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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言新作《天下太平》:“讲故事的人”回来了

2017年12月08日09:10 来源:《同代人》 巩晓悦

莫言是个“讲故事的人”,他之前讲的最为人熟知的故事可能是发表于1985年的作品——《透明的红萝卜》,而莫言在同一时期发表的《枯河》《金发婴儿》《球状闪电》《爆炸》等文章把处于创作状态时非常鲜活的“那个莫言”推到了读者面前。“那个莫言”是个总有不同故事可讲的作者,那些故事也逐渐有了“莫言式”特点。但在2012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之后,莫言已经很久没有讲故事了。直到2017年11月,他的短篇小说《天下太平》在《人民文学》上发表,“讲故事”的莫言终于回归了。

1981年,莫言在《莲池》上发表了他的第一篇小说《春夜雨霏霏》。《春夜雨霏霏》是一封年轻妻子写给她远在祖国无名小岛上的边防军丈夫的信,文笔清新细腻、自然婉转、充满温情,整篇文章像一个苦涩与甜蜜交织的梦。这样清新自然的文风在他1982—1984年间创作的《丑兵》《售棉大路》《民间音乐》《放鸭》《白鸥前导在春船》等文章中得到延续。但“清新”、“自然”、“温暖”的风格在莫言的小说创作中维持的时间并不长,到1987年他的第一部长篇小说《红高粱家族》出版时,这些特点已在他的作品中几乎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评论时使用较多的“狂欢”、“审丑”、“奇谲”等词。

《天下太平》里的故事发生在太平村的村西大湾,叙事中心并不是主人公小奥,而是这个大湾。村西大湾是一个包罗万象的空间,里面有各式各样的动物:壁虎、蚊子、麻雀、知了、鲫鱼、蛤蟆、鳖、黄鳝、泥鳅等等;还有形形色色的人物:普通的村民像小奥和爷爷、两个打鱼人、开办养猪场的袁武、“管事儿”的侯科长和张二昆等,在这个空间里还流传着“鳖精”和“神秘列车”的故事。大湾显现了它包容的一面:所有的生灵都在这里找到了栖身之所;但同时它还不够包容:大湾里的老鳖不偏不倚地咬住了小奥的手指,让一个最弱小的孩子受难。在文本中,人类并不是一直居于食物链上游的“高级动物”,而鳖也不仅仅只是“低级动物”,它有自己的传说和性格,因此,老鳖咬住幼孩的“事件”就让人类犯了难。

这篇文章延续了以往莫言小说的主流风格,是非常“莫言式”的。首先,故事的主人公小奥虽然在叙事链条上的地位被弱化,但很明显,他是莫言偏爱的“黑孩”那一类人物。“村西大湾”就像是车轱辘的轴心,辐射和连接着故事的其他叙事顶点。只不过这个轱辘是异形的,连接轴心与圆环上各点的线段长短不一,与小奥相关的这条叙事线段是里面最长的,自始至终存在着的。小奥虽不像黑孩对外界的感知异常奇特,但他能听出“知了的愤怒和不服气”,能想到“麻雀气性真大”。天真善良的他想要把老鳖放生,没有料想到“那只老鳖,却以闪电般的速度,咬住了他的右手食指”。被困住手指的孩子可不只小奥一个,在《拇指铐》里,瘦小的阿义被两个紧密相连的铁箍“紧紧地箍住了拇指的根部,勒得两根拇指充血发红,动一动就钻心痛疼”。只不过小奥与阿义得救的方式不同,阿义是咬断手指自救,小奥的手指是在众人的帮助下得到解放。

为何一定是老鳖咬住小奥的手指?为什么不咬住爷爷或者张二昆、袁武的?无论是从讲故事的技术层面还是意义层面,老鳖咬住小奥的手指都是必然。这样的情节也是很“莫言式”的。从讲故事的技术层面来说,老鳖咬住小奥的手指是最轴心的事件,通过这个事件,其他各色人物一一亮相,并由这些人物顺藤摸瓜式地展开故事。虽然老鳖咬住小奥的手指是里面最紧张的事件,但顺带牵出的其他情节才是“讲故事的人”最想说的。

老鳖咬住小奥是寓言式的,而咬住其他的大人就过于现实,不像是一个“故事”了。从意义层面上说,老鳖在鳖的世界里是长者,小奥在人类的世界里是弱童,但当老鳖同人类一比,就变得极其弱小了,甚至比小奥还弱小许多,它用力咬下的那一刻是文本中力量最强大的一笔。情节如此设计,将“高级动物”与“低级动物”力量的对比与反差呈现了出来。打鱼人在大湾里洒下网时,网中兜住的“有沤烂了的鸡毛掸子、有破塑料盆、还有各种颜色的塑料袋子”;袁武开办的养猪场污染了大湾里的清水和村里的地下水源,高级的人类破坏的是所有生命赖以生存的环境,这还不值得反思吗?

现实里“讲故事的人”是带着情绪的,这样的情绪在文本中是由语言来传达的,语言有可能反应的是叙述者那时那刻的情绪,但也可能是“讲故事的人”需要的情绪。《天下太平》里有“莫言式”的情绪,当然情绪激烈的程度在文本中的体现很不一样,像前文提到的莫言早期创作的一些“清新”、“自然”的作品,情绪是平和的,程度自然是轻微的。而像《红高粱家族》、《酒国》、《檀香刑》、《生死疲劳》等作品的情绪里混合着生死、酒肉、血腥、轮回等等,情绪无法收敛,是浓墨重彩的,语言表达上也就很容易“泥沙俱下”了,研究者也用了相应的、更复杂的词语来形容这些作品呈现的特点。《天下太平》和上面这些一比,只能算中度。或许这样中度的情绪,是回归的莫言所需要的。

《天下太平》为何叫“天下太平”呢?除了这个村子叫太平村,再有和故事题目相关的就是文章的结尾了,《天下太平》的结尾是有余味的结尾。侯科长很神秘地对张二昆说你仔细看看鳖盖上有什么,张二昆一开始摸不着头脑,后来在侯科长的指点和比画下才看出来是“天下太平”四个字,最后“二昆鼓掌,众人和之。‘天下太平!’二昆大声喊。众人跟着喊:‘天下太平!’”。太平村来围观的村民成了模样固定、单一的“众人”,或者说这些人都带上了同一种呆滞的脸谱,再甚者,可以说这些村民都是“无脸男”。一个词语就把他们全部概括了,是不是有些可悲?故事的主人公小奥呢,“众人皆醉,唯他独醒”,他的焦点始终放在老鳖身上,脱离了苦难的他最关心的事情是一定要把老鳖放生。文中除了“高级动物”与“低级动物”的对比和反差,在结尾处,同一物种——人类当中的大人与孩童的对比和反差,也强烈地显现了出来。这也再次回应了“为何一定是老鳖咬住小奥的手指?”,而咬的不是其他大人的问题。

讲故事的莫言在我们很多读者的期待下回来了,综上所述,他带来的新作《天下太平》依然是特点鲜明、辨识度很高的“莫言式”小说。通过从讲故事的技术和情绪控制等方面的分析,这可以说是一部稳健的作品。以往莫言创作过一些引起很多争议的作品,引起争议的原因与上文提到的情绪问题是有关联的。情绪强烈、程度极深时,“讲故事的人”是很难控制的,能掌控住写作情绪和文本中需要的情绪是很强的能力,但有时候如果一味克制,是不是也失去了作家任性的可爱呢?

如果一定要挑剔《天下太平》的不足,也许是太“莫言式”了,没有多少惊喜,文本虽有一以贯之的叙事线条,但明显有零散化的倾向。希望莫言以后讲的故事能更多地呈现“魔方叙事”,文章就像他手里的魔方,我们永远猜不到他会把哪些颜色、哪几块、哪几面放在一起。

作者:巩晓悦,山东大学文学院博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