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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逸尘:对现实生活的敏锐反应

——读中短篇报告文学集《站在辽宁舰的甲板上》

2017年10月13日08:18 来源:光明日报 傅逸尘

2017年7月8日,一名香港市民在辽宁舰的飞行甲板上模仿“航母STYLE”动作。当日,中国首艘航空母舰辽宁舰在香港开始向公众开放。新华社记者 秦晴摄

1.在我的阅读经验里,21世纪以来,冠以长篇报告文学,或曰纪实文学,抑或非虚构文学的作品大有增长之势。有多部非虚构文学历数年而仍被人们津津乐道。而中短篇报告文学显然没有这么幸运,这有点儿近似中短篇小说。名家的长篇小说几乎都拥有数量可观的拥趸;同样是名家的中短篇小说,阅读者的数量就相差甚远。这其中的奥妙是否与几十年来一直强势的电视连续剧的影响有关?回望20世纪80年代,即所谓“新时期”文学之初,中短篇小说可是文学的主体,风光无限。在某种意义上说,电视连续剧改变了人们的阅读习惯,人们已经习惯阅读一个相对完整的故事,或者人物的命运,以及跌宕起伏的情节。中短篇小说不具备这样的能力,中短篇报告文学当然也不具备这样的能力。黄传会是报告文学大家,写了很多长篇报告文学,影响广泛,他当然深谙此理。但他为何还写了不少中短篇报告文学,并且出版了这本名为《站在辽宁舰的甲板上》(中译出版社2017年4月出版)的精选集呢?我以为,这无疑彰显了黄传会的社会责任感和作家的使命感,以及他对中短篇报告文学独特价值与意义的别样理解。在这一点上,他与许多报告文学作家的不同之处尤为显明。

2.中短篇报告文学,尤其是短篇报告文学,一定是瞬间灵感的产物;或者是一个事件、一个细节、一句话、一个构思、一个标题甚至一个画面,便足以打动作家,并激发起他的创作冲动。当然还有另外的可能,就是突发事件,让作家没有足够的时间进行采访;或者从新闻的时效考虑,作品需要早日面世。这两方面是中短篇报告文学独特价值与意义的核心所在。

虽然未曾经历20世纪五六十年代,但我知道那个年代曾经倡导过文艺的“轻骑兵”,号召广大作家及时用笔、用情去反映火热的现实生活。当时不少作家真是有如一支文学的“轻骑兵”,并运用“轻骑兵”的文学样式,如通讯、特写、散文、中短篇小说等,迅速地创作了一大批作品,其中不乏有着强大生命力的传世之作。1951年4月11日魏巍发表于《人民日报》头版、反映志愿军动人风采和感人事迹的《谁是最可爱的人》,它的影响力哪里是一部长篇小说可以比拟的?可以想象,这时的作家不会为写作的纯文学价值与意义所纠结,他们只可能有一种信念,就是尽快地将各条战线上英雄们的事迹和形象描述出来,告诉给广大读者,为他们提供思想和精神的动力。我以为,当下的文学特别缺少上述那样一种时代精神,一种真正地近距离介入生活的欲望与能力。我们似乎多了一些功利性,或者过多地焦虑于文学内部的价值,或者干脆觊觎某种文学奖项。

在这样一种背景里,《站在辽宁舰的甲板上》彰显出它的特立与独行。集子中15篇作品只是黄传会中短篇报告文学作品的一小部分。但从这些作品,尤其是其中描写军旅生活的作品里,我读出他承继了当年的文学“轻骑兵”的写作伦理,他被当下中国社会急速变革的生活所感染和震撼。尤其是近年来,国防和军队改革大刀阔斧、蹄疾步稳,实现了历史性突破。当下的军旅文学显然没有跟上现实步伐,许多作家还滞留在那些琐碎的军营生活中,又或者沉浸于历史话语的重新阐释与故事的传奇讲述,以寻找新的叙事空间。文学未必完全与生活同步,但如此严重错位不仅违背了文学的本质,也与读者的期待相去甚远,这种境况显然需要加以改变。黄传会在写作长篇报告文学的同时,不忘经营形式上更为短小精悍的中短篇报告文学,显示了他对急速变革的现实生活的敏锐回应,颇值赞誉。

3.《海天魂》是个短篇,它的产生过程最为典型地诠释了文学“轻骑兵”的精髓。黄传会采用第一人称,以及元小说的方法,展开了对辽宁舰舰载机飞行员张超在陆基模拟训练时,因战机突发机械故障壮烈牺牲事件的叙述。这篇报告文学只有短短的15页,但作家抓住了人物活动的几个关键的时间节点进行结构,仍然“完整”而细致地将英雄张超的面貌与内心的状态描写出来。而对险情的描写则采用了摄影中特写镜头的方法,清晰地将惊险的细节推至读者的眼前,具有相当强烈的感染力和震撼力。黄传会的语言既不华丽,也不夸张,相反,很朴实;但由于他注重捕捉最能表现人物内心状态的细节,仍然产生了撼人心魄的文学性效果。比如,“如果把舰载机着舰比作‘刀尖上的舞蹈’,舰载机飞行员无疑是‘刀尖上的舞者’。航母虽然是个庞然大物,但驾机从空中看,却像海面上漂浮着的一片树叶。着舰区域就更小了,加上航母不断地纵横摇摆、上下垂荡,海上气流也不稳定,驾驶战机精确地陷落在阻拦索之间,好比是百步穿杨。”语言简洁有力是黄传会中短篇报告文学的另一特征。

《站在辽宁舰的甲板上》的写法与风格与《海天魂》同出一辙,也是第一人称。从结构的角度讲,黄传会充分利用了第一人称叙述上及转换场景的方便,将现时态描写与历史的回叙融合得浑然一体,了无痕迹,这一点也显示了作家的文学性功力。这个不到6页的超短篇,其实主要是对历史的回叙,仍然是选择几个历史节点上具有典型性的细节,站在辽宁舰的甲板上只是一个叙述的支点,用这个支点来撬动历史。黄传会报告文学的画面感很强,如果拍电影,我觉得可能都不需要导演做“分镜头”;有如中国水墨大师在宣纸上的挥墨点染,看似随意为之,却是笔笔有来历,既有内蕴,又见性情。比如开篇第一句“我站在这片甲板上”,多么好,既有实在的物像存在,又给读者留白了无限的想象空间。隔了两行的又一句也特别好,“我终于站在这片用特殊钢材锻造成的甲板上”,既有递进的关系,又有丰富的隐喻。从结构上,它又前后照应,结尾还是这一句“我站在这片用特殊钢材锻造成的甲板上”“墨绿,浅蓝,深蓝……”有着对未来的无限想象与憧憬。难怪有论者将此篇称之为散文性的报告文学。从文学性,或者韵味上,这篇作品更接近散文是不争的事实。

4.我觉得没有必要将集子中的诸篇都做这样一个略微详尽的分析,因为这两篇足以代表,或表征《站在辽宁舰的甲板上》这个集子,以及黄传会的中短篇报告文学的文学性特征与写作风格。集子中可圈可点的篇章还有很多,包括社会题材,黄传会都是从独特的角度切入,进行细致描写与深刻剖析,给人以耳目一新的感觉,很是不易。

我很欣赏黄传会在“前言”中转引的观点:对一个时代而言,总是存在一些让人们最为焦虑和痛苦的问题,可以称之为时代的迫切性题材。与这些题材相关的人物与事件,不仅严重而普遍地影响着人们的生活,改变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而且还深刻地改变了一个时代的社会风气,改变了人们的道德意识和行为方式,甚至改变了历史的前行方向。报告文学作家有责任和义务,用文学性手法真实地捕捉、记录这些时代弄潮儿的身影与灵魂,既为当下计,也为历史谋。

黄传会正在这样地努力与奋斗着。

(作者:傅逸尘,单位:解放军报社文艺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