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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勒兹:情感,介于两种状态间的差异经验绵延

2018年02月08日14:12 来源:上河卓远文化(微信公众号) 杨凯麟

对德勒兹而言,日常词汇都是实体的(substantiel)或形体的(corporel),指涉静止与不变之物。“狗”指的是狗的实体,脏兮兮的狗,肚子饿的狗,咬人的狗,凶恶的狗……不管在狗的前面添加什么形容词,狗的本质并不改变,变化的只是它的述词(prédicat):脏的、咬人的、凶恶的……。德勒兹认为我们惯用的语言无法描述“生成全面启动的状态”,因为在这种语言里改变的只是事物的状态,是修饰事物的形容词:脏、饿、咬人……,但实体或本质并不改变。德勒兹因此认为思考生成首先要有一组完全不同的表现,以专门表现改变的概念来思考生成。这个概念的创造人就是斯宾诺莎,主要词汇就是情感。

情感并非艰深罕用的法文字,不管是动词(affecter)或名词(affect)都有“影响、感动与触及”的意思,这些字典上的定义并不难理解,但不足以说明德勒兹或斯宾诺莎使用这个词的意涵。因为哲学概念并不以日常语言中所理解或认识的词来掌握,每个概念都符应特定的问题性,概念与它的问题是共构的,想理解一个概念得先理解这个概念涉及的问题性。就如同柏拉图的观念或笛卡尔的我思一样,斯宾诺莎的情感亦连结到它的问题性,而且为了界定问题,必然也创造了一套独特表现。

哲学问题都涉及独特与风格化的思考方法,柏拉图想以思考交换一个永恒不变的观念世界,笛卡尔想以思考决定一个一切思考的起点,斯宾诺莎的问题充满原创性,激进而有趣:他决定创造一套全新的表现方式,透过这套表现哲学家将只看到变化。看到树叶正在变绿而不是看到绿色的树叶。不谈物质与形式、不谈主体与客体、不谈现象与本质,只先看行动力增强或减弱,只看动或静、快或慢的改变消长。斯宾诺莎提出的问题要测度的不是事物的各种状态(绿的、美的、热的或运动的),也不是去给出好坏高低强弱的标准,他感兴趣的是由一种状态到另一状态的持续变化,由强到弱或反之的动态(变绿、变美、变热……)。

情感是涉及动态与生成的概念,是由状态1到状态2的运动与转化,是强弱、动静或快慢的消长改变。所以,斯宾诺莎关心的不是本质,而是变化。不是假设了被事先给予的已决客体或身体然后观察它受到的影响,而是相反地,根据所能受到的影响与所能改变的幅度(斯宾诺莎称为行动力)来定义身体是什么。世界因为斯宾诺莎所提出的问题世界改变了,在这个世界里“我只看到改变”;事物不是由它所具有的状态来认识,而是由一个状态到另一状态的动态变化所表现。行动力的消长决定什么是善恶好坏、快乐哀伤,决定这个世界。

斯宾诺莎说:“透过情感,我意味身体的改变,身体的行动力增长或消减、促进或减弱。”又说:“情感是一种观念,灵魂透过此观念肯定其身体的存在力比先前更大或更小。”情感涉及改变,是关于更大、更小,更强、更弱的问题提问(不是单纯的大、小、强、弱,而是更大、更小,更强、更弱),这是一个关于差异而且是进行中差异的问题。我们接着要问的或许是:情感及其伴随的问题将怎么改变我们观看世界的方式?如果一切都以情感来表现,以“进行中的差异”视之,我们习惯的世界会如何重构?

情感是指涉变化的概念也表现变化中的身体,这意味情感不只指向正在差异化的身体(正变得更大或更小、更强或更弱),而且我们仅由差异量来定义身体,对身体的认识就是对它差异量的认识。以情感来思考身体意味身体仅因改变而被认识,同时也意味身体必须以差异来定义,因为每个身体都正只因正在增长或消减的行动力而被认识,都以特属于它自身的动静快慢而改变着它的性质。我认识一具身体,只因为这具身体有特属于它的动静快慢变化(有它的情感),因此跟其他身体(拥有其他的动静快慢变化)区别开来。透过情感这个概念,身体成为差异的保证。或者进一步说,我有一具差异于他人的身体,因为我有独特的动静快慢改变,而且情感就是这个独特改变的表现。关于艺术作品的问题从此可以翻转过来思考:使这些“身体”(可以是一幅画、一件雕塑或装置,但只要是行动力的改变,亦不妨是一种政治体制、文学作品或任何东西)可被思考与认识的情感是什么?这些身体,当它们可以被斯宾诺莎式思考时表现何种“由一状态到另一状态的行动力或存在力”?什么是这种用来说明身体行动力或存在力的情感极致?意思是,由一状态到另一状态的差异可以到何种程度,以致于我们可以设想出由情感所定义的最特异身体?

情感是关于变化与差异的概念,身体在此不是一个数学的点或物理学的块体,而是由一点到另一点的动态过渡与改变,在情感这个问题里,身体不是任何实体,而是“介于两种状态间的差异经验绵延”。换言之,身体既不属于状态一(热的、软的或裸的)也非状态两(冰的、硬的或穿衣的),而是(而且只是)“介于二者之间”;非一非两与非此非彼,仅是“在……之间”(entre)或“与”(et),总是“介于二”。

情感表现的不是被影响、被改变与被触动之后的身体,而是影响、改变与触动本身成为身体,身体就是能影响与被影响的行动力与存在力。只有在这个前提下我们才比较能理解斯宾诺莎在《伦理学》第三部分第二命题的名言:“没有人,真的,至今没有人知道身体能做什么。”对斯宾诺莎与对德勒兹都一样,能影响与被影响到何种地步,或能差异与改变到何种地步,就能定义身体到何种地步。身体并不是物理学或生理学定义的对象,而是由行动力可以差异到何种程度所决定。在这种身体论或“身体伦理”里,情感所测度的是“身体能做什么?”或者不如说,身体就是身体能作什么,是从一个状态可以差异于另一状态到何种程度,简言之,行动力的极致可以是什么,那么身体就是什么?

一旦将情感置入这样的问题性中,我们就可以理解德勒兹与加塔利为什么在《何谓哲学?》中说:“伟大的小说家首先是发明未知或被轻忽的情感的艺术家。”不管是小说、造型艺术、音乐、舞蹈或戏剧,作品就是“情感的复合物”,是创造情感的“感觉团块”。比如对于卡夫卡我们应该问:什么是他小说里的情感?这是一种将人生成为虫,介于“人-状态”与“虫-状态”之间、由其中之一往另一增强或减弱的风格化德语书写。对于培根(Francis Bacon),什么是他绘画的情感?是一种将肉体歇斯底里化的“情感竞技”?又或者其实应该反过来:何种身体差异与生成(身体-差异与身体-生成)可以标识一位作家或一位艺术家的作品?创作者应该是创造情感的专家,是风格化地给予最令人印象深刻与最激进的“介于二”的发明人。如果“我只看见变化”,那么对于任何一位创作者我们都应该质问:什么是他作品中“介于两种状态间的差异经验绵延”?它们以什么风格化的表现构成作品中的“情感复合物”?其中,我们能分析出何种行动力或存在力正在增长或削弱?由这种“情感复合物”所说明的“感觉团块”展现了何种“感觉的逻辑”?观看作品,不是想借由“身体思考”,相反地,是借由作品中(不管什么作品)“介于两种状态间的差异经验绵延”来强迫我们思考,换言之,借由差异所给予的“非思考”与“不可思考”来迫出思考。

此外,情感(affect或拉丁文affectus)与感情(affection或拉丁文affectio)不同,但是在斯宾诺莎《伦理学》的英译本或早期法译本里都没有明显区别出来,德勒兹在《斯宾诺莎与表现问题》中则明确区别这两个概念,他说:“感情指向身体被影响(affecté)的某种状态且意味着有影响能力的身体的在场,而情感则指向由一状态到另一状态的经过,考虑的是有影响能力的身体的相关变化。”由这个定义可以很清楚看到,情感是跟生成有关的概念,它意味从一状态到另一状态的运动,它并不是某种事物状态(水是冷的、空气是脏的、肚子很饿……),而是状态正处于改变中的动态。情感意味只注意强度或张力正在增多或减少的世界(水正在变冷、樱花正在绽放……)。在这个强度正在增减的世界里,一切是“介于两种状态间的差异经验绵延”,我们不需考虑人的问题:有没有主体正在感受水在变冷,这个主体是什么东西,由什么构成……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水正在变冷”。德勒兹说这是涉及“人的非人生成”,而艺术家必须创造这个意义下的情感,涉及的只是“情感与强度的语言,而不再是说话者的感情”。情感并不是某人的心情与感受,而是两种状态间的差异与强度变化,这是一种高度关注且肯定威力改变的表现:冷的威力正在增加或减少,狗的威力正在增加或减少……;而不管增减,情感首先都意味着对改变的肯定与关注,因为这正是生命的表现。

除了情感之外,另一个与生成有关的重要概念是“单体”。我们眼中的狗都是宏观与摩尔的,当我们描述狗的状态时总是假设有一个狗的实体或本质,狗的存在不改变,改变的只是表面的属性。单体则与此相反,并不假设事物有稳固不变的存在,因为它指的是“个体化作用的模式”。日常生活中有许多事物早已使用单体来描述,比如气象报告中对台风的描述:正在往西移动、正在增强、再增强、减弱并朝西北前进……台风不是一个固定不变的实体,而是一种正在影响与被影响中的强度与存在力,它的动静快慢正以分子层级(空气分子、水分子、沙分子……)的精细方式快速改变着。德勒兹与加塔利所提议的正是这种语言与观看世界的方式:以描述台风的语言来述说一只狗,在电影或小说作品上指出强度与动静快慢的关系……只描述强度与威力的增减,意即哪里有强度与威力?正在怎样增减与动员?怎么影响被它触及的事物?换言之,它怎么变化?什么是它生成的运动?描述单体就等于描述它的生成行动,而不是把事物视为一个实体与固定的“东西”。

单体是“将个体化作用理解为存在的生成”,就是以生成(强度与威力的增减)来说明存在,使用“描述事件的语言”,像气象台说明台风那样。在《千高原》中,德勒兹以经度(longitude)与纬度(latitude)这两个斯宾诺莎描述身体的向度来进一步描述单体。经度指的是一具身体(单体)所具有的“整体物质元素,它所展现的动、静、快、慢”,这是“一群”(meute)分子所展现的相互关系,台风作为单体,是一群空气分子所展现的动静快慢。纬度则是“整体强度情感”,是单体所能展现的威力增减动态,用台风的例子来说,就是台风的强度变化,由台风正变为强台风或反之所说明的威力增减能力(能被影响或影响其他事物的能力)。换句话说,单体是由各种变化中的强度元素所组成的复合物,而且这个复合物不断在分子的微观层级中改变,动静快慢的关系在改变,因此表现出来的强度也不停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