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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死而生,才能死而后生——纪念菲利普·罗斯

来源:新京报 | 王敬慧  2018年05月27日13:33

菲利普·罗斯(Philip Roth,1933年3月19日-2018年5月22日),被誉为美国文学活着的神话,获奖无数,却终生没有染指诺贝尔文学奖。他出生于一个美国犹太人家庭,并用自己的写作重新定义了犹太文学。代表作有《美国牧歌》、《乳房》、《垂死的肉身》以及“祖克曼系列”等。

《被释放的祖克曼》 作者:菲利普·罗斯 译者:郭国良 版本:上海译文出版社 2013年7月

本书为“祖克曼”三部曲之一,主题为“被缚的祖克曼”。小说中已经成为当红作家的祖克曼陷入了自我怀疑,因为写下的半自传体故事涉及亲友而受到骚扰,这让祖克曼备受压力。罗斯通过这本小说探讨了真实与虚构的界限。

美国当代文学传奇性作家菲利普·米尔顿·罗斯(Philip Milton Roth),一位喜欢卡夫卡的学院派小说家在85岁高龄与世长辞,他向世界谢幕的方式一如他自己在小说中所描述的“心脏停搏。他不在了,从躯壳中解脱出来,进入了一个未知的乌有乡。正如他当初的恐惧。”这位出生于美国新泽西州纽瓦克市、一个中产阶级犹太人家庭的辛勤的笔耕者,在一生中做过很多事:除了创作30多部小说,他也写戏剧、文评,还做过编辑和电影编剧,还是比较文学专业的教授;他也拿到过数不清的奖项:其中包括布克国际奖、美国国家图书奖、普利策奖等等。所以人们戏称,除了诺贝尔奖,他几乎把各项重要的文学大奖拿全了。为了强调他在美国文学史上的重要性,英语国家的人用首韵法的方式,把他称为美国的3L(Living Literary Legend,在世的文学传奇人物)。在《库切文集》中,第四篇就是关于菲利普·罗斯作品的评论,书中评论的欧美经典作家基本都是去世的,像笛福、歌德、福楼拜、托尔斯泰、贝克特等,而罗斯是该书中唯一在世的欧美作家。纵观他的一生,其成就不仅来源于他的勤奋,更多的是来自于他独特而敏锐的洞见,以及具有煽动性和迷惑性的直率。

一位不戴面具的斗士

作家的作品必然来自于作家本人对现实生活的思考,但是大多数作家都会与自己的作品保持一定界限,也不会愿意在作品中使用自己的名字。而菲利普·罗斯属于少数者。他不戴面具,非常喜欢在虚构作品中牺牲和剖析自我。他不仅创作了以自己名字命名主人公的5部小说:《事实:一个作家的自传》《欺骗》《遗产》《一个真实的故事》《夏洛克行动》和《反美阴谋》,还创作了另外多个高仿的“罗斯”,比如:内森·祖克曼(曾在他10部小说中出现:《我作为男人的一生》《鬼作家》《被释放的祖克曼》《解剖课》《布拉格的飨宴》《反生活》《美国牧歌》《我嫁了一个共产党员》《人性的污秽》《退场的鬼魂》)和大学教授大卫·凯普什(曾在他的3本小说中出现:《乳房》《欲望教授》和《垂死的肉身》)。在写作手法上,他和笛福很像,喜欢用现实生活中的真实访谈录,或者用日记和备忘录的形式造成一种一切来源于纪实的假象,让读者觉得所读到的一切都具有真实性。费尽心机做过这些之后,他可能又会在书尾声称:“本书纯属虚构, 人名、人物、地点、事件或者是作者想象的产物, 或者是被虚构的。如果与实际事件、场所、人物、不管是在世的,还是已故的,有任何相似之处纯属巧合”。他反对读者只见事实、不见虚构的阅读态度,认为如果那样阅读,他们根本就不明白什么是小说。在他看来,小说一旦开始了创作,就会走上自我发展的轨迹,然后就会自然消解事实与虚构的界限。他认为作家没有必要“为了模仿别人,而放弃自己的人生经历。不放弃可能更有趣,可以对自己的经历进行歪曲、调侃、戏仿、折磨、颠覆……”。也正因如此,读者对于罗斯作品的感觉会既好奇,又困惑,因为他的作品可辨的真实与不可辨的虚构相交织,真假难分。有的时候,他的作品中,比如《夏洛克行动》,甚至出现了两个菲利普·罗斯,一个是小说中所谓的真罗斯、一个是冒牌罗斯,这也更加激发读者的阅读与辨别的兴趣。

作为著名的犹太裔作家,他从犹太社群得到了许多奖项,但是同时他又是一个终生与犹太传统斗争的战士。首先,他所描写的犹太人,从第一本书《再见,哥伦布》开始,就是非正面的犹太人形象,有好色的,淫荡的,逃避责任的,挥霍无度的,要么是僵化规矩的严格执行者,要么是试图摆脱规矩束缚,总显得与社会格格不入的个体。这些人物类型导致他的书一直被犹太读者所声讨,认为他在丑化犹太人。我们所熟悉的犹太家庭教育在罗斯的笔下是被否定的。比如他的人物波特诺伊曾抱怨说:“老天爷啊,对于一个犹太男人来说,只要他父母还健在,他就还是个十五岁的孩子”。甚至于他还进一步夸张地说,“父母在的时候,犹太人大多是一个无助的婴儿。”因为父母是无处不在的法则的执行与监督者,甚至于,课堂的老师也被主人公看成是化了妆的母亲,继续告诉你,任何戒律都不得违反。他的文本所展现的犹太人家庭教育,让我们看到了不常见的另外一面。所以可以说,罗斯是犹太家庭教育的反向描述者。

一位迷恋身体的写者

严格地说,人的存在只有身体和头脑是自己的,对于接受长者关照的孩子更是如此。一个长期生活在压抑环境、超严格教养方式下的孩子,他会特别恐惧一种爱的缺失,而进行自我的反抗和排解的方式往往与身体有关,比如自残行为或者手淫等。《波特诺伊的怨诉》的主人公就是通过手淫和性放纵来回应父母的严格管教,因为在他来看,只有身体是他真正拥有的。所以读者在该书中看到大量的青春期主人公在各种场所肆无忌惮地手淫的场景。米兰·昆德拉曾经把罗斯称为“一位伟大的情色史学家”。他用“伟大”绝对不是贬义,因为他自己的作品中就有大量的情色描写,他认为“情色描述应该是小说主题所汇集的地方,在那里蕴藏着最深奥的秘密。……正是因为问题来自人生最深奥的区域,所以性是最深奥的问题。” 相比较而言,波特诺伊还挣扎着试图做规矩的犹太人,《萨巴斯的剧院》的主人公则是一个纵欲无度的犹太逆子,丝毫不顾及任何社会伦理道德或规范禁忌。

读罗斯的《垂死的肉身》《萨巴斯的剧院》或《教授欲望》,会让人想起库切的《耻》。《耻》中的卢里教授认为性是私人的事情,是美好的事情。他反对将其变成公众的事情,认为如果那样,就是“回到了清教徒的时代,私生活成了公众的事。”《欲望教授》中的凯普什教授则会先给自己定好规矩:在学生完成期末考试之前绝不和他们有任何私人接触,但期末考试后,他会在自己的寓所举行聚会,邀请学生参加,与那些对他好奇或感兴趣的女学生进一步交往。萨巴斯则更加无畏,当他因为与女学生的色情电话录音被校方发现时,他丝毫不认为自己犯了什么错,反而觉得自己是政治正确的牺牲品。

从心理学的角度看,年老的人对年轻人的倾慕,体现了一种恐惧——对自身衰老的恐惧。比如《垂死的肉身》中的老教授对年轻女性的迷恋,但是与她们的性关系又会让他哀叹自己的衰老,而失去自己原有的自信,然后恶性循环般继续迷恋更多女学生的身体。菲利普罗斯用非常坦诚的方式,描述一个美国中产阶级犹太人的心理困境,人物纵欲的深层次根源恰恰在于其试图摆脱自卑情节的心理。归根结底,人类的诸多心理困惑多与身体有关。正如有评论说,“身体健康时,我们是欲望的囚徒;身体不健康时,我们是疾病的囚徒;身体衰老时,我们是死亡的囚徒。”从生到死,我们一直都是身体的囚徒,所以罗斯这位囚徒一直摆脱不了他对身体的迷恋与描述。

一位讲述生死的导师

2005年,参加完作家索尔·贝娄的葬礼,罗斯意识到衰老与死亡是无可逃避的生命历程。他回家后就开始天谴(Nemeses)系列作品的创作,更加着力思考疾病和死亡的问题。这时,人们会发现,他的小说人物变得更加柔和与善良。主人公能够和负责挖墓穴的工人一起度过了一个温暖祥和的上午,听这位工人讲述他所认识的死者的生平往事、自己的儿子如何子承父业;同时看他如何用匠人的精神认真地挖好每一个墓穴。最后,他觉得受益匪浅,送给工人大额小费,同时也是为了感谢他给自己父母认真挖好墓穴。

在这个时刻,罗斯的人物已经没有了早期的那种叛逆以及与父母的隔阂。到了人生旅途的末端,他更多地开始了童年的记忆,比如乘车去医院的时候,坐在妈妈的膝盖上,“他不害怕,因为有妈妈在”。他回忆起自己儿时在海边冲浪,“无论什么都不能泯灭那个男孩的活力。……阳光普照大地,无尽的夏日的阳光照耀在充满生机的大海上。那是光的宝藏,如此巨大而珍贵,他可以用曾经属于父亲的放大镜去观看……”。也许只有当人老去的时候,才能真正回头看到那儿时曾被轻易忽略掉,但却异常温暖的爱之光芒。这是一个多么有趣的轮回,人的一生就是在试图描画一个爱的圆圈,追求爱的圆满。

就用丁尼生《尤利西斯》的诗句结束这篇纪念的文章吧,相信菲利普·罗斯会喜欢:

“长昼将尽,月亮缓缓升起,

大海中无数的声音在呼唤。

来呀,朋友们,探寻一个更新的世界,

现在还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