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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精品 ——谈谈当下的网络通俗小说

来源:《网络文学评论》第2期 | 刘卫国  2018年01月24日11:30

一、网络通俗小说的发展

中国进入网络时代后,网络通俗小说创销两旺,成为引人注目的文学现象。虽然不少雅文学作家也曾在网络上发表或推广他们的小说,但总体上讲,网络小说还是以通俗小说占比最大。

在网络通俗小说中,武侠小说国际影响最大。美国的武侠小说网站wuxiaworld在2016年3月点击量超过五亿。玄幻小说也已取得国际影响,不少外国人成为《斗破苍穹》《我欲封天》的粉丝。还有一些类型,如官场小说、都市小说,在国际上影响不是很大,但在国内阅读量很高,并且出现了一批高质量作品。

目前,国内学术界已开始重视网络通俗小说,但大多把网络通俗小说当作一种文化现象进行研究,对网络通俗小说中精品之作的发现和评论还不多,应该说,研究者中不少人还残存着雅俗偏见,认为网络通俗小说不可能产生什么精品,因此只将网络通俗小说当作一种文化现象来研究。本文试图寻找网络小说中的精品之作,做一个初步点评和归纳,并就雅俗问题作一个回应。

二、网络通俗小说的精品

我从2013年开始读网络通俗小说,时间并不长,看过的作品也不多,再加上又有阅读偏好,比较喜欢现实性较强的通俗小说,这就又排除了一批作品。从自己的阅读体会出发,我从网络通俗小说中挑出一些作品,向读者推介。

官场小说大概是网络通俗小说中最贴近当下现实的。在官场小说中,我推荐三部优秀作品,分别是《首席御医》(谢荣鹏)、《误入官场》(可大可小)、《医道官途》(石章鱼)。

《首席御医》中的男主角曾毅,医学院毕业生,实习期间治好了川省党委书记夫人的疾病,被举荐到省卫生厅任职,后下基层挂职,步入官场。曾毅医术高明,治好了一些高官和老干部的病,从而搭建了人脉,成为通天人物。再加上其武功高、智商高、情商高、有头脑、有手腕、有口才,一路结识老干部、红二代和商场大鳄,一路斗地痞、斗恶少、斗衙内,经历过诬陷和双规,经历过摘桃和冷藏,但最终在官场博弈中突围而出。

《医道官途》这本小说披着穿越的外套,写的是隋朝名医张一针穿越到当代变成了中专生张扬。张扬从乡镇计生干部做起,一路升官。与《首席御医》中的主角相同的是,张扬武功高、情商高,不同的是,张扬性格洒脱,极其善于撩妹,不断将一个个美女收入后宫。这与当今官场规矩显然不容,所以张扬最后率领自己的后宫,到太平洋一个小岛上独立建国。

这篇小说的对话写得极好,如撩妹、应对上级、同事及下级,与商场中人谈判等等,均极其风趣、机智。故事编排也很有技巧,故事中有故事,阴谋中有阴谋,所有的故事和阴谋都源自一群知青“文革”时期的恩怨。故事最后层层剥离,终于找到最终源头,读来有如侦探小说。

《误入官场》写的是湖南师范大学毕业生朱代东的官场奋斗史。朱代东大学毕业分配到了女朋友家乡,但遭到女朋友的背叛。朱代东受到刺激,摔了一跤,脑袋着地受到震荡,但因祸得福,耳朵变成了顺风耳,隔着好几百米能听清人说话。失恋后朱代东借酒浇愁,又练出千杯不醉的酒量。有了超强听力和超高酒量,朱代东从乡村中学调入乡政府工作,一路搏杀,最后升至省部级高位。

朱代东的故事告诉人们,在官场混,一要信息灵通,二要酒精考验。当然,只有这两条也不行,有充足的信息,还得有高超的信息分析能力,有足够的酒量,还得有足够的情商。朱代东后续的技能也不缺乏。朱代东从乡政府文书做起,一步步升职,逐渐掌握了官场各种潜规则,能把偷听到的信息分析得八九不离十,所以每次料敌机先,站队正确,又因有足够的情商,朱代东把上级伺候得舒舒服服,把对手打压得狼狈不堪,把下级震慑得俯首帖耳,把秘书关怀得感恩戴德,做事极有章法与条理,因此政绩斐然,步步高升。

这三本官场小说,不仅故事编得好,人物写得好,而且认识价值也较高,揭示了官场中的各种潜规则。读这些官场小说,有助于读者了解官员的思考习惯、生活习惯、语言特点、行为特点。

武侠小说一直是通俗小说中最受欢迎的类型。1950至1970年代,金庸、梁羽生、古龙在港台开辟了武侠小说的辉煌时代。1980年代起,大陆作家也开始了武侠小说创作,但一直面临着“影响的焦虑”,难以超越金庸、梁羽生、古龙的成绩。但在网络武侠小说中,我看到了大陆作家超越金庸、梁羽生与古龙的希望。

首先推荐小子无胆的武侠小说《国术凶猛》。

《国术凶猛》的主人公叫康顺风,关中人,红拳传人。1990年代到上海上大学,因宿舍同学到夜总会消费,招惹到黑社会,为救同学,被迫卷入到黑社会内部的斗争,经过多番努力,最终康顺风将自己加入的帮会洗白,并打败了最大最恶的帮会,重整了上海滩的地下秩序。

武侠小说多把时间设置在古代,这篇小说把武侠题材设置在当下,让读者了解到,当代社会仍有江湖,仍有黑社会,仍有武林豪侠,而且当下的江湖有当下的规则。此书作者对武术相当内行,对各种拳术的练法和打法如数家珍,介绍了不少关于武术的知识,可以增广读者见闻。

其次推荐落魄小书童的武侠小说《药王传人在都市》。

小说中主人公孙易上大学后因打架被开除,回到东北农村老家。孙易一身蛮力,吃苦耐劳,重信守诺,见义勇为,很快发家致富,并吸引多名美女,结果招来黑恶势力觊觎,孙易凭借武力逐渐打出一片天地。孙易的父亲老孙头早已去世,留给他一本药王册,孙易在家里种出药草,因为治病效果好,在社会上有了点名气,更是引起各方势力抢夺。孙易本来胸无大志,只想过着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生活,但为了捍卫自己的卑微梦想,被迫卷入斗争。刚开始是与黑社会斗,接着与政府高官斗、与红色家族斗,孙易几度被迫流亡国外,与毛子异变者斗、与美国军方斗、与狼族斗、与血族斗、与异人斗。到最后,孙易弄了一个核弹,炸了一座小岛,一切总算消停了,孙易也回家过平凡日子去了。

这篇小说对武术的描写非常实在。孙易天生神力,一力降十会,打起架来舍生忘死,后来又学会了太极的化力借力技巧和九图邪功,武功更是大进。但他并不是小说中武功最高的,打起架来也会受伤,对付热兵器更是吃过大亏,不过他身体强悍,抗击打能力强,又是药王传人,疗伤本事十分了得,因此能笑到最后。这篇小说对武术的看法也很客观,并没有神话中国武术,孙易这人能够用枪械就不用拳脚,能够用炮弹就不用枪械,能够用核弹就不用炮弹。

这两篇武侠小说在金庸、梁羽生、古龙之外另辟蹊径,将侠客放置在当今的城市与农村,又将武术置于与热兵器的较量中,描写了当下现实中侠客的命运,拓展了武侠小说的发展空间。

玄幻类小说,我推荐打眼的《天才相师》和猫腻的《朱雀记》。

《天才相师》写的是叶天成长的故事。叶天1976年出生在江苏省茅山脚下,与下乡知青的父亲生活在一起,母亲不知去向。叶天命格奇特,从小被茅山道士李善元收为徒弟,后得到麻衣一脉传承,懂堪舆,会相术,叶天利用自己的知识,不断改善父亲和自己的处境。1995年考上清华大学,与青梅竹马的于清雅重逢,两人谈起恋爱。因为师父病重,叶天强行逆天改命,延续了师父三年性命,自己遭到反噬,青丝变白发,并从清华退学。退学后,叶天自己开公司,给人看风水、算命,逐渐在北京闯出名气,结交了一些权贵与富商。之后到香港、台湾闯荡江湖,重逢了大师兄与二师兄,并逐渐了解到母亲的身世,并与母亲重逢,且在“9·11”事件中拯救母亲。后来,叶天修仙成功。

这部小说的最大特点是将许多现实生活中的名人和1990年代至21世纪初期的许多国内国际大事都写进了小说。

《朱雀记》写的是易天行的成长故事,易天行1977年出生在鄂西一座小山城,是一个孤儿,被捡破烂老头收养,易天行从小身体强悍,菜刀斩不动手指,跳楼也摔不死,智力超群,过目不忘。长大之后才明白,原来自己是观音菩萨身边善财童子下凡,并肩负着拯救三界的超级使命。《朱雀记》想象力非常丰富,小说设想的是,如来佛祖与斗战胜佛孙悟空一番对话后,将孙悟空贬下凡尘,自己也因怀疑人生而自杀,造成六道轮回受阻,三界大乱。以阿弥陀佛为首领的净土宗向如来佛祖的须弥宗发起挑战,玉帝与净土宗结成联盟。但在天庭,真武大帝和二郎神反叛玉帝,在净土宗内部,观音菩萨另有企图。天庭和净土宗不断遣神佛下凡,追杀须弥宗的普贤菩萨、文殊菩萨和一众罗汉。而观音菩萨则安排善财童子下凡,通过“四十三参”,让其成长为未来佛——弥勒佛,重整天上人间秩序。

玄幻小说的主人公大都有超能力,可以说是“超人”,但这两篇小说中的“超人”,人性非常真实。作者写出了他们与常人一样的喜怒哀乐之情。如《朱雀记》中的易天行,发现自己的超能力后,非常苦恼,因为他只想做个平凡人,不想成为怪物。后来易天行明白了自己的使命,但他并不想成为弥勒佛,担当起拯救三界的重任,只愿意混迹于普通人之中,以世俗生活为乐。《天才相师》中的叶天,因为有占卜算命的本事,求他的人很多,但这些人大都畏惧他,让他感到自己没有真正的朋友。

这两部小说是玄幻小说,但现实性较强。故事时间均设置在当今,主人公虽最终上天,但多数时间还是在地球上生活。小说里面有很多对人情世故的描写,也有一些对官场生态的描写,读来均很亲切。

都市类小说,我推荐《无良神医》(朴实的黄牛)和《怪厨》(田十)。

都市类题材的主角非官场人物,而是普通市民,但能成为主角的普通市民,自然也有不普通之处。《无良神医》中的医学专科生唐睿明,因为没有真才实学,被医院开除,后来得到萨满教巫医传授,倒是学会了一些奇门医术。唐睿明开设了一家小诊所,治好了一些美女、富商、高官的疾病,生活变得有声有色,不少美女投怀送抱。后又外出学艺,得到混元一气门的武功传承。出山后,斗恶少、斗黑社会,得到国安部门重视,被吸纳为国安编外人员。又被国家征召,赴西藏平息叛乱,为国捐躯,但又死而复生,最后隐居藏边,得到国家特许,与众多后宫美女结婚,过上了陆地神仙的幸福日子。

唐睿明有超常能力,但他性格惫懒,觉得国家责任与己关系不大,最后被迫为国出征,还跟组织讲条件,要求组织给他发一张结婚证,结婚证上要填上诸多美女的名字。唐睿明身边美女如云,与贾宝玉类似,但他在身边美女的教诲下,逐渐懂得了经纶世务,这一点又与贾宝玉不同。

《怪厨》写的是,白路在新疆沙漠中一个神奇的监狱长大,学会了许多古怪本领,武功高,厨艺好,还会吹小号。长大之后,白路来到首都,继承了二叔开的一家小菜馆,凭借出色的厨艺和独特的规矩,在北京立足,后来不断结识了北京的官员、官二代、商人、富二代,小菜馆越开越大,又因各种机缘,踏入演艺圈,唱歌、拍电影、拍电视剧,成为国内头号男明星。白路为人正直、嫉恶如仇,遇到坏人拼命整蛊,斗倒了很多腐败官员与嚣张的衙内,对待朋友又非常仗义,扶危解困,因此朋友圈越来越大。白路在娱乐圈里,洁身自好,身边美女如云,且都以他女朋友自居,但他愣是到最后都没有和任何人滚床单。

《怪厨》与《无良神医》不同,没有修真内容,白路也不是陆地神仙,虽然武功不错,但并不是小说中第一高手,也会受伤,也会逃命,因此,《怪厨》的现实性更强。这篇小说还颇有京味,对京城中官员、官二代、商人、富二代及小市民的言行举止和个性心理,有贴切的理解和生动的描写。

都市类小说大都讲述的是人物的成功史,具有一定的励志效果,虽也描写到都市的黑暗面,但主张通过人物自身的努力迎接光明。

因为自己阅读的网络通俗小说还不够多,又有个人偏好,所以我的推介肯定有遗珠之憾。不过我提供的本就是一家之言,并不求面面俱到。

三、网络通俗小说的特征

在阅读网络通俗小说的过程中,我发现,网络通俗小说的精品之作,大致有以下四大特征。

其一,大都有百科全书的气魄。

网络通俗小说按照题材可以分为玄幻类(修真类)、科幻类、武侠类、官场类、言情类、社会类、军事类、田园类、都市类、工业类、商业类、古玩类等等,但其中的精品之作,不少都打通了各种题材之间的界限。如武侠题材中,爱情内容写得很好,都市题材中,官场内容也可以写得很精彩。

打通题材之间的界限,说明这些作品有百科全书的气魄,试图全面反映社会现实。像《首席御医》基本上反映了1990年代至21世纪初期整个中国的政治、经济、军事、民生等变革过程,气势恢宏。与之对比,新时期以来,雅文学在题材和主题上往往追求单兵突进,如伤痕文学、反思文学、改革文学、寻根文学、先锋文学、新写实主义文学、新历史主义文学,往往都有各自的题材偏好和主题设计,很少有百科全书的抱负。即便有的雅文学作品试图全面反映社会历史状况,但篇幅也不长,一般一本只是一册书,长的也只有三册,字数很少超过100万字。像陈忠实的《白鹿原》、莫言的《丰乳肥臀》、王安忆的《长恨歌》等作品,都只有一册,不到50万字。而网络通俗小说,100万字的只能算是“短篇”。网络通俗小说公开出版时,一般一本都超过三册,有的甚至在十册以上。这么长的篇幅,自然也需要巨大的社会容量来填补。因此描写的社会生活面很广,论人物,林林总总,上至中央元老、下至乡野村夫;论地域,千山万水,有的还写到外国,有的还“上了天”;论内容,面面俱到,政治圈、经济圈、军事圈、公安圈、医药圈、文物圈、娱乐圈,众多圈环环相扣。

其二,故事情节一般都编排得生动精彩。网络通俗小说擅长讲故事,灰姑娘遇王子、废材蜕变成长等原型故事,还有如绝处逢生、超级逆转、扮猪吃虎、龙游浅水、打怪升级等各种故事桥段,网络通俗小说作家大都能熟练运用。这一点也可理解,不会编故事的通俗小说作家会被市场淘汰,至于网络通俗小说中的那些精品之作,编故事的能力更为高超,既超越了当今的雅文学,也超越了以前的通俗小说。

在编故事的能力上,网络通俗小说中的精品之作对雅文学的超越比较轻松。雅文学在艺术上追求探索性,把小说划分为情节小说——性格小说——心理小说三个阶段,已经不屑于写情节小说了,还有的雅文学作家受后现代主义的影响,故意把故事情节碎片化、断裂化,或者写作“元故事”,不追求故事本身的生动精彩。换言之,雅文学作家在讲故事方面已经自废武功。网络时代以前的中国通俗小说,讲故事的水准整体还是不错的,要超越并不容易,但后发优势使得借鉴与创新成为可能,而网络时代的互动式写作方式,又使得网络通俗小说在写作中,故事情节上稍有纰漏或出现BUG,就会被读者挑剔,这从反向促进了编故事能力的提高。

其三,大都对中国传统文化持尊敬的态度。

当下的雅文学继承的是五四新文学的传统,五四新文学的传统是“全盘反传统”的传统,即对中国传统文化持强烈批判和彻底否定态度。至于中国传统文化中有关修道、炼丹、成仙、风水、相面、妖魔、鬼怪等等玄学内容,更是被雅文学阵营认定为封建迷信。个别雅文学作家偶尔写到这些玄学内容,也会被批评界众口指责。即便对中国传统文化中的武术、中医等内容,雅文学阵营也大都不屑一顾,认为武术、中医都是骗术。

但网络通俗小说对中国传统文化中的玄学内容特别感兴趣,抱持一种尊重、理解、信仰的态度。《天才相师》作者在作品中还重新解释玄学,认为玄学和科学都是人类探索世界真理的一种方式、一种手段,两者可能殊途同归。至于武术与中医这些算不上玄学的东西,网络通俗小说更是写出了它们的风采。

其四,直面当下现实,但对社会现实持一种存在即合理的态度。

在人们的印象中,像武侠、玄幻之类题材好像只存在于历史中,与当下现实并不相容。但有些网络通俗小说把武侠、玄幻题材直接引入当下现实,给人耳目一新的感觉,原来我们身边还有游侠,还有江湖、还有黑社会、还有修道者。有的网络武侠小说和玄幻小说还把现实生活中的一些真人真事写入小说,更加强了小说的真实感。不过,这些小说大都对社会现实抱持一种包容的看法,认为存在即合理,即便是黑社会的存在,在它们看来,也有存在的合理性,不可能斩草除根,只能控制,改造。

网络通俗小说中的官场小说,更是直面社会现实,揭露了现实的黑暗面。不过,这些官场小说中的男主角,能够为老百姓办实事好事,但他们并不能完全改变官场生态,在其治下,还是有官员贪污受贿,还是有官员徇私枉法。即便他们自己,有时也无奈接受政治交易,为了得到某位腐败官员的支持,而对他宽大处理,他们自己为了升官,也对上级领导溜须拍马送礼物。在雅文学阵营看来,这是对社会黑暗现实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批判不足,似乎还有同流合污的态度。但不少网络官场小说往往借人物之口明确表明,有光明的地方就有黑暗,认为社会黑暗面的存在有一定之因,是一定之果,无论是革命化还是民主化,都不可能彻底消除社会黑暗面。

四、网络通俗小说的前景

实事求是地说,网络通俗小说中的精品并不是很多,不少作品的故事和人物似曾相似,互相抄袭,陈陈相因。为了凑字数,赚稿费,不少作品废话连篇,水分充足。即以我上面推介的作品来说,也都存在着这样那样的缺点。如《首席御医》里面,爱情场面寡淡无味,作者似乎不擅长写谈情说爱;《医道官途》里面说隋朝时期已出现朝鲜语,并在这一错误的知识上展开想象,结果造成硬伤;《误入官场》的故事编排有些沉闷;《国术凶猛》中的故事编排有些松散。《药王传人在都市》写到后来,科幻和玄幻色彩冲淡了现实色彩;《天才相师》的主题不断变幻,显示出作者刚开始并没有整体构思;《朱雀记》文笔过于绚烂,给人华而不实之感;《无良神医》中色情场面过多;《怪厨》文笔过于求简洁,少了一点丰腴之美。

但话说转过来,网络通俗小说的缺点,雅文学也都存在。可以说,作品质量良莠不齐,是所有文学的常态。雅文学作品或许精品率高一些,但这不能构成轻视网络通俗小说的理由。我对于网络通俗小说的前景还是非常看好的,这是因为,从历史上看,通俗文学在与雅文学的竞争中,往往是最后的赢家。

文学一直以来都有雅俗之分。在中国远古,雅俗主要以语言为标准区分,雅指雅言正音,俗指方言土语。通常而言,国都地区的语言是雅言正音,其他地区的则是方言土语。用雅言正音说唱或书写的文本,就是雅文学。用方言土语说唱或书写的,则是俗文学。

之后,随着雅言正音的普及与推广,完全用语言来区分雅俗已不准确。此时雅俗又以文体来区分。人们一般认为,诗文是正宗,是雅文学,小说戏曲是小道,是俗文学。这里依然还残存着上一时代雅俗区分的影子。因为诗、文所使用的语言,多为书面语言,不易为大众掌握,而小说和戏曲用的是白话,是方言土语,人人皆会,容易掌握。

到了晚清时期,小说、戏曲的地位被提高,不再有文体歧视,五四新文化运动又提升了白话的地位。雅俗不能再以语言和文体区分了。这时雅俗如何划分呢?大致是按照思想与艺术是否具有探索性来划分。雅文学一般是探索性的,即在思想和艺术方面进行革新。在五四新文化运动中诞生的新文学,被确立为雅文学,因为新文学在思想和艺术方面不断进行革新,而迁就读者的接受水平,在思想与艺术上较为保守、不具备探索性的文学,则被划分为俗文学。

在这个新时代,雅文学由于在思想与艺术上不断革新,走在时代前列,自然引人注目,而通俗文学走在文学队伍的中间和后排,虽然作家多,作品多,但不受批评界重视,批评家不会给他们特写镜头。但从另一个角度说,雅文学好似文学的先锋部队,它们负责闯入禁区并且扫清道路,之后俗文学作为中军部队大兵压境,安营扎寨。功绩最大的自然是先锋部队,但收获最多的还是中军部队。

在以语言区分雅俗的文学时代,代表中国文学最高水准的是《诗经》中的国风,而不是《诗经》中的大雅小雅。在以文体区分雅俗的文学时代,学界一般认为,代表这一时代文学最高水准的是曹雪芹的小说《红楼梦》,而不是屈原、李白、杜甫、韩愈、苏轼等人的诗文。在以探索性区分雅俗的文学时代,代表文学最高水准的会是谁呢?是通俗文学阵营再接再厉,以3:0胜雅文学阵营?还是雅文学阵营扳回一局?现在还难以预测。但是,网络通俗小说的百科全书格局比雅文学更大,讲故事的水准比雅文学更高,对传统文化的尊重和对现实的理解态度,也比雅文学的反叛姿态更易为人认同,这不能不使人更看好通俗文学阵营。当然,雅文学为文学大部队探索了前进的道路,其功绩值得铭记。没有雅文学在前面开辟前进的道路,通俗文学不可能后来居上集大成。

不过,网络通俗小说要想后来居上集大成,并不是那么容易。这既要看历史的机缘,也要看作家的努力。对于网络通俗文学来说,历史的机缘已经有了,通俗小说找到了网络这一阵地,取得了长足发展。网络通俗小说作家大都可以靠码字养活自己和家人,不必像曹雪芹那样过着没有稿费、举家食粥的日子。可以预期的是,网络通俗小说将迎来一个大发展、大繁荣的黄金时代。当下网络通俗小说最大的问题,在于不少作者陷入“著书都为稻粱谋”的境地,对文学质量的追求还不严格。曹雪芹写《红楼梦》时,“披阅十载、增删五次”,对作品质量精益求精。如果网络通俗小说作家能有这种精神,不难创作出属于自己和时代的经典之作。

(作者系中山大学中文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