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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作家协会主办

《红豆》2018年第5期|廖德全:默默何所歌

来源:《红豆》 | 廖德全  2018年06月05日08:03

廖德全,笔名紫苔,广西合浦县人,1982年7月毕业于贵州大学哲学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研究员。1972年12月入伍,历任解放军某部政治处书记、干事、教员。1987年转业地方工作,历任云南省省级国家机关工委秘书,中共北海市委政研室副主任,市委办副主任,市委副秘书长、政策研究室主任,市委秘书长,市委常委、秘书长,市委常委、宣传部部长、副市长,市人大党组副书记、常务副主任,广西壮族自治区第十二届人大常委,现已退休。自幼热爱文学,长期坚持业余创作,笔耕不辍,出版文集多部,文学作品散见于《随笔》《美文》《中华散文》《杂文报》《杂文选刊》等报刊杂志,作品多次获奖并入选最佳年度选本。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这是曹操曹阿瞒的名句,传之广矣。然则,就曹操的人格秉性,“对酒当歌”很可能是一时激愤之言,展露的是诗人胸襟、浪漫情怀,不一定当得真经来念,还远不是其政治家、野心家的全部心态。虽有“诗言志”一说,也不好一概而论,何况其后还有两句“何以解忧?唯有杜康”,他要一醉解忧愁呢,岂能真的就“对酒当歌”?且不管曹操是奸雄还是英雄,这千古之叹响彻朝野,撩出了几乎所有的人生郁闷,这倒是曹操再精明也料想不到的。

也就是五六年前吧,心血来潮也赶时髦练起书法来,请朋友为我刻一枚图章,就是“对酒当歌”四字。不是推崇曹操,更不是陷入宿命,我是推崇那酒,酒中的文学与哲学,酒中的乾坤与人生,钦羡“对酒当歌”那种怆然却豪放之境界。

吾不能之,然心向往之。

近得建功先生散文集《默默且当歌》,耳目忽觉一新。

“默默且当歌”不是“对酒当歌”,此中全无“酒”气,建功的“默默”大有文章哩,是默默读书默默思考默默写作默默做事默默地坚守与攀登。如果说,“对酒当歌”可看作人生之大境界,那么,“默默且当歌”或许也不失为又一种人生姿态或者精神皈依吧。“对酒当歌”并不是人皆可之,得看其拿得起拿不起这架势。曹孟德就不用说了,李白“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是够资格的。苏东坡“把酒问青天”,直接苍穹,豪迈了得;柳屯田“今朝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虽见惆怅亦风骚无限。若只是闷头闷脑喝二两的量,只会是借酒发疯、无所担当的“小丈夫”,也动辄自诩“对酒当歌”,难免有些装“酷”的俗,到头来定会贻笑大方。相比之下,倒觉得“默默且当歌”展现出更为坚韧、担当、奉献与自信。

“默默”也者,或亦雄哉!

率性文章,独树一帜;殷殷情怀,静水深流。何尝不是人生又一层面之大气象、大格局?

且看建功的《默默且当歌》。

“你拿一张北京地图,你读懂北京了吗?

“你走遍了北京的大街小巷,你品到北京滋味儿了吗?

“你在北京生活了一段,你活出自己的滋味儿了吗?”

这是建功《北京滋味——涮庐主人闲话》开宗明义之所问。建功的回答让人汗颜。

建功说他从7岁进京到28岁考入北京大学,这21年是“基本白活”了,仅是作为生命个体在北京“活着”而已。他认为,北京是要“读”的。也就是那次在北大听一位教授的讲座,蓦然开窍而始“读”北京。在建功眼里,“北京滋味在庙堂之高,也在胡同之深;在官宦之显,也在平民之乐;在历史的积淀,也在当下的开拓。缤纷斑斓,深邃无涯。”(《北京滋味——涮庐主人闲话》)北京有着无穷无尽的滋味,可以用历史地理的眼光去读,还可以用民俗学、政治学、建筑学、方言学、艺术学、文学史去读。为真正“读懂”北京,“品到北京滋味儿”,说其“作为一个旧京民俗的爱好者,每每只能到天桥的民居中去寻找‘白发宫娥’,听其细说‘天宝遗事’。”(《北京滋味——涮庐主人闲话》)听人一节课,闲读一本书,与君一席谈,往往会对某人某事某物铭记在心,不能释怀。为弄清事情原委,探其究竟,他可跑遍半个北京城。为体察民风民意,走近市民群体,他不满足于“衙斋卧听萧萧竹”,而是时不时专程打车游逛。为的是听北京“的哥”“胡喷”,花钱去找“乐儿”;为考证酸梅汤、品味全鸭席、见识“百年老卤”、探实“谭家”美肴,他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穿行在庭院深深的四合院、曲里拐弯的小街巷,让他的自行车车辙印满北京城。建功就这样,废寝忘食、孜孜以求,流连于北大勺园,忘情于“天桥”把式,跑永定河、闯莲花池、访琉璃厂,东西城区、南北街巷,无处不去寻觅,无所不去涉猎,乃至闹出许许多多的人生悲喜剧。当然,这些也不是白忙活,而成了其俯拾皆是、化铁成金的创作素材。

建功生于“南蛮”之地的北海,乃吾乡之翘楚,却被誉为“京味儿作家”。这头衔来之不易,即使是祖宗八代生于斯长于斯的“老北京”,也不一定做得到、担当得起。建功的“京味儿”,在前辈名家的书本里,在他的脚底下,更在于他长此以往对“京味儿”的执着和感悟。如他所言,恰恰因为自己是一个“南蛮”,才有可能对陌生文化有一种扑面而来的“文化震惊”。我理解,“文化震惊”来自“社会学”的概括,面对新的文化背景,生活在另一种文化背景的人或多或少都会有一种“陌生感”,会为之所“震惊”;而作为一个作家,则会有更为敏锐的感觉与发现。这使我不能不思考:似吾等也时常码字为文者不在少数,且是地地道道的北海人,何处觅得“海味儿作家”?不错,古人有言:“如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然也。但更有可能是一种懈怠、一种麻木,文化感悟上的迟钝与浅薄。没有“走异路寻他乡”的勇气,没有开拓视野的阅读和探究,满足于浅尝辄止、一知半解、浮光掠影、信手涂鸦,岂能写出“震撼”之美文,成为有“味”之大家?

《默默且当歌》“京味儿”浓郁,乃作者不懈“读京”之所成矣。“京味儿作家 ”当之无愧。

“古人学问无遗力,少壮功夫老始成。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这是宋人陆游的《冬夜读书示子聿》,其意在教人不能死读书,而要提倡“躬行”,亲力亲为。读建功的书,自然又想起陆游这几行诗。

建功爱读。平日里就手不释卷、读书不止,在那个与知识结仇、无书可读的年代,即使去“偷”也要强读。建功嗜书如命啊。建功之“读”和古人的“皓首穷经”同而有异,和学究们的“寻章摘句”似而有别。不只读案头之书,亦读社会人生之书,足行千里路,诚交天下友,无所不倾其情、用其心、尽其力,助人也得人之助,得以滋养与教益。

也就是“实践出真知”吧,建功笔下的“吃”和“有滋有味儿”的“吃”、果腹解馋的“吃”和情致盎然地“吃”是有严格区别的。众所周知,北京烤鸭乃我中华一绝,蜚声中外,“京中第一佳肴美馔”是也。就我现在居住的这座南方小城,也衍生种种,遍布街市,几乎任何一家宾馆、酒店都可以给你随叫随上。完全可以这样说:有华人的地方就会有烤鸭。这也是一种悖论:越是名贵的就越是普及。随便到一个地方要找某种特产土酒不易,但想喝茅台只要舍得银子就行,亦即此理。然而,那么普及到家你就会吃?建功发问:“你真的会吃烤鸭了吗?”当然会。但且慢。你完全可以举箸就吃,吃得满嘴流油吧嗒有声,大得“朵颐之快”,不信来一盘试试,保证顷刻间杯盘狼藉、灰飞烟灭。然而,这般吃法不可能品出“北京滋味儿”来,充其量只能是刘姥姥进大观园鲸吃海吞、猪八戒之于天宫寿桃罢了。如此风卷残云“暴殄天物”,建功见之又要“怒从心中起,恶从胆边生”了。

且看建功怎么吃。

“取荷叶薄饼一张,铺陈于小碟之上,抹上甜面酱少许,再加羊角葱几根,再加上烤鸭片儿。放好后将饼一左一右卷起,最后将底部稍稍向上一折,以防油汁下滴。”(《你真的会吃烤鸭了吗?》)我的天哪,程序如此严谨详细,恐怕要超过我数学老师做几何题的论证水平了。那又该如何吃呢?不用着急,建功在书中罗列了其一其二其三的程序步骤、方式方法,如数家珍、极其详尽。达到如此这般田地算是会吃了吧?非也。建功明言,吃烤鸭乃一种“综合艺术”,“和京剧的且歌且舞、中医的望闻切问金木水火土如出一辙。”(《你真的会吃烤鸭了吗?》)并且,你严格按上述规程操作,一丝不苟、精益求精也还算不得行家里手,“您会卷起了荷叶饼,把烤鸭进入嘴里,您的食鸭之道,也就算得上仅仅入门而已。”那便如何是好?要“到前门的全聚德吃一回,再到和平门的全聚德吃一回,还可以到王府井的全聚德吃一回。您若品得出哪家是电炉制作,哪家是枣木烤出,鉴赏水准,当可自称入品”。然而,“如果您只尝了‘全聚德’,而未涉足‘便宜坊’,充其量也只能说是半个烤鸭美食家罢了。”(《你真的会吃烤鸭了吗?》)

哎呀呀,不就是几片烤鸭么,竟有如此的学问排场,做出如此的锦绣文章!若以前些年那些“马列主义老太太”的眼光去看,免不了会被斥之为“穷讲究”“小资情调”“遗老遗少”。会的,一定会的。前车有鉴,去之不远。但建功不怕,坦然得很。“阁下既已交了银子,如何把这鸭子吃下去,我辈又何须饶舌?然笔者爱我京华传统,苦心孤诣,谅你不致误会?”(《你真的会吃烤鸭了吗?》)呜呼,建功之意不在鸭,而在乎京华传统也。建功“京心”不死。

非建功之“吃”法,品咂不出北京滋味儿。

更为重要的是,建功以其笔留住了这一绵延数百年的“京华传统”,留住了日见日淡、且行且远的“京愁”。如此一说,功莫大焉。

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建功不仅会吃,而且会做,手法娴熟,不输名家。他的涮羊肉是涮出滋味儿了的。看他家里的摆设,光是常备紫铜火锅就有大、中、小三口之多。大者可呼朋唤友,团团而“涮”;中者供一家三口围而“家涮”,尽得阖家之欢矣;小者为一人独“涮”,对影成三人,不亦乐乎。有此宝贝家什,自然有其神“涮”之为,他也毫不客气地把自己名为“涮庐主人”,对自己的手艺充满自信,“待卖文不足以养家时,有此薄技衣食不愁矣!”(《涮庐闲话》)这是其夫妻间的一句笑话,调侃而已,建功何愁衣食来着?此说却也实至名归,没多少吹牛成分。其手艺,听其神侃,更有家中食客如云、喜在眉梢强说愁的表白,真信其大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之上乘功夫。建功也说,正是有一种陌生文化的“震撼感”,他“把北京的涮羊肉涮得比土生土长的北京人更有味儿……”还不无得意地“飚”了一回:“理论一经掌握了群众,便越发地豪迈起来。”(《北京滋味——涮庐主人闲话》)

建功笔下的“围炉大涮”,煞是大观。他是这样描写的:“亲朋好友围坐于炭火熊熊火星飞迸的紫铜火锅旁,欢声笑语,不绝于耳。”当然,不能一“涮”了之,如果那样只能是与我辈同等水平,只会穷“涮”一气而不知其味,而要讲究羊肉的“主旋律”、配料的“和声”和以佐料掌控的“节奏”,依序渐进,环环相扣,行云流水,高潮迭起。如此“涮”之乐章,响彻云霄矣。难怪建功要说:“这‘涮’中的欢乐足可傲视天下。”“谈‘涮’之乐,不光要知道掌故旧闻,还要有自己的发现。”(《北京滋味——涮庐主人闲话》)建功如此“发现”,不伟大得可爱么?夜读至此,口馋生津,腹液汹涌,真渴望也能与建功“欢笑”一场,且就在良辰今宵。

我还特别关注他那把购自王麻子老铺的二尺大刀,甚是羡慕,乃至心生邪念不能自已。保不准哪天会跑到北京去,就直奔建功府上,如当年鬼子进庄,悄悄的、打枪的不要,让他躲也没处躲、藏也没处藏,就是为了一睹他的手艺,品尝他的佳肴,瞄一眼那柄让人心惊肉跳、他却得心应手的二尺大刀。临别,或许还会觍着老脸请他代购一把,带回家乡小城,日夜操练,择日显摆,也可护院。想那夜盗贼进屋,我就凭两只老拳与那厮干了一仗,如有二尺长刀在手,何惧一介毛贼来犯?只是携了一把大刀进机场,会不会被逮将起来,还要建功前去指认,有如失物招领,这就难说了。

佩服建功!其观察之细微、融入之彻底、“发现”之精到,文心雕龙矣。他的自嘲也好:“真他妈北京人!”我还要加一句:“真他妈北海牛人!”

无巧不成书,说的是“书”里的戏剧化效果。读《默默且当歌》,不难看出传承自“说书人”的才华和言说艺术——在不大的篇幅里,也能做到尺幅千里、一波三折,把我们习常所见之事,说得绘声绘色、意趣盎然。

本书收录了他的“六记”和“再记”,把他从理发到购物的日常“消费”之旅,都作了“全须全尾儿”的记述摹写。有他在理发椅上遭遇的“前恭后倨”,也有他为购置一台音响而风雪奔波;有他为吃烤羊肉串而“有辱斯文”,也有他宾馆入浴险遭“横祸”;就连逛地摊遭遇短斤缺两而夺秤、为自行车打气而失落,也都机缘巧合,信手拈来,妙趣横生。

逛街理发之类,家常便饭,人皆可为,但在建功那里就别有情趣。“夫街谈巷说,必有可采,击辕之歌有应风雅,匹夫之思,未易轻弃也。”(曹植《与杨德祖书》)“发现的眼睛”会把那些“陈芝麻烂谷子”捡拾起来,且深挖开去畅想联翩,了然于胸、烂熟于心,凝情于笔成之于文,做出洋洋洒洒、风情万种的文章来。看他购个音响吧,就那么巧,那么多酸甜苦辣的事儿都让他遇着了——失速的音响一会儿是“马儿呀你慢些走”,一会儿又变成那只“日本狐狸”蹦跶得欢。换货退货那是“刀山火海也敢闯”,往往返返则是“战严寒斗风雪”的征途;扛着他那套先喜而后厌的“尤物”,噔噔噔爬上六楼,噔噔噔又爬将下来,说自己像进城贩菜的农民兄弟,满载满驮一而再、再而复地奔忙于“北风那个吹雪花那个飘飘”的苍茫中。“揣着几百块钱退款往家骑的时候,和阿Q一般地想:我一点儿也没亏。这番经历写篇文章,也能赚个几十块钱呢!欣欣然倦意全消。”(《换机记幸》)个中甘苦一目了然,其中意蕴耐人寻味。如果只把这故事看成是对产品质量问题的讽刺,就难以解释为什么《消费六记》和《再记》一经见报便在北京市民中引起热烈共鸣了。作家所述的十来个故事,即是中国经济转型时期的一段插曲,这道路上充满了新生活开始的喜悦,也有令人懊恼的诸多不完善。作家以乐呵呵的态度来批评这种“不完善”,足见其淡定的宽容与智慧的乐观,幽默其文而敞亮其心。

书中游记一辑所写的几个地方我大都去过,对那些地方的感受也就是“到此一游”而已。而建功却机杼独出、境由心造、纵情山水、妙笔生花。他写二郎山,先是因歌而起,心向往之。然擦肩而过,可望而未能即。最后是路经此地断然前往,不期而至却又自然而然。有如小说之铺排,欲言又止欲说还休,“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让读者随其慢慢游逛、慢慢品味、慢慢欣赏。写书人不就是要勾人目光么?《天地一瓢》写的是都江堰,中国古代伟大的水利工程,他却尽写了那么多人那么多事,“数千年往事注到心头”,从水的哲学到人生哲学,名人典故信手拈来,侃侃而谈、火花四迸。他对都江堰历千年而坚固如初的奇迹赞赏有加:“道法自然,不仅可以和自然相依相生,连魔鬼都无从下嘴。”然而,那么伟大的工程、浩瀚的场景他只取其中“一瓢”,出人意外引人深思。他写道:“总觉得都江堰的诗人们莫不是都有着源远流长的‘一瓢’情结?故此他们不自诩不自得不自满,更希望像都江堰一样,给大地以无声的滋润和多情的灌溉?”边读边想,恍然有悟,都江堰之大亦“天地一瓢”矣;而作者“默默”也是如此之“一瓢”吧?有此“一瓢”,“当歌”然矣。

我在昆明工作过一段时间,抚仙湖是去过的,“抗浪鱼”之鲜美也有幸得以品尝。那是2000年之前,其时“开发”尚早,山川有幸。印象中,抚仙湖就一世外桃源,天蓝水碧,绿树红花,静若处子,美若天仙,却没想到要为它写点什么。看来是愧对抚仙湖了。建功写的是“两访抚仙湖”,却也作了不无煽情的铺垫,表白神往已久的拳拳之心,而机缘未到,一次又一次失之交臂。这样一说于作者、于读者都属可惜,岂不煎熬?而真的要去了,马上就要见到心驰神往的“邻家小妹”了,建功却大卖关子,不慌不忙,先玩上一段“武当太极”,借他处之美景而烘托此访之气氛,然后一声长叹:“抚仙湖啊,二十几年来我来往云南无数,你似乎总是在我的眼皮底下东躲西藏,莫非就是为了今天给我一个惊喜吗?”这何止勾人目光?简直是勾魂,让读者激情澎湃、热血沸腾,恨不得一睹为快,就像那位被热恋燃烧得傻傻的姑娘对男友故作娇嗔:“你能抓到我吗?”能不为之神魂颠倒、随其一路神游而去?此为“一访”。因时不我待,来去匆匆,建功此来虽然收获颇丰,百里仙湖尽收眼底,但也有惊鸿一瞥之憾,还未尽人意,还有未了之事,放之不下罢之不能。看其坦陈:“如果不是要赶飞机,真想在抚仙湖畔一醉方休。”“登机便开始梦想,何时能再来抚仙湖畔做仙人之游呢?”巧就巧在建功还真的“二访”抚仙湖。他来了,如约而至。不过,他没有“一醉方休”;非但没醉,清醒着呢。这“二访”,有他的所见所闻,有他的深深忧伤,他的良好展望,也有他的激越情怀,他把一腔热血抛洒在了无边的抚仙湖。“滇人啊,你们已经失去了一个滇池,你们总应更加宝爱这最后的自豪吧?”家国情怀,尽出其间。平静的湖面上,雷声滚滚来天半,滇人们听到了吗?远居他处的同胞们,也不该装聋作哑罢。

建功行文,有时惜墨如金,有时尽情挥洒;当行则行,当止则止。有时是山涧泉水,波澜不惊;有时又是江河行地,一泻千里。绝无拖泥带水、无病呻吟,读之思之,受益匪浅。

老北京的当铺,虽逝之有日,黯然无踪,但建功仍挖地三尺,让其重现笔端,把旧时当铺由兴而衰的历史必然、当铺人的奸狡势利、江河日下所造成的人生悲苦,作了淋漓尽致的描述,出神入化、入木三分。笔下的那位“大兵黄”,一个靠“骂”而名的旧京人物,若人若怪,亦鬼亦雄,乱世危局,怆然一兵,如见其人,如闻其声。何谓“瞪眼儿食”?怪怪的名,怪怪的事,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建功从那位老妇人匪夷所思的“敲门”写起,尽道“瞪眼儿食”的当年境况,篇幅不长,却把底层百姓的卑微与精明写得栩栩如生。而这些得用力去搜寻,用耳去倾听,用心去观察,用情去剔镂,建功做得炉火纯青。

《在汪曾祺家抢画》不过千把字小文,然其人其事其情其趣已是历历在目。一个“抢”字,足以传神。“抢”啥?汪老之画也;汪老者谁?当代之大作家也。汪老兼善书画,声名远播,其画韵不输文采,当然一“抢”为快。与谁在“抢”?一群后生员工也,其时建功已身居高位,仍与之群起而“抢”,足见其平常之心平等之态。再者,汪老在一旁抚颌静观乐为人“抢”,也可窥其“中国最后一个士大夫”风范之一斑。读其文如临其境,不仅得享欢乐还得传递为文秘诀,岂不快哉?建功介绍汪老如何从晚明小品借鉴“节奏”谈道:“写文章写到某处,多一字必删,少一字则必补,不然永远觉得系错了扣子,一天过不舒坦……”建功文章气韵跌宕、幻化精妙,早已得汪老之真义而默默践行矣。

散文创作,贵在随心所欲,率性而为,桃李不言,下自成蹊;雕凿太过则有如整容失败,非但不能饰美,反而更添新丑。《默默且当歌》是20世纪80年代以来建功散文的选粹,字里行间极具鲜明的时代感。中青年时代,显现为作者正当其时、春风得意的斑斓神思;进入花甲,则苍劲深沉,显现为平实素朴中的雄浑深邃。建功在北海“裸骑”的故事,早就听张燕玲说过,绘声绘色,眉飞色舞,我也就哈哈一乐,没放心上。没想到建功把这一段也放到了他的《双城飞去来》里,轻描淡写,尽得其趣。其行文吸取京味儿的夸饰和幽默——形容一家寒酸的老字号烤肉店,说其招牌就“足可睥睨天下”,“山不在高,有仙则名”,“当您推开那扇绿色的小门走进去的时候,您会觉得您是走进了历史”,“要命的是,一想到它出自一锅百年老卤,老是觉得吃到了200年前的真东西,觉得一块儿咀嚼的文化,也‘肥而不腻,瘦而不柴’似的”。形容北京人也不多费笔墨,只一句“人皆可为舜尧”就足可让人击掌称妙。写“六必居”选料如同“选美”,“其精其严,以量‘三围’喻之,恐不为过”。涮羊肉也能涮出“大约在冬季”、涮出具有“伟大意义”的“五族共和”来。为实践烤羊肉串,不得不弄个炉子、钎子什么的,竟一连用了“兼容并包”“开放政策”“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引进”“设备”等满大街都是的时髦之语。如此等等,不一而足。有如锦上之花,尽显文沛风流。

在另外一些篇章,建功却点到为止,或者正话反说、绵里藏针,让人读来抿嘴一乐,心领神会。这也是行文之奇巧老辣,不显山不露水而意蕴无穷,恰似名家作画之留白、书法之跳跃连带,不着笔墨而尽得风流。他在《“天桥乐”的红灯笼》中写道:“在北京越来越向现代化大都会靠拢的今天,在旧京平民游乐场的故地天桥,一个看起来很冷清的角落,居然有了这么一座茶园,可以寻找到传统,寻找到历史,寻找到一种和歌舞厅迥然不同的感觉,看来,和我一样,为留存北京的古都韵味而‘贼心不死’者,大有人在。真让人感到欣慰。”他说的是“欣慰”,我却读出了丝丝悲凉——为失去和正在失去的“古都韵味”而悲凉啊。而面对某“老外”对北京传统“活儿”正在消失的“责难”,他又是另一番腔调:“看来,我是得找个机会去调查一下,好反驳‘帝修反’的‘无耻谰言’。”言有尽而意无穷,任由猜想。他的“剃头挑子一头热”,笔锋所指岂是那位年迈剃头匠的一副挑子所能承载?看到别人一家子老小欢天喜地购家电,他会喜滋滋地“追踪良久,分享他们的幸福。不过,心中又常存隐忧:但愿他们一切顺遂,无须再把它送回来,或送去维修部”。(《消费六记·序》)而对“形象工程”、名存实亡的路边“免费打气”,他则讥讽:“但愿这是临时性的故障。”(《打气记憾》)在宽容放达中见性情,在“苦涩中找点乐子”,在“乐子”中纾解苍凉。言词辛辣而托之幽默,谈笑风生而心忧天下,让人忍俊不禁之余回味无穷。这在《消费六记》《再记》中比比皆是。

与文友名家交往这一辑,收录了作者17篇纪念性文章,对象大都是中国文化艺术高坛上的风云人物,大咖云集,蔚为壮观。写的多是琐事趣闻,与之相处相交的点点滴滴,文笔清新、朴实无华,见情见性、亲切感人,尽显大家风范、文人心胸,亦足见作者的谦逊与厚道、磊落与坦荡。

浩然在中国当代文学史上是一位特殊人物,“文革”中红极一时,可谓“登峰造极,不可一世”。然而,也正因其“文革”之红而被人诟病。想当年,我也是浩然的一位忠实“粉丝”,虽幼稚无知,也曾如饥似渴地读他的著作,如《艳阳天》《金光大道》和那部奉旨之作《西沙儿女》等等。在那个年代,似我等膜拜者又何止千百万?而伴随“文革”的终结,浩然这尊“大神”也轰然倒塌,心中的偶像亦不复存在。对光焰瞬间熄灭的浩然,我莫名其妙,当然也没机会、没能力参加口诛笔伐,只是随波逐流、人云亦云地把其列为“失节文人”一类,施以自以为是的“冷暴力”,打入另册。没想到,建功竟“独立寒秋”,不跟风、不随众,直接以《吾师浩然》为题挥笔作文,以其真挚的笔墨还原一个真实的浩然,或可说是他心目中有血有肉、有才情也有“弱点”的作家浩然。面对种种不公不实之词和可能面对的巨大压力,他愤然发问:“我并不否认他曾经在一个黑暗的时代如日中天,也不否认他的作品和思想在那个时代有着不可避免的局限性,但到了乾坤朗朗之日,他就一定要下地狱吗?”建功完全依据自己的感受和判断,对社会和人生做出“另类”思考,提出一个尖锐且现实的问题,问天问地问苍生,其实是扪心自问,问我们的良知、我们的学养、我们的胸怀与担当:泱泱大国,盛世文坛,就容不下一个浩然?而“时代的局限性”仅浩然一人所独有?文中不难看出,建功毫不隐讳浩然曾经于己有“恩”,是他在文学创作路上抓住的第一根“救命稻草”。不讳言这一点,却并不因为“报答”而罔顾原则。对浩然在“文革”中的“弱点”和“局限性”,建功未作廉价的掩饰,而是给予一种历史的、辩证的、包容的批评和认同,不无心痛却也坦率直言:“在那个‘黄钟毁弃,瓦釜雷鸣’的时代,至少,正直的作家应该保持沉默。”“这一点,浩然的遗憾是毋庸置疑的。但对于浩然的弱点,我还是希望人们给以更多客观的、宽容的评价。”建功无意“拨乱反正”,但其肺腑之言掷地有声。

不只是浩然,对冯牧前辈亦是如此。一位青年批评家讥讽冯牧,直指其“陈旧”“过时”,建功仗义执言:“坦率地说,我替他难过,更为那位青年批评家难过。”甚而严肃批评,“一种惊世骇俗的观点的建立,是否一定要把一个好老头儿打倒?”直截了当,毫不留情。冯牧病故于1995年,其健在时文场已开始“博关注”之风,睥睨众生横扫一切似乎才可赢得文场天下。亲历冯牧等前辈关爱的建功,借冯牧以发锐评:“惭愧得我觉得讥讽的文章仿佛就是我写的。”显示了旗帜鲜明的人生态度,也尽显其善良忠厚的人品坚守。

读罢本辑文章有个明显感觉,建功“恩师”何其多!除上面提到的两位,文中直接以“恩师”恭称的就有李清泉、刘厚明几位,17人中仅柳文扬是他的“学生”,其他如吴组缃、严文井、吴祖光、史铁生等著名作家学者都是师友,有的直接是任课老师,有的为其审过文稿、一起切磋交流,有的书札往来、性情文字,还不时和于是之们“啜酒”、在汪曾祺家“抢画”,虽未一一直呼为“恩师”,但字里行间流露的谦逊、厚道、诚恳之处世境界,令读者愈发敬重。

想来也有点儿妒忌。建功能与那么多大咖相知相处,而我却常为自己未遇“恩师”而遗憾。其实,“三人行必有我师”是我视而不见、自以为是,或擦肩而过“有眼不识泰山”而已。当然,案头有字之书浩若烟海,脚下无字之书一望无垠。年齿日长,阅历愈增,成就一个作家的或许更要归之于自身的阅历与感悟。心中有“恩师”,何须把手教?读这本《默默且当歌》也可略见一二。建功的前半生,有划归“另类”的坎坷,有十年矿工的磨难,蕴藉了丰富的情感,养成了平民的视角;同时,有多年的专业深造根基,更有长此以往孜孜不倦对传统文化的扬弃与继承,对外来文化的吸收与借鉴,始得濡养其德,磊落其行,阳光其心,性情其文。正因如此,建功文中所体现的“恩师”情结更令人肃然起敬,在人情日薄、师道失严的当下,此情此意更弥足珍贵。

行文至此,忽然想起不久前在我的一次作品分享会上,建功风尘仆仆专程赶回北海亲临指导。人生易老,岁月无情。看其一头白发仍“不忘初心”,好生感动。多少年了,建功对故乡总是一往情深、有求必应,对后起作家总是热情帮助、关爱有加,这是每一个接触过的人都深有同感。会上,建功旁征博引汪洋恣肆,满场动容,为之振奋。

这便是建功!

也是其几十年如一日“默默且当歌”之又一新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