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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宏伟:现实顾问

来源:《十月》 | 李宏伟  2018年06月05日09:13

移动电话开始普及时,看到一篇小文章,俏皮地讨论如果早有了手机,为人熟知的经典文学作品会如何变化。作者着重提及了《飘》,认为最后瑞德弃家出走,斯嘉丽将不必那么沮丧,她只需要掏出手机,一个电话打过去,就能表白心意,冰释前嫌。“当然,如果瑞德愿意接通电话的话。”大概出于严谨,文章的最后补充了一句。

文章的作者大概预想不到,那之后的短短二十年,整个世界将发生多么翻天覆地的变化,我们所置身的现实又会得到多大程度的更新。单以日常生活的提速与这种提速的普及而论,人均能够到达、触及的生活半径,早已经得到十数倍、数十倍,乃至成百上千倍的提升,交通的便利、资讯的便捷,早就把地球变成了一个村庄或一座集市,只要愿意,没有谁会在普遍的意义上再与世隔绝。不提航天科技与太空探索的成果让人类第一次可以真正展望走出地球,哪怕是生物医药技术的进步、人工智能的发展,都给我们的现实铺上了前所未有的瑰丽底色。要是今天来写那篇文章,可能斯嘉丽操心的就是,如何和瑞德准备移民外星球,去拓荒殖民了。当然,如果瑞德和她在一起的话。

你看,这里同样有“如果”。那篇文章以“如果瑞德愿意接通电话”这样的犹豫、补充结尾,是因为作者意识到,无论移动电话多么便利、即时,只要关机或者不接听,一切和原来并无不同。两个相爱的人,他们体会到的甜蜜、思念、猜忌、痛楚,并不会因为社会的发展、科技的进步,而有实质性的差异,变化的仅仅是呈现的方式。一个能通过社交媒体随时掌握恋人行踪、情绪的人,对恋人的理解,未必能超过一个三个月才能收到一封情书的人。再推而广之,一个普通人在今时今日,他的衣食住行在绝对的层面上,都超过了前人的想象,但相对他的同时代人,尤其是那些掌握着众多资源,如同神祇一样呼风唤雨的人,他感受、遭受的艰难,世界对他的蔑视,也超过了前人的体验。

就是这样。现实的新颖与更新、人的困境与艰难,这两者的张力,从未像今天这么微妙,这么强烈,而小说,首先要面对、处理的就是这种张力。小说需要清晰呈现出现实表层的新,需要理解这种新的恒常与变量,小说更要沿着这种新,去考察这新所波及的人,注视着他在现实之新下的悸动,现实之新对他的推动、挤压,为他的行动预测路线图,描出完整的轨迹。就是这样。在看似不断更新的现实之下,小说遵循的道路的实质却是守旧,守着对数千年来文学作品所累积,成为人类经验底色的旧情感的辨认、推演,守着对人之为人这一永恒话题答案的追寻,守着对高于人的存在的渴思与摹想。但小说的这种守旧不应当被视作固执不变,更不应当被理解成僵化与腐朽,正如作为整体的人类,从来都在缓慢地坚决地,在大尺度时间内毫不退缩地行进、更新。在这里,小说之旧是对现实之新的维护、校准,有时候它提示旧地图,有时候它给出新图景。现实之新要求小说之旧,小说之旧反哺现实之新。有朝一日,现实之新积累到冲破壁垒的那一步,整个现实都焕然一新,得到彻底更替,人已进化到不再是今日之人,小说之旧要求连小说这种形式都完全舍弃时,小说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可惜。

因为,那时候,小说之旧本身已经得到更新,它将和现实之新一起,构成另一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