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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命运,只有选择”

——评猫腻的玄幻小说《择天记》

2017年08月21日11:31 来源:文汇报 张川平

《择天记》 猫腻 著 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

《择天记》是一部在网络上有着超高人气的玄幻小说。今年上半年,人民文学出版社推出八卷本同名畅销书,使其“热点效应”持续增温。

就篇幅而言,《择天记》当属鸿篇巨制。八卷书稿分别是《恰同学少年》《数寒星》《莫道君行早》《起风雷》《东方欲晓》《战地黄花》《西风烈》《敢教日月换新天》,各卷皆煌煌五六十万言。如此浩繁的文字,若想让读者自始至终“不离不弃”,作品不仅要有吸引眼球的夺目亮点,更要有让人爱不释手、欲罢不能的“赢心”魅力。显然,《择天记》具备这两种难能可贵的资质。

就常识而言,小说无论讲什么故事,都有个核心“话题”。曲折难料的故事情节、错综复杂的人物关系、波诡云谲的命运走向吊足读者的“胃口”,可真正让人辗转忐忑、惴惴不安、放心不下的,还是那个“话题”。《择天记》每卷封面都印着八字箴言“没有命运,只有选择”,命运并非天定,“选择”塑造“命运”,就是作者的主张也是小说要“证明”的人生哲理。当然,猫腻的“证明”采取的不是数学推导方法,而是以人性和人情为逻辑基础的“文学演义法”。

《择天记》是玄幻小说,这一定位为作者赢得了最大的“虚构”自由即“选择”的自由,尤其方便小说人物出入虚实,纵横捭阖,挥斥方遒,一展抱负。给小说贴上“玄幻”标签,等于作者和读者之间有了一个约定,预先扫除了思维定势、逻辑框架给“穷尽可能”设置的障碍,开辟了由“必然王国”跃进“自由王国”的坦途,使“一切皆有可能”不再是悬空的口号。当然,这种“自由”是“双刃剑”,作者想象力稍显薄弱,小说便会落入万劫不复的“俗套”深渊。好在猫腻有思接千载、视通万里的拓展功夫,开启瑰丽奇崛的想象之旅,带着笔下人物和读者遨游三界、纵浪大化。因此,对于作者“设计”的“由命运掌握”的“东土大陆”以及人族、妖族、魔族“三族鼎立”的世界格局,读者无需质疑亦不必惊叹,接受即可。小说的精彩和作者的功力集中体现在“反证”的过程,在一个受控于“命运”的世界,芸芸众生对此约定俗成的“力量体系”大多持认同态度,故能安分守己、维持均衡态势。当质疑和颠覆的力量出现时,均衡迅即瓦解,世界将在动荡中寻求新的平衡。

《择天记》主人公陈长生就是这样的异质分子。他搅动满天风云,使各方势力在此消彼长中重新布局;他在读书、游历中修行、成长,用自己的“选择”逆转直至重新建构了既定命运,从而证明“命运”的虚无。甩掉命运“紧箍咒”的过程,也是认识自我、学会选择的过程,虽然它们彼此交叉、同步演进,但“认识自我”无疑更具前瞻意义,是“选择”和“建构”的前提,直接溯源人类的终极课题。

“认识你自己”是自古希腊文明以来摆在人类面前的难题,它包括三个子课题: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到哪里去?这一母三子的问题把古往今来的人们烤(考)得焦头烂额,身心俱疲,迷茫终生。从陈长生的经历亦不难发现,倾听自己的心声,忠于自己的内心,完成自我的期许,实现自我的价值,是无与伦比的难事!唯其难,挑战才更具刺激性和诱惑力。陈长生为了实现求知和建功立业的目标,历经切磋琢磨、砥砺前行的艰难求索,终成“教宗继承人”。他与南方圣女徐有容、妖族公主落落的懵懂爱情,与唐三十六的少年友谊,也在历尽波折后有了更深刻的体悟。

陈长生是强者、智者,并非说他是永不犯错的“完人”,恰恰相反,他的人生是不断“试错”的过程,即使“开悟”仍不免一如继往地“错”下去。他的“强”与“智”,在于不因怕“错”而不敢“选择”,因为每次“选择”之后所面临的仍然是对错两条路,永远是50%选对的机率。作者正是基于这一睿智观察,赋予陈长生乐观坚韧、永不言败的人生态度。

当然,小说不同于哲学著作,虽然作者的“观念”指引着人物的“宿命”,但征服读者靠的不是尘埃落定的“大结局”,而是主人公挣扎于迷津的困惑和两难,特别是他寻找出路、选择方向的坚定和果敢。曲径通幽、蜿蜒深邃的阅读之路,使读者感觉不虚此行!猫腻笔力雄奇劲健,铺陈功夫令人叹为观止。《择天记》有着恢宏的结构,多重的维度,太多的人物穿梭于此,对于记忆力欠佳的读者,理清并牢记这些人物关系就非易事,但小说的“关系”叙事结成一张“巨大的乱世之网”,网住了无数读者的好奇心。这种叙事效果说明作者具有高超的文字驾驭能力,其一流的“织网”技艺随着叙事之“梭”而翩然舞动,一副花样绵密繁复、构图精巧新奇的“大网”渐次呈现在读者面前。猫腻说:“要把故事写得更有趣些,更精彩些,让你们(读者)更快活些。”这个“大网”成形、显影的过程,就是在源源不断地催生着写作和阅读快感,授受双方得以“双赢”,从而很好地实现了作者的心愿。

小说过于庞大的“体量”,对作者和读者双方在客观上是一种负担,就如镣铐加身,难以灵动,甚至尾大不掉,影响整体效果。庆幸的是,《择天记》规避了多卷本长篇小说的通病,作者坚持走繁花着锦的路线,叙事上大用“加法”和“乘法”,就似纤毫毕现的工笔画,使宏观世界的细部微澜清晰可见,描写“风起于青萍之末”的肇始之态,自有一种空灵轻逸之美,“镂空”和“留白”的笔法消除了密不透风的滞重感。同时,《择天记》的语言清隽通脱,韵味素淡雅致,不疾不徐,弹性十足,有着内在的节奏感。作为“语言的艺术”,小说尤其需要这种风格化的呈现。《择天记》给人的感觉,是作者用短篇和中篇的笔法来写长篇,在大起大落中贯穿层层转折,在大开大合中又有适度的张弛处理,他不断地用“意外”、“智趣”和“美感”强化读者的好奇心和兴奋点,使之一路追踪到底。

关于人物的设计和安排,玄幻文学也是类型多多。如果尽是“套路”,作者那支笔一不小心就会滑向熟门熟路,在惯性中迷失自我。高明的作者如魔术师,以“一人”作“千面”的变化,平庸的作者则似被“绑架”,虽写“千人”亦只是一副面孔。《择天记》出场人物多到令人应接不暇,但猫腻有本事让他们各具情态,绝不雷同。这些人物分属不同的境界、势力和族群,在性格和际遇等方面虽有交叉重叠之处,但经作者一番参差错落、对照映衬的处理,便呈现同中有异、和而不同的层次感。在他的笔下,乱世中人并未乱作一团,而是乱中有序,大家眉目清晰如画,各人“心事”一目了然,在众多势力的分合博弈中,主人公陈长生坚信“选择”塑造“命运”,并将这信念付诸实践。这信念可信吗?可行吗?陈长生作了哪些“选择”,他的人生因之“改写”了吗?一切尽在悬念中。

猫腻靠这些“悬念”既完成了人物,又塑造了读者,也为“玄幻”文学的酷炫奇幻作了一个最佳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