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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 勇:《北鸢》,战争中的文明之光

来源:人民日报 | 祝 勇  2016年11月01日08:46

我喜欢具有东方气质和古典精神的作品,葛亮的上一部小说《朱雀》就是如此。这一次,他携《北鸢》而来,依旧是纯正的东方品质,朴素、典雅、厚重、苍凉,不浮华、不妖媚、不滑腻。我想,这与葛亮的家学渊源以及他后天的修养有关。他对古代书画的痴爱、对京剧的熟稔,都渗透在文字里。譬如李可染、金农、梅兰芳这些20世纪中国艺术界的风云人物,在《北鸢》中都以特殊的方式提及和品鉴,这大概是作家以小说的方式,探寻和追问我们自身文明的价值。

从文本上讲,葛亮是在延续来自唐宋传奇、明清话本的中国传统叙事方式。他置身香港,华洋杂处,五色迷离,其内心一定有西方的东西,但他的文字却最大限度地向中国的传统靠拢。中国的文学传统历史悠久,楚辞汉赋、唐诗宋词,但如此强大的文学传统,在全球化的时代里还有落脚之地吗?新时期以来,中国文学受外国文学的影响极大,从莫言、余华的小说里,都能清晰地找到外国文学的痕迹。外国文学有其益处,马尔克斯、博尔赫斯、纳博科夫都是当代伟大的作家,但《红楼梦》、“三言二拍”等中国传统小说,把宏大的时代命运降落在个人身上,并在日常生活里丝丝缕缕地展开,这样的文学传统也很了不起。葛亮的文字看似家长里短、鸡毛蒜皮,却包藏着巨大的野心,他试图用自己的小说,向《红楼梦》、向“三言二拍”致敬。因此,尽管《朱雀》《北鸢》这南北二书,都是以反法西斯战争为主题,但他的叙述方式不是美国大片式的,没有聚焦于抗日战场,不见惊心动魄的厮杀,而是把焦点放在中国人的日常生活,以云锦般的工艺,一针一线,针脚细密地编织战争状态下中国人的生存图景,把纵向的家族史纳入抗日战争的横断面中,看每一个普通中国人面对民族劫难时的反应、纠结、挣扎,探究我们民族的香火在这种极端状态下如何延续。与英雄传奇相比,这样的写法似乎更难,但葛亮完成得很好。他的小说有《富春山居图》的色调,更有《清明上河图》的浩瀚,在素雅、平淡中不急不缓,却惊心动魄。

文本只是表象,它的背后其实是对文明的思考。葛亮的小说虽鲜有对文明的论述,但中华文明的价值观还是通过他的文字渗透出来。在这场抗日战争中,敌强我弱,然而中国何以打败日本?军事上的努力,国共两军的浴血奋战毋庸置疑。但葛亮不写战场,只写市井,这背后,除了他对城市书写的钟爱,更有对文明的思考。中国最终战胜日本,不仅胜在军事,更胜在文明,而市井苍生正是这文明的具体承载者。中国传统文化讲仁义,信天理,这蕴含在每个人的骨血里,世世相传。在《北鸢》里,这样的价值观时时可见。比如卢昭如一家在逃难中,对素昧平生的小蝶母女的怜悯之心,素不相识的农家老人对一家人的悉心照顾,郁掌柜把亲生儿子带到战场上以把投军的文笙交换回家,那份人与人之间的情意似乎与生俱来,无不让人动容。它们投射出中华传统的“仁”“义”价值观,与日本的武士道精神完全不同。中国人“扫地恐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罩灯”,信奉众生皆平等。但日本武士道精神相信强权,认为以强凌弱是天经地义,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天地万物莫不如此。在本尼迪克特《菊与刀》中,日本军人对待负伤的同伴,如果无法治愈,会毫不留情地杀死,使其不会成为累赘。这样的价值观,掩不住茹毛饮血的野蛮,谈不上进步与文明,无法说服中国人。

所以在《北鸢》中,和田润一虽然霸占了言秋凰的身,却征服不了言秋凰的心。就像南京大屠杀,日军屠杀我同胞30余万以期威慑国人,但如此丧失人性道义的罪恶不仅无法摧毁国人的抵抗力,相反,激起了更顽强的抗争。言秋凰杀死和田润一的段落非常精彩,堪称神来之笔。言秋凰要为和田润一这个戏迷唱一场只有一个观众的堂会,这时和田润一与言秋凰,到底是情人还是敌人?言秋凰要与和田润一共饮,但和田润一不敢饮酒,怕中毒药,说明他心中有鬼,其侵略者本质暴露无遗。但他没有料到,自己已被言秋凰房里的龙息香所毒,酒是解药,若心怀坦荡,喝了反而可以救自己。门外就是日本兵,毒死了和田润一的言秋凰知道自己逃不出去,就唱了一出《霸王别姬》,与世界作别。如果言秋凰把自己比作虞姬,那她的生命里没有霸王。因为霸王项羽,是多情重义的角色,和田润一又算得了什么呢?

《北鸢》一书,葛亮不仅讲述了中国人的苦难,也揭示出中国人的正直与仁义。因此,中国的文明绝不会被侵略的战争辗碎。它曾经支撑了一个个中国家族穿过黑暗,把香火延续到今天,它的力量,也就不言自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