是你要等待的那一天吗?

香石竹显然有点喝多了,脸红、话多,而且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句。你说,你为什么早不辞晚不辞,非要这时候辞?你就是想要离开我,对吧?!

她哭了。泪水往下流,她用手抹来抹去,稀里哗啦的。她从来没有过如此的伤感和无助。也许,在感情上她永远是一个弱者。她害怕我辞职后会成为一条鱼,游得无影无踪。

我要让香石竹洞彻我的历史和内心,让她懂我、助我,让我走出来。我走出来了,才能全心全意、不存在任何杂质、纯洁地去爱她。

二十多年前,我大学毕业分配在一家国企。我感觉自己就像是等着论资排辈,等着享受待遇。那种工作的状态简直是在浪费生命,为此我忧心忡忡、闷闷不乐。

其后不久,我幸运地领略到了一股凌厉清新的改革之风,那股风吹动了神州大地,有着翻天覆地的变化。我看到了壮阔的万舸争流,像儿时看到淙淙河流中鱼们的万头攒动。我热血沸腾,想做一条鱼,幻想我的周围就是一片辽阔的海。我把档案放进人才交流中心,挣脱了体制,真的成了一条鱼。我相信过不了几年,每个人都会成为一条鱼,成为一条自由畅游的鱼。

怀揣记者梦,我入职了第一家报社。总编这样训话,我们的管理是老人老办法,新人新办法,过不了多久,大家都会是一样的身份。一眨眼,二十多年过去了。年轻的总编仍然这样训话,我们的管理是老人老办法,新人新办法……但是后面的那句话他省略了。这几句话,被总编们反复吟诵,似乎成了经典诗句。听到这样的话,我竟有些恍惚,以为时光停止了,或者是回到了从前。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编制成了稀缺资源,含金量越来越高。有编制的,拼命护着,没有的,拼命想弄一个。像我这样的,先前砸了也就砸了,没砸的再也没砸。这有点像春天里撒在土里的一把豆子,有的出苗了,有的没有出苗,出苗的被摘去炒熟吃了,没出苗的仍旧享受着大地的滋养和厚爱。像一个女人怀孕的肚子,区别渐渐凸现出来了。

我觉得光阴能让人认命。

我认命是源于老黑的一次文字事故。与我同时入职的老黑没能发现一个隐藏并不深却很狡猾的字,印错了某位大人物名字的三分之一。从前有过类似的事故,有编制的编辑受到处分,扣奖金。轮到聘用的老黑,却要被辞退了。

我为老黑打抱不平,去找领导。领导说,你说了也是白说。我说,我只是告诉你还有人在说。然后我和老黑一起走了。老黑是被解聘,我是主动解聘,反正都一样。

第二天,老黑去了南方,从此失了消息。我还想做记者,便周游于省城各家报刊社,但是,没有哪家报刊社肯收留我。

有大半年时间,我找不到工作,房贷、孩子的学费只能靠妻子一个人扛。火上浇油的是,我的老单位,也就是那家半死不活的国企,比我晚一年进厂的一个同事竟然分到了一套老掉了牙的住房,算是他付出了二十多年时光的收获。而我呢,是鸡飞蛋打,两头不落地。妻子抱怨我任性砸了铁饭碗,说你一个体制外的人跑到体制内去搅腾个啥?为啥不能去民营企业发展或者自己创业?

我感到委屈,或许恼羞成怒,语无伦次地冲她乱吼。妻子不愿意听我多说,其实多说也无益,拿来真金白银才是本事,她骂我是神经病、榆木疙瘩。我低头领受,沉默是金。然后,我们好合好散,协议离婚。我净身出户。

我不愿意再待在那个令我伤心的城市,于是选择北上。人生不言败,当初,我选择做一条鱼,现在,我还是想做一条鱼,我做梦都想做一条纯净的飞翔的鱼!

香石竹沉默无语,脸上挂着泪。不知道她是否真的懂了我。

吃了饭,我送她回家。她给我泡了一杯普洱,自己喝白开水。

她说,这就是你要离开我的原因对吧?我明白了,你本想做一条鱼,结果发现是从一个鱼缸跳到了另一个鱼缸,后一个鱼缸只是大些而已,也就是说,并不是你当初渴望的大河或海洋,对吧?

我低下脑袋,是的,我害怕我这条鱼在你的这个鱼缸里最终会被安乐死,我不想那么早就死。

其实,我说的仍然只是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我像二十多年前在国企一眼看穿了自己一样,现在,我又一眼看穿了自己。哪怕累得吐血,累得卵蛋朝天,我也还是我,即便获得一片热烈的掌声或一朵廉价的鲜花,也无法抹去周围涌来的不屑和轻视。我有了那种无法排遣的寡淡无趣和悲凉绝望。这样的情绪像淡淡的雾,一直缭绕在我的脑际,挥之不去。

人就是这个样子,看不到希望和光明的时候,会生长绝望,而大彻大亮、一览无余呢?肯定又会生出失望。这失望其实是另一种的绝望。

香石竹怪异地盯着我,这么多年,你不就是这样过来的吗?怎么到我提拔了,你就想到离开了?

我的脸红了。正是这件事让我突然醒悟,这么多年,我原来都是生活在一个大大的鱼缸里,并没有游入一条奔流的河,或者辽阔的海。

那你以后去哪里呢?

我想去老黑那里找找机会。

香石竹说,去看看也好。

我点了点头。我坚信,这次离开了鱼缸,我就一定会游入河里,找到我自己。我已经丢失自己许多年了。

告辞的时候,已是深夜,我还想对香石竹说点什么,可是张了张嘴,不知道说啥。在门后换鞋时,香石竹突然搂住了我。

她用爱和柔情,试图作最后的努力,唤回我的心。她肯定以为,我走了,就会像一条鱼归入大海,杳无踪影。我安慰她,我是一条淡水鱼,大海不适合我。香石竹抬起头,盈盈泪光让我心疼。我望着她,泪水哗地就涌了出来。我紧紧拥抱着她,贴在她的耳边,清楚无比地告诉她,等着我,我决不会负你。

我感到胸前的衣服湿了一大片。我夺路而逃。

大街上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出租车亮着灿烂的灯,河水一般无声地流淌。我的脑海中全是香石竹不舍的眼神和柔情的泪,贪婪地回味着她遗下的淡淡的体香。

我是一条鱼,我喜欢青山绿水间清澈的河,我喜欢一个活泼泼的世界,更喜欢那一个个活泼泼的生命。在这如昼的夜里,我仿佛听到香石竹在问我,我要等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