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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雪涛创作谈:鱼缸里没有大海

2017年07月17日09:11 来源:《收获》 双雪涛

写到现在,让谈自己的小说确实有点困难,因为该说的基本都已说过,不该说的掂量来掂量去也确实不怎么该说。一篇新小说,怎么写成,有时候自己也说不清楚,无聊是一个原因,因为作为职业作家,过着无聊的生活,只有以写作打发时间,另有一个原因是读了一些书,触发了一点思索,于是就坐下来写,属于用思维带动现实。至于短篇小说,更有其偶然性,我翻看自己写过那么一些短篇,大部分是偶然想写,所以写完了,至于其中路径,也许有擅心理分析者可以推敲一二,我自己是全然不知,都是一些零散的偶得。我喜欢的一些作家,以短篇小说名世的,大都写过不怎么好的东西,一本集子里,有两三篇精彩的,就可以说没有白花钱,可见一个作家,很难把稳所有东西,也可见写作确实是一个非理性的行为,总有那么点不可知的东西在神经里游动,偶有一两个东西产生反应,就我的经验看,有时候其结果和作家自己的预料是相反的。不过这点作家大可以不必委屈和迷惑,因为很多时候,读者确实比作者聪明,或者说作家的潜意识要比自主的心机高明。我有时候会看读者在豆瓣上给我书留下的短评,不夸张地说,百分之八十写得都好,无论是褒是贬,还是褒贬兼有,都多少让我惊异,那些藏在黑暗里的不具名的大众,竟然有这么好的敏悟和表达,让我觉得惭愧,觉得自己是阴差阳错站在舞台上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孩童,而底下稳坐的黑压压的观者,已把我看穿,进而把自己的悲欢和爱恨都附会在我身上,使我有了一件华丽的衣服。

《宽吻》这篇小说我想是我写过的有点不一样的东西,从出身来讲,我不适合写这样的题材,应该有更了解有钱和有闲的人来写,或者最恰当的方式是,应该由其本人来讲,但是之所以会写,是因为踏入文学生活之后,总感觉有些别扭,这别扭不能矫情地说是孤独,应该说是一种面对精细的社会分工之后,感觉自己所负担的那一部分多少有点虚无。环绕在左右的是永不止歇的文学沙龙,目之所及的是想通过艺术实现自己的人们,这本没什么问题,但是时间久了,会觉得连空调吹出的风都有隐喻,每个人都美滋滋地闭着眼睛在文化的鱼缸里游弋,碰壁之后,就发些牢骚,为勇士献上一支蜡烛,然后转头再去其他地方觅食。实话说我不喜欢这种东西,但是我也只能在这里头生活,无怪乎我的朋友说我,有时候我像个商人,捞钱的想法和对世界的恐惧其实是一回事情。所以我写了这么一篇小说,把搞不定的东西推给爱和牺牲,把挺不咋地的生活写得工整顺眼些,因为写小说而习得了一种文学生活,又回过头用小说描绘这种文学生活,想想有点可怕,但这确实是我的生活。

我们的世界正在变化,一切都在便利,出门可以不用带钱,与此同时,也在变成一个更危险的所在,我不相信有某个人能够控制这一切,这是所有人的共谋,有句话说得对,在一些时候,所有荣誉都是耻辱,所以我觉得,作为一个写小说的人,除了把自己当做精英看,去追求有品质的生活和文名,也应当想到,这是一个可以写出更卑劣作品的时代,也是一个可以写出更杰出作品的时候,这样的作品应该超出世界给我们的那一份分工,就像《宽吻》里的海豚一样,除了表演,还应该向往真实的大海。

2017/7/14初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