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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平《野天鹅》:嵌入宏大历史的心灵叩问

2017年12月07日10:03 来源:文学报 崔昕平

“作品以散点透视的方式叙事,以细节呈现心灵之殇,呈现穿越时代困境的永恒之美,追寻真实、美善的内在性灵。”

翌平

翌平的新作《野天鹅》,携着自我突破的创作意图,携着实验探索的文学意愿,开启了一个特殊时代背景下对童心,扩而对人心、对人类精神世界,再到“真实”与“真相”的历史叩问。作品呈现出许多形式上的创新,包括贯穿全篇的“新写实”风格的叙事,穿插其间的“意识流”手法的梦境抒写等。作品以散点透视的方式叙事,以细节呈现心灵之殇,呈现穿越时代困境的永恒之美,追寻真实、美善的内在性灵。

“新写实”风格的零度叙事

对这样一次深入内里的叩问之旅,翌平采取了新写实主义的笔法。他以一种让事件自己明朗的方式,手起笔落,切入一个生活横截面,展现事件和人物,零度情感介入的、不带褒贬的叙述,不做预设的因果交代,让客观的真实感闯入读者视野。

作品以《惊起的大鸟》开篇,沉稳、舒缓地铺展历史。作家克制地叙述着对野天鹅的杀戮,平静之中,生命陨落,美好消失。而故事始终在生活自有的节奏中不疾不徐地行进,不插叙,不补叙,任事件自然流淌。扑面而来的历史还原感,使我们对世态、人心的评判与“当下”拉开了距离。叙事策略上,翌平做了多种尝试。他打破了时间因果的顺序,部分遵从了内在的意识流动。情节上,不见“机关”、“桥段”,不强调故事主线与情节推动。他的笔仿佛一台自如调度的全景摄像头,时而表现这里,时而聚焦那家,以散点透视的方式,表现了“红楼”艺术大院的各色人生与时代赋予这一代孩子的异样童年。

在宏大的历史洪流中,每个个体都极其渺小。作家对于时代的人性回眸,采用了人物群像的方式,重点落笔在一群孩子身上。孩子是洪流中的一分子,他们对亲情、安全感和归属感异常敏感。这种敏感,有时甚至远远大于成人。翌平表现的,正是这个常被大人忽视的孩子的心灵世界。作品仿传统章回小说的形式,章与章之间自成片段,又内在关联。缺失父母、相依为命的两个兄妹林栋、雨晴,硬生生被分开的孪生兄弟阿明、阿亮,聪慧美好却遭孤立的女孩小雪……作家并未做典型环境的描写,而是以这样一群处在非正常成长状态下变得有些古怪的孩子,烘托出时代,不经意间便隐约勾勒出那段历史。

以细节呈现的心灵之殇

在形式创新之外,《野天鹅》对“细节”投注了大量精力。多处精描的细节不但令人物真实饱满,而且直接深入人物的内心,呈现出孩子的心灵之殇。作家以一种原生态的真实,描写了不同家庭和被时代强行赋予的生活境遇。

作品对林栋的书写最为集中。这个瘦小的男孩,早早面对了生存、自保与抗争的重压。为了谋生,他默默学会了修车的大部分手艺;为了妹妹,他克服恐惧学习游泳,在冰冷的水里捕鱼。为妹妹争取上学机会那一段,当因“家庭出身”被拒绝驱赶时,倔强而无助的孩子抢回被团成一团的报名表,“固执地在桌面上试着把那个纸团铺开,试着把那些自己还不能全明白的栏目填满”,而最后,绝望的林栋“开始哭了,天很冷,眼泪有点凝固了,在皮肤上划过去很痛”。细节的书写,深切而伤痛。

阿亮的命运是又一段心灵之殇。阿明、阿亮这对孪生兄弟都痴迷于小提琴演奏,阿亮尤其显出过人的天赋。然而,他必须跟着父亲远赴北方深林。当再次见到阿亮时,这个十岁孩子的手令人心酸。高强度的劳动和事故,彻底毁掉了小提琴手的手,陨落了艺术家的梦。理想的陨灭,是最有痛感的陨灭。在时代洪流中的孩子,有的可能相对幸运,比如因身体不好留在了城里的阿明。然而,即便是幸运的孩子,时代仍然在他的心灵上刻下了无可遁形的伤痕。阿明在触到弟弟短了半截的中指时,“心里洒满了雪”,他很小心地松开手,“怕触痛弟弟的那根手指,更怕这样的触碰使自己的心更痛”。至文末,回城的阿亮始终是“木讷”的。这样一段人生经历,这样一种精神伤痕,比肉体之伤更令人痛心。

穿越时代困境的永恒之美

阅读作品,我们会发现,翌平的叙述并没有令作品陷入极致的悲剧。在庞大的时代困境中,作品闪烁着永恒的美的追寻。作品多处写到艺术之美,小雪在桃林中的孤独之舞,梁胄出神入化的指挥,爱华与音乐的无痕交融……作家时常引领我们在美的面前驻足,用自己极具艺术气质的感受力,描述生活中蕴含的美。

原生态的生活摹写,因为发生在一个艺术大院而具有了艺术的气质。一群从小浸润在艺术中的艺术家后代,构成一类独特的儿童形象。在那个文化贫乏的时代,“美”悄悄地播种。红楼各户每年轮流举办“儿童音乐会”,为了演奏被禁的世界名曲,他们用毯子把窗子遮严,陶醉在音乐的世界中。文学也焕发出无穷魅力。当林栋讲故事时,红楼前面鸦雀无声,听故事的孩子黑压压的。排演木偶剧《野天鹅》时,工人大院和艺术大院的孩子变得亲密无间。翌平笔下,艺术的美穿透沉闷的生活,带给人瞬间的心旷神怡。在那个粗糙、冷酷的时代里,艺术成为人们追寻心灵净化的居所。

表现沉浸于艺术中的孩子,在儿童小说创作中为数不多。事实上,越来越多的孩子开始在小时候学习某门艺术。但在他们的生活和意识中,这种学习缺少了来自艺术本身魅力的吸引。这群生活在特殊年代里的人们对艺术的艰难坚持和真诚陶醉,对于当代孩子而言,不啻是一种美妙的开悟。

作家在回溯历史的过程中讲述关于“美”的故事,不单是艺术的美,更有心灵的美。作品中的孩子化解忧愁的方式,很多时候远比成人“高级”。这种“高级”,来自童心的无界与对于未来义无反顾的勇气,孩子们往往能以自己的方式,宣泄内心集聚的烦恼,重新开启生活的下一个段落,让我们感受沉重的同时,获得关于生存、关于人性的思索与收获。被孤立的小雪逐渐获得孩子们的接纳,获得了发自心底的真诚友谊。失去母亲的爱华,成了整个红楼每个孩子的兄弟,也成了大人们都会照看的孩子。

抛开历史的背景,每个人复归人性中的温润柔软。善意的温暖,从平静的叙述中舒缓地流淌出来,像一首古典的曲子,含蓄,矜持,却打动人心。对每个人的命运而言,这样的历史时段是一种“遭遇”。然而,也正是这样的岁月,更显出人们心性的内里,红楼的成人与他们的孩子们,用善意、宽容完成了这份答卷。

真实与真相的历史考量

真实与真相的历史考量,需要拉开距离的历史回溯。《野天鹅》中,作家摒弃了二元对立的价值判断,坦然而平静地展示那个时代的伤痛。在这个高级知识分子聚居的艺术大院中,小雪的爸爸梁胄,一位极优秀的指挥,始终没有得到大院里的人认同与接纳。传说,他有个笔记本,每天同别人聊天,听到的和揣测到的,都记录在上面。据说,他告发了几乎整个大院的人。然而,当我们部分地理解了梁胄在人人自危年代的无奈之举时,作品又向前走了一步。小雪询问真相,梁胄说,“爸爸不是坏人,那些人才坏呢”。他衣衫下的小臂上,零乱分布着烟头烫伤的痕迹。而那个传说中的小本上,竟然只密密麻麻地手写着日期和五线谱。父女的对话揭出又一种“真相”。“任何历史都是被遮蔽的历史”,对所谓的“真实”的书写,翌平做出了先锋性的尝试。一代艺术家的卑微人生,与那些孩子一道,构成了翌平一贯的人道主义的悲悯与思索。

就在我们准备对开篇天鹅事件的言说意义产生质疑时,天鹅与天鹅所代表的美再次回归。一个松散自在的故事因天鹅的贯穿而收束起来,孕育出一种独特的韵味。恢复大学考试、海外提琴大师归国演奏等事件,都标志着文化的解冻与破冰。大人和孩子努力抗争着度过历史困境,就像童话《野天鹅》一样,带给孩子们无尽的欢乐与美好的憧憬。这样一群孩子,恍惚间恰似一群“丑小鸭”,虽然被卷入历史的洪流,被卷入真与假、善与恶的激烈交锋,但始终彰显着旺盛的、属于孩子的生命力,曲折地生长,顽强地蜕变。在他们成年的未来,谁知道他们会成长得多么美丽、多么优雅呢?

在儿童文学创作圈里,不断尝试创新、投入文学本体性思索的作家数量尚不算多。而事实上,在读者定位获得认可、儿童文学观得以确立、题材极大丰富的当下,需要在创作方法的众声合唱中出现更多的“这一个”,激发儿童文学的文学前行。借助翌平《野天鹅》的探索与努力,我们看到了新写实主义创作在儿童文学家园中的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