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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2026年第11期|徐皓峰:海军俱乐部遗事
来源:《草原》2026年第11期 | 徐皓峰  2026年11月20日08:03

一

2026年7月17日,首尔韩国经济频道演播厅,世界围棋排名第一的申真谞在受两子情况下,不敌AI,中盘负。

网络直播自上午9点到下午1点30分。东京浅草区,“滨”面馆在下午1点40分,还有一位客人未走,背身面墙。

店共五桌,厨师、服务员都是老板本人,小馆子多如此。她未到三十岁,中学参加课外兴趣小组,达围棋业余三段,11点上客,断了观局。

她掏出手机补看。

客人搭话,今天讨论的是人可否战胜AI,80年前讨论的是人可否战胜吴清源。

手机声调得小,客人不该听到。

客人发黑亮,腿白亮,中学裙装,双脚夹着个旅游背包。吴清源是1939-1955年日本棋坛第一人,老板比客人还小时即知,回话,吴先生十四岁东渡日本,缘于我曾祖父,帮其约战在北平旅游的东京棋院棋士,证了天赋。

客人回头,稚嫩面孔上着淡妆。她刚进门时,妆术即得老板暗赞,这年龄段女生妆都是母亲教的,不是平庸家世。

“您姓山崎?”客人问。

客人姓成濑,冲绳人,首次来东京,中学生流行的独自游,曾祖与老板曾祖一样,在北平的日本海军俱乐部供职。笑说,业绩不行,比不了你曾祖,未办成宋远哲东渡。

老板说知此事,家有口传。不是曾祖本人事,同僚事传得简,小时候追问,祖父答不出。

两女对上了。

成濑应喜刚到北平,俱乐部老人山崎友树领他远观宋远哲。1928年的北平城墙,是平民休闲场,宋远哲早晨来此遛弯,肩挂马扎和一个洗脸毛巾缝的兜子。

遛够了,在一处塌边豁口,他从兜子里掏出望远镜,坐马扎上眺望城外。他近六十岁,无习武人神采,怎么看都是个一般穷老头。山崎友树嘱咐,眼见的不准,在某种角度上,北平城是他的。

1898年,他捉住飞贼康九。康九潜入英国使馆偷了一对蓝钢手枪——英皇送清帝的礼物,刚送到。官府八个月没抓住,直到请了他。

请他的官员问要何奖励,答要个望远镜。传清帝好奇,让人押康九在景山御苑前公路过一下,用望远镜看模样。

不知是清帝赐的,还是官员个人寻的,宋远哲得了副葡萄牙船长配的望远镜。

当了三十年武人头牌,近日遇上糟心事,城里又闹飞贼,潜入警察局长家,没拿东西,只留下一只会唱戏的鹦鹉。

戏词,请教了老伶人,核出是三十年前的活报剧。戏园正式演出前,先演新闻,即兴发挥,之后如不深编定型,演过就没了。鹦鹉唱的是《捉康九》。

康九进大牢,便没了消息。有说被凌迟处死了,有说越狱逃了。如活着也快六十了,是熬到宋远哲体衰、赶来报复,还是隔了代、来的是子孙?

留鹦鹉,为警告局长,可深夜取你命,江湖恩怨,别插手。鹦鹉送去宋远哲家,局长带话:早没了皇帝,前清的事,民国的官管不了,通知您一声,算尽了心。

一个卖空竹的小贩上了城头。空竹,是空心陀螺,凿四到六个口,绳子抖起来如哨子声。他手里耍一个,背上驮一筐。不料失手,空竹落地,向豁口滚去。

宋远哲仍看望远镜。

空竹越过马扎,斜支停住。

小贩追上,拾走。

成濑应喜叹,没见到宋远哲身手,人终会老,反应差了。山崎友树问,是否是另一种情况,宋远哲听声,已知空竹力尽,掉不下去?

二

小贩下城墙,迎面碰上个光脚走路的乞丐。转过一条街,又迎面碰上。他钻胡同,还是迎面碰上。知是异人,靠墙根蹲下。

乞丐过来,小贩掏出个烧饼,说我不问你什么人,只说我是什么人。康九是我王父,江湖道义,不拦报家仇。

王父,对爷爷的尊称。乞丐接过烧饼,掰开,里面一根金条,答,给你三天,三天办不成,你出城,永不再回。小贩笑,你当自己什么人?

金条掉地,乞丐咬着烧饼走了。

宋远哲回家,家里聚了人,五位从外地赶来的师弟,四十余岁,尚在能打之年,说有我们一把骨头在,秦冲翻不了天。

秦冲,师父的关门弟子。送宋远哲处习兵器,对打打急,木刀拍脑,聋了一只耳,听觉受损,动作失调,功夫再难上乘。他没回师父处,就此失踪。五年前的事,宋远哲极悔。

十天前他出现,在师父坟前磕头,赢了一圈师父家乡的弟子,临走说要去北平。

宋远哲找涿州来的师弟单聊,讲师父慧眼,评我是给他撑门户的,入北平城撑了三十年门户,未损师名。寻不到接续的,羡慕师父能有我。

涿州师弟问,您想让秦冲顶你的位?

宋远哲伸手让其摸,言我手都凉了,日子不多了。

中午炖排骨,饭后叫师弟们各回各家。有人不忿,大伙来助拳,不是来吃白食。顶位的事,现在不宜讲。涿州师弟说,宋大哥有别的心思,大伙信我,咱们走吧。

武者不祥,容易配偶弱、子女弱。宋远哲夫人有胃病,五日里两日卧床,女儿刚十三岁。跟他们一块出的城,寄居涿州。

家在火神庙后院,宗教场所规格,院子大,够教徒弟,不觉已租二十年。偌大院子,仅住三户人家,是庙里杂务人员。年景不好,庙里养不起人,以前杂务十几户。西墙南墙一溜空房,塌了四间,没款修。

调了几位城里徒弟来家住,轮换休息,等飞贼夜里偷袭。一夜无事,次日午觉,宋远哲被徒弟叫醒,来了客,像公职人员。圆头皮鞋,浅灰中山装,拎咖啡色牛皮公文包。

宋远哲见了笑,是前日城墙上卖空竹的小贩。便道,怎么上门啦,飞贼手艺在你家断了,没得学?

答,学全了,您镖局出身,手艺是防飞贼的,我会的对您全漏底。飞贼对保镖,我无胜算。

宋远哲道,康九最厉害的是手枪。

答,跟您核实个事,听说他还没掏出枪,就被您一巴掌抽晕了?

宋远哲点头。

答,爷爷得了手枪,觉得足矣,放松了功夫,才折在您手上。前车之鉴,我一直在练功夫。功夫对功夫,向您挑战。

宋远哲允了。

来客拱手报名,在下康小楷。家母希望我做事,能像写小楷,一举一动都想清楚。

比的是白蜡杆子,上等的,三百棵白蜡树苗里择一根。长三米四,练功之用,用于比武的二米八,是不装枪尖的古战场长枪术。宋家两种皆有,墙上挂着。

年老不以筋骨为能,跟晚辈比拳脚吃亏。康小楷考虑,宋远哲上岁数后必研究如何不被欺老,不知憋出了什么暗招黑手,近身格斗反而不可测,远距离比兵器,看得清。

康小楷言,我这力道能戳破两张牛皮,小心了。

杆头一碰,直戳而进。

脚顿住,像空气中有个锤子,把他整个人锤进地里。

应是宋远哲杆子砸在自己杆头,眼中看不见。

耳听宋远哲道,糊涂了吧?再来!

康小楷左右游走,突然斜跳,杆子反手刺出。

还是眼中不见宋远哲杆子动,感到自己杆子受力,前腿扛不住,要往下跪,忙扭身抽腿,仓促间成金鸡独立。

连续打成三个金鸡独立。

宋远哲撤杆,表示结束。笑问,我这力道,够戳破几张牛皮?

能捅透人。康小楷知是饶了自己一命。

宋远哲带他回屋,叫几个徒弟别跟进。说我与康九不是私怨,是官府下公文到镖局调人。服刑前夜的断头酒,他点名要跟我喝。

他偷英皇礼品,害得英国大使窘,清宫上下都觉得这事挺逗的,捉他是想看看这人啥样,抓到了没想严办。清帝让人押他到景山御苑前过一下,拿望远镜看——子虚乌有。皇上没这闲心,是被几位太妃调到北海御苑莲花池的。

她们夏日在这儿摆桌闲聊。你爷爷爱好是乔装易容去天桥听评书,所以会讲。她们飞贼门道听上瘾,不但赐座,还赐酒。贼人忌讳酒,失去警觉将丧命。你爷觉得御酒可得喝,都阶下囚了,还能出什么事?

结果出事。赐座距太妃们桌子十五步,得喊着说话。讲故事语调要抑扬顿挫,字字都喊,没了生动,酒劲下,不自觉弱音越来越多。她们听不清,叫坐近些。

下人们为太妃欢心,搬多了,五步远。跟太妃说话,不能抬头看,直个腰,都会遭呵斥。讲评书要亮相,酒劲上来,他扬起脸。看太妃兴致,下人们一时没喝止。

太妃是先帝女人,先帝十九岁驾崩,她们最大的才三十八岁,普遍三十四五,保养佳,你爷没见过的妆容。富贵女人的好看,令他晕头,逛窑子习气,说了调戏话。自小到大,从未听过的话,她们笑成一片。

如果就此打住,该多好,你爷见炸了场,按评书技巧要火上浇油,又给了几句。三十八岁太妃听出味,拂袖离去,其余的明不明白,都跟着走。

宋远哲抽屉里取出张发黄报纸说,民国了,前清官文你不好查,英国泰晤士报华东分社中文版,刊他不是死于盗窃罪,是忤逆罪。证明康九不是我害的。

康小楷问报纸可送自己吗?宋远哲说隔十年才知泰晤士报登载,几层托人,方找到这一张,要留家人待后用。但拍了照,照片送你。

康小楷叹,我爷竟这样,跟家里说的不是一个人,听您讲了,我还挺喜欢他的。

宋远哲道,我也挺喜欢他的。墙面摘下手巾兜,说望远镜给你,不是葡萄牙舰长配制,看赛马的,与那对蓝钢手枪一起,都是英皇送清帝的礼。民国了,我才敢拿出,藏匿之所,喝断头酒时告诉的我。

康小楷不受,说是我爷送您的。宋远哲道,我玩够了。

贼人专业,望远镜入手,即知镶的是金边,不知涂了什么,看着像黄铜。宋远哲笑,别用酒精洗,切片姜可擦掉。

三

市井传闻,宋远哲家的鹦鹉走了。

飞贼寻仇的危机解除,成濑应喜登门,带了礼,朝鲜人参、西班牙火腿、三袋高级面粉。递交俱乐部文书的名片,表示他们无军衔,文书是实际最高职,名片到,表示对您的尊重。近期有几名大校级军官来北平度假,习武世家,希望跟您学习两日,酬金从优。以此结缘,之后请您东渡日本教学十天,看看日本,如愿举家迁居,俱乐部会申请军部拨款,赠送房产、办妥工作单位、子女保证上一等学校。眼前的例子,是围棋神童吴清源,他属于待成长、待观察级别,您是名家,按军部标准,待遇高于他。

宋远哲表态,老了,没精力教学,礼物受之有愧,请带回。

成濑应喜劝,宋师傅不要误会。明治维新,军部即设立海外情报资金,我们的工作分属的是文化收集。虽拿军费,但还是文化单位,我们花大钱去录南美洲、蒙古、中东的音乐,这有什么情报价值?

古巴许多爵士乐大师都不识谱,即兴演出,不去录音,自己隔几年也忘了,我们为他们保留了作品。前清善扑营老摔跤手,有信任我们的,让绘图、拍照、拍电影,他这一支后人,永远有了参考。而不信我们的老摔跤手,过世前后悔,我可以说出其名字。

宋远哲言,庚子年八国联军侵华,我砍过俄国兵,也砍过日本兵。成濑应喜回应快,宋师傅,您是不是觉得中日还会开战,您的武技要留给华人孩子,不能让我们学了去?

宋远哲略惊,人在家里,主客身份,这番话自己都不好意思直说。

成濑应喜略激动,您清楚,武技在您年轻时已失效,砍俄国兵、日本兵,是您作为侦察兵搞偷袭吧,正式战场上绝没有抡刀机会,当年已是长枪大炮,今日更甚。既然没有军事意义,请交给我们保存吧。

宋远哲答,北平显贵的少爷小姐,以用日本信笺、日本手工布料为高档,你们的造纸术、染布术会向我们公开吗?纸布都没有军事意义。

成濑应喜一时答不上,说向您汇报个事实,军部封建习气未尽,平级部门相互推责,上下级传达,会私意扭曲,一旦实施,就惯性重复,难以纠偏。现今缺的是军舰飞机,花大钱采样音乐、武技,我都对我的工作质疑,一定是哪个环节出错了,无人担责,也无人追责,以致错上加错,像管道漏水,一直批钱,还越批越多。

宋师傅,听我句忠言,趁着有钱,您跟我合作吧。钱花不到您身上,也会花给别人。

宋远哲笑,花给别人吧。

成濑应喜鞠躬,听闻您师弟向您寻仇,飞贼刚走,又同门相残,宋师傅,是欺您老,人人都敢来了。受聘俱乐部,这些事就没了,一律帮您抹平。

宋远哲起身送客,我们的事,不用你们。

秦冲改了乞丐样,穿着干净衣裤在吃馄饨。街边摆桌子的摊位,过早餐时段即撤,目前仅他一位客人。

响起空竹声,康小楷以贩子样走来。卖馄饨的是对中年夫妻。男人问,一大早,哪有人买空竹?康小楷说有,在秦冲桌侧坐下,说,宋老爷子,你别找他麻烦。

秦冲斜眼看,桌角抵着手枪,问是英皇送清帝的?康小楷笑,我爷落网,早没了,齐齐哈尔老毛子地下作坊造的。

话刚说完,枪脱手,跌上桌面。

秦冲动脚,给挑飞了。问,枪是一对,另一支呢?

康小楷掏不出,左手被秦冲用鞋底压着。从他腰际取出枪,秦冲检查两支枪均未装弹,阴了脸,问,拿空枪吓唬我?

康小楷道,我一直是空枪,逼自己练功夫,迎战二十把枪,我也是空枪去。亮枪吸引注意力,掩护我动手打。

秦冲收脚,说到我这儿为止,别再这么玩,会死。低头吃馄饨,态度是他可以走了。

康小楷收枪,说,事还没谈。他从背后筐取出支空竹,置于桌面,说,知您受了五年苦,重练出功夫不容易,我补偿您,放过宋师傅。

秦冲招呼结账,女人走来报价一角。秦冲掌劈下,空竹裂开,露出金条,一眼看去至少四根。问,结账够不够?

女人惊得说不出话,秦冲叫拿开。如士兵得令,她抄起裂开空竹,捂胸上而去。康小楷问,您这样,到底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

秦冲道,答应你留他性命,别的不谈。

康小楷冷笑,我也答应你,再不玩空枪,打今儿起装子弹。听乐秦冲,说装吧,装满膛。他走了,秦冲吃净馄饨,扭脸不见了摊主夫妇,家伙什全没拿,煮馄饨的锅还冒着热气。

三月楼做的是山东菜,为适应北平,口味稍改。秦冲给城里各门派递帖子,说跟宋远哲在二楼厅比武,请观阵。

没通知宋远哲,是诓他不得不来。

赴约的少,最有头面的几位堵在宋远哲家,不让他去。宋远哲叹,秦冲心里还拿我当师哥,再恨,也不逼到我家门口。

当夜,宋远哲住里间,他们躺外屋,临睡前说,您快六十了,他二十几,大伙儿是心疼您一辈子名声赚得不容易,您本事大,可别半夜跑了呀。

宋远哲答,不跑。

北平戏园,往往演到凌晨一点,名角此时才吃晚饭,看戏的商家也是,所以顶级饭庄惯例,营业到凌晨四点前。秦冲没等来宋远哲,赴宴的武人不多,地位也低,代师门看情况而已。

秦冲敬酒,有劳诸位耗了这么久,过了晌午,我按照递出去的帖子,登门挑战,从未赴宴的人开刀,你们几位放后面,战即不休,直至宋远哲出头。

晌午后打了一家,晚上挑灯夜战,又打了一家。

涉及全城武行,堵家里的人物听了宋远哲的话。

作为北平头牌,宋远哲金盆洗手,退出武行,之后是个人成败,与武行荣誉无关。至于挨打两家,未遵从递帖、备战、请公证人裁判的比武流程,登门硬打犯规,罚秦冲一家送两只鸡一条鱼,作赔礼。

秦冲认罚。

比武地点,在德胜门外野蒿子地。蒿子有一人多高,宋远哲徒弟们事先清出来块空场。从公路往地里要行四十米,避免观看。

武行人候在城门口,约定,先回城的是赢家。

按秦冲要求,比的是木刀,五年前打聋他的家伙。高手动作快,人眼难追上,靠眼必败,要靠体感和听力。聋了一只耳,等于瘸条腿。这么大缺陷能弥补上,宋远哲暗自佩服他下的苦功。

两人相对,刀尖在地上分别划出“L”,拼成个正方形。向四方各撒把米,祭土地的仪式。

起风了,一片蒿子叶飞过,伸缩如游鱼。

两人并肩走出蒿子地。秦冲言,我十七岁来找您,第一眼望见这城,即想像您一样,让城是我的,哪怕一天。师兄,我这是赢了您吗?

答,我心愿让你顶班,但你天性偏狭,不善人际,没场大胜镇不住,所以我计划是让你,没想到不用,是真打不过你。

秦冲还想说什么,被宋远哲喝止,说师弟回城吧,打今起,城是你的了,撑二十年收山,早培养顶班人,不要像我撑了三十年,那样太辛苦。

两人分出先后。

走得人成了小点,秦冲回了下头。

城门口等的武行人,整衣肃立,迎接新大哥。

斜刺里开来辆警车,下来人,态度客气,似要秦冲协助警务调查,请上车。车未回城,斜刺里开走。

四

成濑应喜办不下聘宋远哲的事,几位大校的学拳安排取消,俱乐部文书让山崎友树接手。

山崎分析,宋老爷子快六十了,东渡日本又能有几年?宋秦比武,铁定秦冲赢,老爷子要交班。秦冲作为北平武人头牌,二十岁出头,价值更大吧?

得文书首肯,山崎友树利索办了,用北平警局关系,诓秦冲上车,一路送去天津日租界海军陆战队营地,次日即搭艘货轮东渡。

次日没走成,秦冲性烈,入军营即知不对,固守贵宾室不出。他功夫高,士兵进门即挨打。枪威胁不住,他是指定人才,无法真开枪。军营办法,是往室内喷麻醉雾气,晕了搬上船,到日本再说。随行的俱乐部人员认为没法“再说”,这种级别的人物气性大,会觉得受辱,醒来抗争更烈。

往北平打电话请指示。

山崎友树找到宋远哲,晓以利害,希望他去天津劝说。宋远哲之前向警局要人,遭推诿,都说没这警务,知晓秦冲下落,松口气,宋远哲说等片刻。

火神庙后街旅社,住着康小楷。两人密约,宋秦比武过后,宋远哲指点他武功,火神庙有邻居有徒弟,白天不宜露面,夜里来。

宋远哲到旅社,康小楷第一反应,是蓝钢手枪派上了用场,上满膛子弹去救秦大爷。宋远哲说,救不了,我打过仗,你进军营分秒死。

人是要不回来了,赴日成定局。秦冲偏激,见事不对,只会拼,需要身边有人能悬崖勒马,否则赴日活不长。你合适。

康小楷惊得站起,承蒙看得起。宋远哲叹,把你搭进去啦。康小楷问,我去天津,算您什么人?宋远哲答,徒弟。

当贼一日,不能入武行,武人也当不成贼人,查明出身,贼人拒绝入伙。不是国恨家仇的特殊时段,不可能串行。

宋远哲带来两份拜师帖,签后,一份留宋家,持一份天津见秦冲。康小楷问,能否多签一份寄家母,让她高兴高兴。宋远哲答应补,说我寄。

两人回火神庙见山崎友树,多一人赴日,问题就解决了,他该庆幸。路上,康小楷“哎呀”一声,心急秦冲决不会教日本人,这盘棋没法下,第一步就走不了。

宋远哲说,你传我口信,教,不教真的。

2026年7月17日,东京浅草区,“滨”面馆。老板山崎女叹,你了解得可真细。经营餐馆,自己便无法在餐点吃饭,聊着天,她回柜台煮面,端来成濑女桌吃。面馆特色在调料,八种供选。

成濑女从旅游包里取出个玻璃瓶,说是冲绳虾酱,怕旅游吃食不习惯,您要不要尝尝。

山崎女欣喜,说没去过冲绳,挖两勺倒面上。刚才聊,才知自己曾祖接手,小时候追问,祖父不答,事推给成濑应喜,难道有什么不愿后代知道?

问秦冲和康小楷赴日后情况。答,九年后中日开战,秦冲给安排教的新学员,是杭州战区督军特使,屠城无锡的军令签发者。归国度假,习武娱乐,秦冲趁教学之便,打死了他,自己也被特使的警卫开枪击毙了。

山崎女问,康小楷呢,忽感到意识变弱,血压骤升之感。想找床躺着,出于礼貌,强撑着要把话听完。

成濑女答,打死特使,是秦冲临时起意。康小楷猝不及防,如容他策划,秦冲不会死,有的逃。康小楷受拷打,残三指瘸一腿,仗着飞贼技,仍越狱。

赴日后一直处于半软禁状态,与当地华裔隔绝。成濑应喜业务差,被俱乐部解聘了,归国后来探望过一次。贼人眼,知道他良善。东躲西藏,花两月逃到冲绳岛,成濑家在那儿。赌一把眼力,投奔他。

赌赢了,以成濑姓隐匿下来。

山崎女眼晕更甚,心跳加快,快坐不住了,怀疑虾酱是不是变质了。成濑女笑,您该怀疑我。

山崎女脑子转过来了,她是改姓成濑的康小楷后人。

忤逆罪不得好死,要受刑四十三刀。康九点名见宋远哲。飞贼镖师同技,都有迷药和毒药。心照不宣,宋远哲果然带毒药来,飞贼镖师都手快,狱卒眼皮底下交付。朋友帮忙,不能连累朋友,明日临刑前咽下,等挨第一刀,人方死。

虾酱是毒药?

山崎女问你这是干嘛,为祖上报仇吗?劫人赴日,确是我曾祖办的,但当时世上还没我,他做事前也没问过我,我为什么要负责?

成濑女说,在我出生前,世上有个跟我长得一样的人,小学五年级一部老片子看到,叫前田知惠,2001年主演《紫日》,讲二战时一个日本女生受学校教育洗脑,要把救过她的东北农民置于死地。

宣传电影的访谈,比电影还轰动,她二十岁,说出演这个坏女生,心理压力大,边演边委屈,说的就是你这番话,说得快哭了,许多人都觉得很有道理,历史是当事人的历史,新一代就该阳光活着,干吗要一个小姑娘承担历史。

流传广,你是学她吧?

我要说,没道理,将军的子女厄运多,拳师的子女多病弱,哪怕是保疆土除匪徒,利国利民,毕竟杀了人。他们的后代都担着报应,你怎么会无关?

山崎女眼黑,摔倒。

“滨”面馆关门两日后,恢复营业。医院未检查出中毒,诊断为过劳引起的贫血。

7月19日,申真谞与AI第二局,四目半胜。还在东京旅游的成濑女,乘车时看到消息。她的祖父与父亲,错过山崎家三代人,未能完成复仇。街面、店内都有监控,她也完成不了。

抽掉配方中的两味药,当山崎女跌倒时,当是杀了她。

【作者简介:徐皓峰,本名徐浩峰,1973年生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电影导演协会会员。电影导演作品有《师父》《诗眼倦天涯》等,电影编剧作品《一代宗师》,话剧导演作品《搭手飞人》,著有长篇小说作品《大地双心》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