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童之名,春生夏长
即将到来的六月自然是充溢着生长的季节,儿童和儿童文学无疑正以一种急促的生长节奏参与到现代城市无调性的乐声演奏中来。儿童的主体性生长在现代性语境中已经远远超越了一般意义上的“发现儿童”和“童心、童趣”,中国少年儿童在身心两个维度上都发生了质变性的成长。
《无尽夏》(下文《魔笛》《没有尾巴的故事》《星鱼》同载于《人民文学》2018年6期)在夏日度假的叙事模式中嵌入了少女生命中的成长性,在少女莫莉命运的映射下,现代城市少女徐圣恩的生长被异质性和无常性所惊醒,人生自此有了多面相的警醒与反思。正如作者的另一篇小说《像蝴蝶一样自由》(天天出版社,2016年版)一样,陆梅儿童小说中充溢着诗性的韵味与灵魂的私语。在她的小说世界中,绵延着一种对于人的个体和生命深深的关切与尊重,童年倒影中的故事和情节恰恰折射出人物当下深沉的现实感悟:个人的独立与家庭婚姻的伦理纠结,自由天性与现代刻板生活的不可调和,乃至生死幽冥和时间无痕的喟叹。那穿越在文本中的黑猫、绣球花、海岛老婆婆和黄狗……这些意象都带着作者独特的气息,让文本具有辨识度极高的文学品质。翌平发表在《人民文学》上的《魔笛》以少年心性的乐天、率性和单纯来对抗历史的苦难,小说叙述了朗风跟随被下放到农场的梁老师学习长笛的故事,文本在人物命运的多舛中融入了艺术与审美的主体性欲求,人生的悲剧因为有着对于精神性超越的追求而显示出独特的坚韧与高贵。在当下物质享乐的生长情境中,“衰”系少年的懦弱、胆怯和自私无疑是一种中国儿童的现代性症候,而少年朗风则如荒原中独立生长的一棵树,提供了励志生长的人物镜像。作者在美善价值的观照下,以文学的方式折射现实与历史,让自己的写作出入于传统与现代之间,以自身的现代意识构建了一个属于阳刚少年的人物谱系。王勇英《禾花》(晨光出版社,2018年版)从少年视角透视当下农村社会依然存在的现实生存图景,小说在对一个极端贫困家庭的叙事中,抵达对于乡村少年男女成长的关注与体恤。作者从乡土社会日常生活和耕作劳动的角度,叙述了禾花一家如何面对密集降临的疾病与死亡。物质餍足并以消费为享乐的现代人,大多很难切身体会到这种基于极端贫困的微薄需求。为了活下去,小说人物在生活的最边缘滑行,在对苦难的挣扎与抗争中,少女禾花的心智日渐成长。盲眼阿嬷拄着拐杖领着孩子们走在田野上的影像,带着无言的坚韧力量,让我们深深动容。
童话依然在人类童年的意义上赋予我们更多对宇宙的想象和好奇。李浩《没有尾巴的故事》是有着叙事圈套的一篇童话,在对经典童话进行重新叙事和嫁接的过程中,故事中套着故事,让兔子和大灰狼这些人格化的经典动物形象的内涵和意蕴更加丰满和现代。这个文本在很多维度上重新阐释了经典的传承性和再生性,比如善良与邪恶对峙中不乏幽默的互文性,故事对于生命和时间的超越性意义,强大与弱小之间的互生共荣等等。《星鱼》是周晓枫最新的一个童话文本,讲述了在星海中默默相守的两颗星星幻化为鲸鲨的故事。在和近于永生的星际告别之后,小弓和小弩在充斥着各种生死险境的地球上历险,各色海洋动物在大海里和小弩相遇且相知,他们的友情、执着和勇气让这个蓝色的星球充满着未知的生机与活力。人类建造了巨大的海——海洋公园,在海洋公园里人类以照顾的名义豢养着心系海洋的鲸鲨,而这种照顾是以生命的被禁锢与自由的丧失为代价的。小弩正是无法忍受无所事事的永生才幻化到充满生机的地球,然而,人类却以一种宿命的方式让小弩以水泥雕塑的形式又一次获得“永生”,这则童话的寓意是多维且耐人寻味的。人类作为万物之灵长,或许应如拜伦所言:“坐在山岩上,对着河水和沼泽冥想。或者缓缓地寻觅树林荫蔽的景色,走近那从没有脚步踏过的地方,和人的领域以外的万物共同生活。”(转引自伊迪斯·霍尔登《一九零六:英伦乡野手记》,上海译文出版社,2016年版),而不是“我执”太重,暴虐地让万物为我所用,抑或是为我所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