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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术性是文学评论的硬指标

来源:光明日报 | 段崇轩  2018年03月20日09:09

“学术”及“学术性”现在已成为屡见不鲜的“常用词”。召开一个文学课题或作家作品讨论会要称为“学术研讨会”,出版一套文学评论著作要冠以“学术丛书”,发表一篇评论文章要称作“学术论文”,组织一次文学调研要命名为“学术活动”,统计评论家发表的各类论文要尊称“学术成果”……似乎不用“学术”这一名称,其会议、活动、研究、作品,就低了一等、降了一格。“学术”及“学术性”,本是严肃、崇高的名称,历来被奉为一方纯净的“领地”,但现在文学评论界学术的泛化、泛滥,恰恰反映了学术的流失。衡量文学评论的标准多种多样,但“学术”及“学术性”,是更纯粹、更严苛、更高深的一种。面对文学评论界存在的种种问题与流弊,特别需要重提文学评论的学术性问题,强化评论家的学术意识,提升文学评论的学术性,使文学评论真正回归学术属性。

“学术”及“学术性”,是运用广泛但内涵模糊的概念。所谓“学”是指学问、治学,所谓“术”是指技术、方法。“学术”,就是做学问、搞科学以及其中的技术和方法,《辞海》的释义为“指较为专门、有系统的学问”。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研究,都被称为一种学术。学术是人类探索客观事物的过程以及产生的成果、思想、理论和方法。在包括哲学、历史学、心理学、美学、宗教学等门类的人文科学中,文学评论有着自己的鲜明特征和重要位置。它包含在文学学科中,也隶属于人文科学,既具有艺术性,更具有科学性,是一种跨学科的特殊文体。它研究的是反映客观现实和生活情景的文学文本,因此是一种“接地气”的人文学科。它面对的是各种各样的读者群体,因此是一种具有敏锐、快捷、生动性的文学文体。这些特点,使之与理性的哲学、历史学等学科区别开来,具有了更多感性的、主观的、诗意的色彩,而弱化了作为科学研究的理性、客观、逻辑学术特征。但文学评论作为一种以理性为主的科学研究,学理性才是它的根本。譬如文学批评,面对的是变幻莫测的文学潮流和形形色色的作家作品,必须秉持一定的文学标准和坚定立场,才能对当下文学作出清晰的判断。譬如文学史,阐释的是既往的文学历史以及演变规律,只有具备了广阔的文学视野和丰富的理论修养,才会对文学历史进行准确的把握。譬如文学理论,是在文学批评和文学史的基础上,对整个文学以及文学评论自身的本质和规律进行研究探索,没有丰厚的文学积累和强大的理性能力,是很难在文学理论上有所建树的。而这种理性思想和理性精神,正是一种“学术”及“学术性”。亦如文学评论家凌晨光指出的,批评的学术性在于,它特别关注批评对象自身的具体性质、特点和规律,提倡一种具有专业特点、逻辑性强而思维缜密的话语表述方式,运用自身专业的概念和标准,对批评对象作出学术评价。

“学术”及“学术性”是两个既紧密联系又内涵不同的概念。“学术”是一种学问、成果、理论和方法。而“学术性”是这种研究的内涵、属性、精神、品格等等,属于形而上的层面。一次文学会议或者一篇评论文章,也许它的主题和题目是学术的,但它的内容未必是学术性的,甚至是背离文学规律和学术规则的。学术性似乎是一个“软”标准,难以清晰地分析、衡量。但它又是一个“硬”指标,以前辈学者的建树和精神为参照,无形地耸立在那里,让所有的文学评论呈现着自己的“原形”。其实文学评论的学术性,也有自己的准则、规律,值得深入探讨。

上世纪90年代以来,文学研究和评论的队伍规模急剧扩张,文学评论的论文和论著数量成倍增长,有关文学评论的活动也愈益频繁。文学评论真正成为一门举足轻重的学科,成为与文学创作相匹配的“半壁江山”,这是中国当代文学的一个重大变化,因此有人说当前已进入一个“评论的时代”。但在文学评论长足发展的情势下,人们又深刻感受到,文学评论存在着种种非学术化现象和问题。这些年文学评论一直在遭受诟病,譬如“缺席”现象、“失语”问题等等。学者於可训认为,说当今文艺批评存在着许多异化现象,甚至出现了某种程度的深层意识的异化,应该是可以成立的。何谓异化?就是外在的力量,对文学评论的侵蚀、改变,使文学评论丧失了自己的规律和特性,成了一种否定自己的异己存在。现在,文学评论的异化现象更为复杂。

文学评论是一种无功利的、精神性的文化事业和文学实践,在市场经济环境下受到冲击和影响,于是功利主义、物质主义、拜金主义等,也渗透到文学评论领域之中。譬如迎合市场、迎合作家、迎合读者的文学评论充斥文坛,譬如为了名利、职位、金钱的低劣评论著作大量出版。它们违背了学术精神和学术规则,绝大部分成为平庸之作,沦为“红包批评”。另外,还有人际关系的问题。传统人伦观念深刻地影响、支配着文学评论领域的生态和演变。几十年来逐渐形成了各种各样的文学评论圈,如朋友圈、地域圈、师生圈、利益圈等,颇有点“江湖”的味道。譬如评论家与作家成为朋友圈,写作家作品论就一味地“上天言好事”,丢掉了评论的价值标准。譬如师生圈的评论家做课题,在内部就自然形成了主次、等级关系,学术的民主和创造就受到了压抑。这些不顾原则的“人情批评”,已经严重危及学术事业的生命。

关于文学评论的基本特征,学者王一川概括说,文学批评是一种同时包含艺术性、学科性和意识形态性的思考与写作方式。其实文学评论还有一种重要的本质属性,那就是它的学术性。而学术性这一概念,尽管人们耳熟能详,且随意封赐,但对它的深层特性却发掘甚少,认识模糊。我以为,文学评论的学术性,是它的生命之本、精神之魂、品格之境。它至少应当包括如下三个方面。一是真理性。真理性也可称为科学性,但真理性的“规格”要更高。文学评论研究和探索的,是作家作品、文学历史、文学理论等对象中的奥秘、规律、本质,它要排除各种社会的、文化的以及人际关系的干扰,抵达事物的深处,找到最终的真理。法国理论家托多洛夫说:“在对话批评中,真理是存在的,但人们并不占有它。……文学与批评无所谓优越,都在寻找真理。”文学评论所揭示的思想艺术内涵,越接近真理其学术性就越强,越远离真理其学术性就越弱。二是创造性。文学评论既是对文学的阐释,又是对文学的“再创造”。这种创造性,正是一种学术性的体现。那种人云亦云、理念先行、浅尝辄止的文学评论,是没有多少学术价值的。陈寅恪曾对清华大学的学生讲:“前人讲过的,我不讲;近人讲过的,我不讲;外国人讲过的,我不讲;我自己过去讲过的,也不讲。现在只讲未曾有人讲过的。”这“四不讲”表现了他在治学上的执意孤行、戛戛独造。不能要求评论家的每篇作品都能有所创新、占有真理,但坚守学术立场,不去应景附会,力争有所发现,应该是治学的基本“底线”。三是个体性。文学评论探索的是文学对象中的科学真理,所运用的思维和方法也是一种理性“工具”,但文学评论呈现出来的却是饱含着感情与生命的理性思想。同样是一段文学历史、一部作家作品,所得出的思想结论,也许大同小异,但表现出来的理性形态却是迥然不同的,其中蕴含着评论家鲜明的个体精神印记。评论家的感觉、感情,视野、境界,修养、人格等,都“大象无形”地渗透在文本的字里行间,构成了文学评论的独特魅力。这种感情的、艺术的因素,又强化、丰富着文学评论的理性内涵,构成了一种情理交融、意境相合的理性世界。

面对市场化的现代社会,多元并存的文学格局,蓬勃而又紊乱的文学潮流,做一个真正的文学评论家何其困难,加强评论家的文化修养和人格建构显得何等迫切。当一个评论家在选择课题时和完成论文时,应该扪心一问:“它是学术的吗?它有多少学术性含量?”众多评论家学术意识的自觉之时,才是中国文学评论时代的真正到来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