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

中国作家协会主办

《飞龙记》:传统文化通往现代的诗意叙说

来源:中华读书报 | 方卫平   2018年06月04日10:00

《飞龙记》,高洪波/著,画儿晴天/图,福建少年儿童出版社即出

一首古风洋溢的叙事长诗,源自民间文学的深广文脉,更焕发少年青春故事的鲜亮光彩。

高洪波的《飞龙记》,是一首古风洋溢的叙事长诗。内容上,它以古老的中华龙图腾及其传说为基本题材;形式上,它由中国读者颇感亲切的一个民间故事的“形式怪圈”统领首尾。诗中所述人与异族的结交,神与凡间的友情,一念之下的好奇,追悔莫及的叹息,也莫不是神话和童话中古老的母题。

我以为,这份“古意”不但源自民间文学的深广文脉,也隐隐关联着中国古代文士文化的悠远传统。从刘龙子和马子腾的形象中,我们或许辨认得出某种落拓不羁的魏晋风度,某类爱才羡贤的名士行止。二人之间跨越世俗籓篱的单纯交游,虽是虚构的传奇,却让我们想起古代文化史上无数伯牙子期的知音佳话。诗歌语言亦颇传承了古典诗文的趣味,清新,简雅,染有淡淡的古气。可以说,从题材到形式,从内容到语体,《飞龙记》都是一部烙有鲜明中华文化印记的儿童诗作品。

在当代童书越来越身陷翻译故事和翻译语体包围的现实下,这样的作品带我们返回自己的文化母体,重新感受、体味传统故事、意象、语言的魅力。飞龙在天,降而为人,这是一个多么古老的悬念,就像“从前有座山”所代表的那个古老的叙事圈套一样。几千年过去了,这样的悬念和圈套仍然牵动我们阅读的关切。由龙而化的异人,如何搅动这凡间的世俗生活,又将如何归回来处?山上庙里老和尚的口中,那喃喃的低语,究竟是语言的虚空陷阱,还是别有语义的洞天?

以此开头,如同编织一面故事的罗网,诗人展开了他的想象和叙事。诗的体式使其在赋写铺陈中仍显现出诗歌特有的简洁,这简洁却不妨碍故事情节舒缓而曲折地展开。龙子入世的孤清伏笔,子腾追随的渐入佳境,弟兄结义的情酣气畅,中秋之夜的变故横生,以及真相大白的伤怀别离,诗中情节与情感的变幻起伏,抑扬顿挫,使读者在一步步的探询中,不觉深陷故事的蛛网。从“幸福”而“痛苦”的“孤独”,到“情逾骨肉”的“倾心结交”,再到“永断兄弟情”的“善自珍重”,刘龙子与马子腾的这场缘分,令人感慨,引人唏嘘。

然而,作家显然不只是想讲一个长衫广袖的旧式故事。在它的许多看似熟悉的程式中,隐隐透着些许不同寻常的表情。比如那则“画龙点睛”的知名典故,本是南朝画家张僧繇的传闻轶事,被作者借来,巧妙化用作刘龙子离去的因由。这一典故的移植和挪用,其出现与新故事的上下文本毫无违和,倒像是其自然的构成部分。但仔细琢磨,刘龙子的“画龙点睛”比之传说的原本,似又有些不一样的气息。在张僧繇的传闻中,那个绘龙而不点睛、自谓“点之即飞去”的画师,以及他在“人以为诞”的疑声中为一龙点睛而自证的举止,更像是一位艺高者的从容游戏。雷电破壁中,点睛一龙乘云而上,余者仍在画壁,观者在震撼中达到满足,画者在志得中潇洒离去。但对刘龙子来说,壁上之龙却不只是画者面对的客观物像,它就是他的生命。于是,那点睛的一笔,其落与不落的艰难抉择,以及忍痛落下的噙泪瞬间,也被赋予了生命的千钧重量。在这里,“画龙点睛”的趣味轶事被注入了悲喜哀乐的情感内涵,其戏剧性也因此被寄予了更多生命的丰度。

这正是这首长诗在续说古题、发挥古意中完成的一个重要突破。整部《飞龙记》,看似是一个神人相会、士子相惜的传统故事,但在作家重新的布墨和设色中,它开始焕发出一个少年青春故事的鲜亮光彩。细细品味,刘龙子与马子腾的倾心相交,与其说是两个各具秉赋的成人之间的彼此惜重,不如说是一对未谙世事、心性单纯的少年之间的青葱友谊。其时混沌初开,时间伊始,世界刚刚展开在青春的眉眼前。哪怕是在神龙的角色身上,我们也看不到民间传说中往往被赋予异人的那种阅尽世事、老气横秋的沧桑感。龙子沉静的外表下,纯是一派少年的天真。正因如此,他才会为子腾的关怀和问候洒下真诚的热泪,也才会在中秋夜欣然献技,答允朋友的一请再请。

子腾呢,这个在类似的民间故事里往往可能被塑造成心怀贪欲、咎由自取的反角的形象,在作家笔下也是一个简单的富家少年。他枕金玉而慕风月,性情慷慨,行事洒脱,待朋友以一腔赤忱。当他借着酒力向龙子提出点睛的要求,诗中这样写道:“这不是贪得无厌,/更不是附庸风雅,/只是一种纯真的好奇/使马子腾逼朋友作画。”人生在世,谁不曾怀有这样“纯真的好奇”?比之一味的贪图,这好奇无疑更易被人们理解,它带给读者的感受也要复杂得多。正如希腊神话里,尽管受到禁令的警示,少女普赛克仍然克制不住好奇,张灯偷看了爱人丘比特的脸。这一刻,爱情遭到背叛,爱人弃她而去,但谁能谴责普赛克的好奇呢?那是人之本性,是深藏于我们每个人内心深处的本能啊。

于是,我们仿佛闻到,从雕花的“古瓶”口悄然浮起了“新酒”的香冽。它使古老的故事染上了年轻的气息,也使世俗的目光经历了审美的净化。与子腾无心的好奇相呼应,一场惊雷的变故之后,迎来的不是龙子的失望和愤怒,也非对子腾的惩罚或报复,却是“好兄弟善自珍重”的真挚赠言,以及“扇来往事如烟”的深切惆怅。纯真的友谊未被抛弃,美好的情感始终不渝。也就是说,这个取用传统题材和内容的故事,最后抵达的并非传统故事里再常见不过的因果报应或善恶扬惩,而是一种单纯、诚挚、动人的情感和生命滋味。

最后,我们又回到了那个古老的圈套:从前有座山,山上有个庙……重复的循环里,故事仍是千万年前的模样,但“这个故事的魔环”,分明又“握在你的手心”。在创意的重写中,《飞龙记》辟出了一条由传统故事通往现代诗意叙说的独特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