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作家网>>评论>>争鸣

我们的“文艺复兴”时代

2018年02月13日14:03 来源:《西湖》 止慈

这是幻想者不分白昼与黑夜的乐土,这是激辩家舌灿莲花和曼陀罗的舞台,这是狂热的哲学家将执着学问的豪情一掷千金的赌场,这是冷眼的艺术家将漫衍的讽刺刺向人间苍穹的狂欢,这里更是宗教家对生死、欲望、美丑、好赖亦庄亦谐、自我解嘲的思考自陈。《大禅师》中“阇摩陀耆耶”与游去非的辩论,无异于《省城双姝》中雷疯子、毛傻子在银丝巷,哦,不,在一切世间旁若无人的对“永恒”和“存在”姑妄言之的放大了的讨论。激烈的争辩中,一旁歪着嘴嘲笑的叙述者永远带着三分调侃,在津津有味、兴味十足地秉笔直书他们饶有意思的谈论……豪华的修饰语、出乎意料的中心词,永远拽住你贪婪地吞吃词句的眼睛,朝着这个幻想世界中心灼灼燃烧的末世太阳和窃窃私语的闹热繁星而陷落下去。这里是词语和思想的狂欢,中外古今各时代的代表物、各种思想的精华骄傲地要求着巴洛克风格的衣服,兴致勃勃、又装疯卖傻地进行盛大的花街游行,这丰美的盛宴让我想起拉伯雷!对,那个文艺复兴时代的巨人。精美的词汇、繁缛的思想可以和人体的尘垢粃糠、人的欲望自然地相连,这是灵感和幻想的胜利!智慧与美丽散发赤足,打通了一切障碍在作者的脑际狂奔,灵光照耀着尘世,这滚开的水似乎永远没有沸点,各种精巧的隐喻、借喻、转喻在哈哈大笑,在一骑绝尘,在赤鳞狂舞拨湘弦……捧着小说,忍不住赞叹:这是个性的胜利,是自由的胜利,是美的胜利。

陆源的用词是特别的,这让我想起西汉的大赋。司马相如《子虚》极言楚地云梦物产丰饶、枚乘《七发》陈说声色味触乃至要言妙道,浩浩汤汤横无际涯的陌生化名词以并列的方式排山倒海而来,以强大的气势卷起漩涡,把读者带入神奇的境地。正如陆源小说中“几百万只猴脸蟹”、“遍栽鬼莲的池塘”,那“江边待渡的水妖捧着《西洋番国志》认真阅读”、那“苍穹这只碗太小,难以容纳百万星辰,于是这伙暴徒涌向天赤道,想占领制高点”……是小说瑰奇浩瀚的观念之海中活跃的鱼,整个小说好比“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各种观念和思维的词汇纷纷形成辞藻,而每个辞藻又像彗星一样带着它背后尾巴所拖曳的巨大世界进入小说,巨大的来自不同星系的彗星群映射出时空上丰饶的层次,让人在贪婪的阅读中沉浸在对人类往古来今的精神成果的享受中不能自拔。

如上所说,不甘心用日常词汇的陆源,在句式上也使用了泥沙俱下的长句。陌生化的名词形成队列、纷至沓来,譬如《省城双姝》中大量酣畅的长句,譬如《按摩禅》里“永存不灭者,不粗,不细,不短,不长,不红,不湿,无影,无暗,无风,无火,无空间,无接触,无味,无香,无眼,无耳,无言语,无思想,无光热,无气息,无嘴,无量,无内,无外……”从佛经而来的排比句式,使得小说的质地特别丰赡。而所有这些在文字上恣意的放纵,与人的欲望不加阻遏的欢乐奔流是同构的。小刘瑛“远近闻名的两只杏圆大眼睛,正往外喷射搞破坏的激情和瓦解秩序的强烈满足感”,“等她好不容易进入梦乡,仍时时向空挥拳,做父亲的并不知道,这是他女儿在另一个世界斩妖除魔”。这好比摇篮里的赫拉克勒斯,令世间惊叹的海伦般的美同样具备刚健的力量。陆源在刘瑛身上寄托着理想,这在他的“民国系列”小说中将进一步延伸:在长篇小说《祖先的爱情》和一系列短篇中,可以看到刘瑛、刘哥四和银丝巷诸人不同时期的活动和遭际,透射出陆源建造如福克纳般“约克那帕塔法”世界的激情。

人的欲望,在陆源的小说中是不会受到批评的。《按摩禅》亦是如此,陆源说《按摩禅》“源于我读了《奥义书》和《薄伽梵歌论》之后,某天在一家盲人按摩馆里产生的灵感,而这两本书同时也为小说提供了语言素材和知识背景”,是的,《奥义书》和《薄伽梵歌论》为小说披上了梵地的纱丽,而不论小说文字里大波斯菊如何竞相绽放,小说内在的潜流仍是巨浪排空的欲望:迷上大禅师的退役女模特,虽然饱经沧桑的过往让她已经完全失去了身体的美,虽然她见人则问“爱情是什么”显出陆源善意的讽刺和嘲笑,而自始至终陆源是偏爱她的、让她在小说中有一层“公主”一般的神光护体。还有爱上盲人按摩师的前台姑娘、爱上前台姑娘的“水果王子”,也都与此相类:凡俗世界中的小人物被加以“大禅师”、“王子”、“哲学家”、“云上轻骑兵”的令名,且每个人都昂扬地以此自我期许,这里面显示出的,是让人联想到“文艺复兴”时对“人呵,宇宙的精华、万物的灵长!”的惊叹,是对人性的极度发扬。而大禅师,虽然口吐深奥的思辨的语句,陆源也不忘让他在桥上看到“超短裙少女”而发呆,这正可以看出陆源小说的旨归:人的欲望的欢乐和自然健康的流淌。这其间的意义,在中国生活的人,可能都能有所体会。

从十九世纪中国知识分子大量接触西方而兴起“文艺复兴”的浪潮起,已经一百五十多年了。这中间,有上世纪三四十年代由于战争等原因而造成的这条脉络的中断,还有上世界八十年代“先锋文学”的浪潮,那时急于学习西方而内里尚不足以自我支撑;现在,从陆源小说中繁星闪烁的人物、辞藻,从他兴致勃勃的对世间事物的想象和变形,从似乎尚未完全消化的一些概念、观念的热烈的叽叽喳喳的对话中,我感到了作者对古往今来一切优秀的文化成果消化、吸收、创造的激情和雄心,我看到了这一努力的令人惊叹的成果:“这天夜里,晚穹犹如一朵巨莲,在水面沉浮不定”、“大地明亮,省城的刘木匠头戴星冠,好像一位昏昏沉沉的老国王,觉得自己正在光怪陆离的水底行走,觉得久而久之,女儿脑后将长出两片鳃来”、“晚间,冷空气大举南下,将火星金星的睫毛吹得乱晃,如同夜光虫游到浅海。总共七七四十九位风神,它们一齐鼓翅,呼哧呼哧推动星辰云朵,十一位司毁灭的楼达罗紧随其后,想把天地抹匀,把尘世瓦解”……没有巨大包容的体量,难以把这样浩瀚的世界装进小说中。而那些讨论“永恒”和“存在”的“哲学家”、那位看《夜雨秋灯录》夜不能寐的姑娘、整日琢磨西洋传教士们胡写的白话文小说的印书馆校对员、对着空旷的沙漠一般不信宗教的人布道的牧师……这些个性突出的小说中的人物,他们“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激情,最令人感奋。在陆源的小说里,我感到了十三四世纪欧洲“文艺复兴”时代的那一种欢畅,那些美丽的神圣的“大词”,日常生活中似乎鄙吝的事物打破了一切成见的局限、坐在一起尽情欢乐,这让我对一个“文艺复兴”时代的到来抱持了信心。

止慈,1981年生,毕业于南京大学中文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