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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形物语》:一则与爱有关的暗黑童话

2018年02月12日14:11 来源:文艺报 苏往

北美电影界的颁奖季临近尾声。今年90岁的奥斯卡金像奖已发布提名名单,《水形物语》以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女主角等13项提名领跑全场。西班牙怪才导演吉尔莫·德尔·托罗的这部新作,不仅在去年的威尼斯电影节上捧得金狮奖,在美国导演工会奖和美国制片人工会奖上还分别斩获了最佳导演和最佳制片人两项大奖。同样是奥斯卡颁奖前夕的风向标奖项,与其有力竞争对手《三块广告牌》拿到的一堆金球奖奖项相比,含金量可高多了。

哑女爱上怪兽?就好像金刚苦尽甘来,终于扶正当男主了。正如所有的历史都是当代史,那些得宠的流行文化作品,1933年的《金刚》也好,2017年的《水形物语》也罢,无论它们是否情愿,都只能是一则时代的注脚。

冷战只是景片,爱情才是主题

对《水形物语》的微词,一部分是其冷战设定引发的期待落空所致。

那是1962年,美国巴蒂摩尔市的一座大型航空研究中心里的高安全级别实验室禁锢着一只被美国政府从南美亚马逊流域意外捕获的“人鱼”,一种电影原创的两栖类人生物。主导实验室的斯特里克兰上校经常殴打人鱼。同时克格勃组织也想研究他,派出间谍迪米特里以科学家的身份潜伏在实验室。

军方的秘密实验、克格勃的介入、有压迫感的大型建筑和冷峻的配色,或多或少给人以电影要展开宏大叙事的感觉。片尾音乐响起,有些观众才惊觉“货不对板”,用流行的话说,男女主角都是“恋爱脑”,两个小时过去,我们基本都在看人鱼恋。

故事的主角是一个年轻的哑女艾丽莎,她在研究中心当夜班清洁工。一次,女孩和同事好友塞尔达被命令清洗实验室地板上的血迹,从而得知了人鱼的存在。她私下悄悄地主动与人鱼交流,向他投喂鸡蛋,还教他手语。人鱼接受了鸡蛋,也学会了简单的手语。

在斯特里克兰上校决定解剖人鱼后,女孩发动邻居老画家贾尔斯帮忙,策划了一起拙劣的营救计划,却阴差阳错地得到了塞尔达和迪米特里的协助,不可思议地将人鱼径直带回了租住的小公寓,安置在浴缸里,两人在斗室里相爱了。

爱情才是影片的主题,也体现在片名里。片名直译即“水的形状”,水也有形状吗?电影结尾直白地点题。人鱼抱着已被斯特里克兰开枪射中、奄奄一息的艾丽莎跳入运河。最后一幕是在这条通向大海的运河里,女孩一动不动地以站姿漂浮在水中,看上去完全没有了呼吸,然而,在人鱼倾情一吻后,女孩睁开了眼睛。

此时,故事叙述人贾尔斯的画外音响起,他说想起艾丽莎,就有一首诗久久回响在他的脑海里:“你的轮廓无法分辨/因为在我身边你无处不在/你的存在用爱充盈我的双眼/我的心也变得谦卑/因为你无处不在”。

可见,“水的形状”是没有形状,真爱好像沉浸在水中,爱人则像水一样“无处不在”。

红皮鞋、绿冻糕与黑手指

这则暗黑风格的爱情童话,不能说没有历史批判的野心。不过,它用来批判历史的方式,不是对历史看似中立的复现,也不是以提问题的姿态剖开历史来重新解读,而是设计了一系列传统意义上渺小的、没有力量的“小人物”和“小物件”,旗帜鲜明地站在他们这边,让他们与故事中作为“大历史”主宰者的反面角色们正面对抗并且大获全胜。

他们是孤儿哑女、黑人清洁工、年老且失业的穷困画家和没有话语权的科学家兼因为心慈手软即将被组织清除的不称职特工……一群边缘人。他们的对立面,是作为国家暴力机器代言人的“长官”斯特里克兰上校。

《水形物语》极尽所能地将这两个阵营之间的鸿沟挖深,善恶对比泾渭分明,就像童话故事里那样。除了作为小人物的一点怯懦,艾丽莎和她的两个朋友是纯然的真善美。而上校几乎是“残暴”这个形容词的化身。他一出场,就和正在卫生间里打扫的艾丽莎和塞尔达搭话,炫耀他那根黑色的、“为牲口准备的高压电击棒”——那是他每每将人鱼打到满地鲜血的主要工具。他甚至喋喋不休地在几乎是陌生人的两个女人面前讲解,如厕后不洗手显示的是作为男性的强悍意志。

出演上校的演员面部线条如刀削一样,正好契合这个脸谱化的角色。同样脸谱化的,还有上校的金发完美娇妻,迪米特里的克格勃同事们以及老画家喜欢的吧台侍者。那群克格勃冷硬刻板得像是从《满洲候选人》之类陈芝麻烂谷子的美国冷战电影里走出来的;侍者更夸张,对老画家的嫌恶紧接着一小段不允许黑人进店的戏,丑恶嘴脸一览无余。

为了便于观众识别,电影里放了很多的“标志物”,置于“鲜红”与“暗绿”的两端,互为对照。鲜红色代表爱、自由与活力,暗绿色代表冷酷、强权与僵化。两种颜色之间的转换,即是“小人物”与“大历史”的对决。

起初,艾丽莎戴着暗绿色发带出场,与研究中心黯淡的内景色调一致;她凝视着商店里的一双红皮鞋,却只是看看,没有买下。与人鱼相爱后,她系着红发带,踩着那双心仪已久的红皮鞋,笑容满面。

老画家从老东家揽了个画广告的活儿,画的是面向家庭销售的食用凝胶,对方让他把整幅画的色调从红色改成绿色。巧的是,上校的娇妻捧出了自制的凝胶冻糕,冻糕瘆人的惨绿色在强调,上校“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家庭生活实际上有多冰冷。他受伤严重,手指正在发黑坏死,而家里没有任何人表示过关切。

启用这些“标志物”,在美国当前旗帜鲜明的所谓平权氛围下,赢得支持的效果是立竿见影的。外强中干的斯特里克兰们可以在电影里被碾压千千万万遍。过些年,等时代的滤镜消退,电影价值究竟有多高,可能会被重新估量。

既然她不孤独,爱又何处安放

这不是导演托罗第一次在奇幻题材中以弱者、小人物的视角切入历史。前作《潘神的迷宫》以及更早的《鬼童院》,都是小孩子在战争年代的奇幻经历。不同的是,那两部取材于西班牙历史的作品里,历史透过小人物的命运丝丝缕缕溢出,轻盈而又沉重。而1962年的美国这次被拍成了“别人家的历史”,在《水形物语》里只相当于是舞台上的景片,即使内置了很多营造年代感的道具,感觉上也隔了一层,少了切肤之痛。

一旦接受了浪漫爱情片这个定位,《水形物语》的观影体验是流畅而愉悦的。但是,笔者完全没有被打动。女孩与人鱼的感情不像是纯爱,更像是怪兽题材B级片里的恶趣味。究其原因,除了急功近利或过于快意恩仇的全员脸谱化,以及作者对“别人家历史”的隔膜或者怠慢,更要命的原因是这场人鱼恋的基础,“两个孤独灵魂的相遇”是摇摇欲坠,经不起推敲的。

对于西班牙的历史,我们不如冷战来得熟悉,但是《潘神的迷宫》里小姑娘奥菲莉亚的孤独无助是明白无误的,纳粹继父对她不好,孕晚期的母亲也没有精力顾及她。可艾丽莎呢?虽然开头用不小的篇幅展现了她如何一成不变地独自生活,戴着眼罩醒来、起床煮蛋、搭公车上班等等。然而,一个哑女孤儿的孤独之处难道不在于无人陪伴且无法交流吗?

可惜的是,为了表现“得道多助”,每天两点一线的艾丽莎,在家和工作地点各有一位好友时常相伴,两个朋友还都是手语高手,完全看得懂她的手势,还能毫无障碍地翻译,以致女主角从头到尾几乎没有遇到过不能说话带来的交流障碍——她用手语骂斯特里克兰,后者看不懂,塞尔达也不给翻译的那次除外。

人鱼的问题在于,他有没有灵魂得画个问号。学习简单的手语并与人交流,金刚和人类共同的近亲黑猩猩早就做到了。除了不会说话和喜欢吃鸡蛋,没看到人鱼和女主角有什么共同点;除了可以作为伴侣,没看出来他和女主角有特别心意相通之处,比如女主角有什么别人都不懂、但是他懂的手势。还有,他到影片结尾都没有名字。

倒是其他三个辅助角色各有各的孤独。塞尔达和差劲的丈夫每天相对,比不结婚还孤单;贾尔斯没有工作,感情受挫而且正在衰老;迪米特里更是腹背受敌,一个人被投在异国假扮别人,既要应对敌人,又要防备被组织清除。

然而,这三个人在故事结束后什么都没有得到(除了画家的头发):间谍死了而且死得并不伟大(死前出卖了女主角),也没有任何情节暗示清洁工同事和画家生活会有什么变化。对于这部电影而言,没有人物的“弧光”,剩下的就只是一个轻松易懂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