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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茫:于无路可退处跋山涉水——读《樱桃青衣》

2017年11月10日08:57 来源:《同代人》 叶茫

“樱桃青衣”是梦一场,这梦有几分类似蝴蝶梦的味道,没那么跌宕,而更显孤清。《樱桃青衣》这部小说集是张怡微“家族试验”写作计划的收官之作。在这部小说集里面,“关系”仍然是主要探讨的对象。但也并非没有变化,比如在《樱桃青衣》这部集子里出现了比张怡微以往作品更多的“亡人”意象,与之相对应的还有弥留着的将死未死的一些人,他们有时同时出现,前后夹击。前者将人物从现实的生活中抽离,而后者则让人物陷入更真实的进退维谷的生活处境。

较以往的作品而言,《樱桃青衣》这部短篇小说集对于处境的设置是更为考究的。很多篇章归根究底就是处境的产物,如《爱情的完成》《故人》等。《爱情的完成》讲的是慧柔新婚不久的丈夫阿勇跳楼,在葬礼前后,好友Lisa陪在慧柔身边,目睹包括阿勇父母在内的种种形形色色的人的行为。整个故事的展开是由阿勇的死为引子的,人物一个个在这个前提下进场继而退场。阿勇的死把这些人都串起来,因为他的死本身也很不寻常,刚刚结婚三个月,就从办公楼上跳了下来。这疑团相当于神话故事中公主艾丽阿德涅送给王子忒修斯的线球团,线团自动牵引着故事发展,带领读者去寻找迷宫中的米诺陶洛斯。《故人》也同样是处境的产物,主线基本在一个场景内完成,一个中年男人打电话约“我”,在“我”曾经工作过的报社见面,他是“我”过世五年的朋友的父亲,在女儿过世后,他依靠女儿朋友们一点一点的回忆生活。而“我”其实对那个朋友也没太多的回忆,这五年来过得也并不好。这样两个人在这样有效的限制下相遇又离开,在短暂的一种相依下,由此展开两个本身不相干的人过去五年的人生回望。

小说集中我最喜欢的篇目还是《蕉鹿记》,这篇小说的处境设置最为精妙,较前面两篇而言,它更多的是依靠人物关系的限制完成,故而一言难尽的部分更为复杂。女儿陪着妈妈去见她许久未见的旧情人蒋先生,也认识了蒋先生的儿子蒋翼。这种曲折的关系本身就是很奇妙的,而里面还夹杂着两个并未出场但不能被忽视的人--女儿爱着的死去的父亲,以及蒋先生阳寿未尽插着管的妻子。亡人和未亡人的夹击,这样的人物关系设置里,缝隙本来就是很窄的,一言难尽的情感在这些缝隙里穿来穿去。之所以一言难尽是因为没有一样事情发展到了极致,种种事情都不温不火的发生着,也没有理由去有一个爆发点,非常自律。这里发生的事件都互相消解着抵达可以被人接受的中和,比如说母亲也没有很爱父亲,但也不能说是完全不爱。在描述完种种母亲好像是不爱父亲的现象之后,作者笔锋又一转,“一年前,卧室突然添了佛台,母亲每日会给父亲上炷香。”

《蕉鹿记》写得很节制,但其实这个故事挺荒诞的,情节曲折,充满着戏剧性的反讽。最后蒋先生的一直插着管子吊着一口气活着的妻子反而没死,蒋先生倒死了。出现在蒋先生葬礼上的不是蒋先生的妻子,而是牵强的作为“女朋友”的没有名分的母亲,蒋先生名分上的儿媳和孙子也没来,更没有名分的“我”却矗立在那里。这些很荒诞的事情被不断中和着,竟然也发生了,充满着不对和好像也没什么不对的两者彼此消解,这些都“只有发生,而无所谓辩证”。荒诞也无碍真实感,反而多了一些唏嘘。我也很喜欢这个故事的结尾,它并没有打在蒋先生或母亲身上,而是以作为母亲女儿的“我”和蒋先生的儿子蒋翼收尾。两个本来没有关系的人很莫名其妙地产生了莫名其妙的关系,最后也很荒诞地没有了关系。这是一条很窄的缝隙。故事从这条很窄的缝隙里通过了,并且结束了。

作者在采访中曾经说:“像《蕉鹿记》这个故事我自己还是蛮得意,因为这个故事真的就是假的”。《樱桃青衣》这部集子里展现出来的是作者离自身经验更远的创作,在对虚构的把握上更自由、更得心应手。由此对于书写的题材和内容,腾挪与周转的空间更为广阔了。故而《樱桃青衣》所呈现的生活的容量,也被进一步地扩大了。但这种对有限的设置,并不仅仅是对于技巧的运用。《樱桃青衣》中的作品绝不只是外部处境的收缩。很有意思的是,它里面的人物也通常呈现一个收缩的状态。从故事的展开来看,事情都是多米诺骨牌一样被动着发生的,而里面的人物也几乎都是被动的人物,他们鲜有对生活披荆斩棘拓展的主动性,几乎每个人都被不愉快的生活逼着后退,走钢丝一般在生活之内与生活之外寻求一个迂回的中间地带,就如《双双燕》里唱,“但愿借点小地方/暂避大雨和暴风”。

为了借这点“小地方”,人物几乎都以自我保护般高度的自律与分寸感生活着。这种分寸感也照应着之前走钢丝一般的处境,因为他们时常面临着一种尴尬的夹缝,所以处理得当就成为“求生技能”。连同小说的语言都充满着相互消解与调和的分寸感,在前言与后语中,常常能看到很多的言不由衷(“我心想”和“我却说”之间的缝隙)、答非所问和自我否定的用法。在往前走的时候不断地倒回,在徘徊中营造一言难尽的地带。小说中的人被小心翼翼地挤压在这一点点的“小地方”。

而对于这些人物来说,这种安稳的躲避本身就是充满磨难的,因为它实际上是避也无可避,逃也没处逃的后果。真的有这种躲避的地方吗?在后记里面,作者说,“‘樱桃青衣’是听心里的时间说话,蕉叶覆鹿是创造的本质,因为它确确实实产生了快乐,也确确实实是一场短梦。”虽然“快乐都是假的。”紧接着作者写道。

最后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则索性选择了放弃或者被放弃。选择被放弃也是主动的一种。一直退回直到无路可退,最后退到去依靠的人倒是本该毫无关系的。《你的心里有花开》就好像是这种“越亲的越远,越远的越亲”。雪雁和尤蕥的依存不去深究是美梦一场,但尤蕥不是没儿子,也不是没丈夫,儿子和丈夫跟她也没有仇,尤蕥最爱的人肯定也不是雪雁,最后鞍前马后奔波最多的却就是雪雁这样一个外人。这便令人感到有些别无选择了。还有就是这些那些的亡人们。活着的人的寄托跟着死的人去了。《故人》的父亲就是这样凭借对别人对他死去孩子的描述活着;《过房》的老夏也活在他一心构建的世界里面;至于《度桥》,由于现实世界中的生活不断失意与挤压,最终主人公也退回到了一个二次元与表情包的世界,“而度一座桥,围绕它讲话的,也仅仅是黑暗”。

在对“退避”的书写中,与小说集同名的小说《樱桃青衣》是个中翘楚。整部小说集都很孤独,这篇尤其。里面的主人公出自被动的主动,一直在努力地寻找她人生对的“取景框”,屡屡失败。她跟随她再嫁的母亲来到台北,她融不进她母亲的那个家庭,似乎唯一跟她有“亲密”关系的男友锐奇有着一个尚未咽气的妻子,她也不被锐奇家庭所接受。她在事业与家庭中屡屡受挫,不断被抛弃,唯一的寄托来自幼年对父亲的一点记忆,乃至于对锐奇的一点情感都交叠着父亲的影子。她凭借着对亡人的记忆生活着,但残酷的是,最后剩下她一个人,她渐渐地意识到,她对父亲的记忆也越来越淡漠,“我们的时代,从来都没有出现过他。狠狠心我可以将他彻底忘记,不那么狠心我也真的快要不记得我们曾经在一起吃过的最后一餐饭、说过的最后一句话。如果我的身上没有流着他的骨血,我几乎要和他成为陌生人了”。而与父亲有着那么一点点投射关系的锐奇,也再有了自己的女朋友,和家人其乐融融地吃饭。至此,她完全成为了一座孤岛,不必费心再找“取景框”了,她失掉了在世间的位置,结尾处的新闻问道:“我们要被放弃了吗?”

比起《樱桃青衣》,《度桥》虽然也是一个在现实生活中无法找到自己“取景框”的人,倒也显得没那么凄凉。可以生活在别处的人,“度桥”也总算有解。有逃避之处总好过没有,有桥可度总好过无路可走,悲哀一点也可以这么想。无论手办还是表情包研究,至少都还蛮可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