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投稿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万松浦》2026年第5期|刘庆邦:人票
来源:《万松浦》2026年第5期 | 刘庆邦  2026年11月17日09:07

人有肉身,票子是用纸印成的。人是人,纸是纸;人会喘气,票子不会喘气——这本是两码事。可不知从何时起,人们把人和票子联系起来,甚至等同起来,直接把活人说成了票子。比如说绑票,实际上就是绑人。再比如撕票,实际上就是杀人。这也许是土匪的幽默之处,他们大约觉得绑人和杀人的说法过于直白,不太好玩儿,不如把“人”说成“票”好一些。票是什么?票就是钱哪!人靠钱活着,谁都离不开钱。钱是人生存的依靠,同时也能带来祸端,哪个人倘若被歹人看成了钱,并被歹人惦记上,恐怕很难有安生日子过。

景阳楼大户人家的户主刘万春,就有过一次被土匪绑票的遭遇。

刘万春的祖上在明朝和清朝都做过官。明朝做的是武官,为封疆大吏。清朝做的是文官,乾隆朝供职内廷,诰授大夫。刘家广置田亩,在河南老家的县城建了牌坊、祠堂和长亭,成为县志上有明确记载的官宦之家、名门望族、书香门第。

随着刘氏宗亲不断繁衍生息,后代的人口规模不断扩大,县城周边没有多大发展余地了,刘万春的曾祖父就花银子另外购置了一大片被称为“外庄地”的土地,平地起楼,建起了一座新的村庄,村庄被命名为“景阳楼”。景阳楼在县城的西南方向,离县城十八里路。逢年过节,他们赶上高头大马牵引之车,去县城的刘氏祠堂上香祭祀,扬鞭催马,一路风光,半上午就可以走到。

斗转星移,四季轮转。庄稼一茬一茬地长,后人一代一代地生。知足的刘万春觉得这样挺好的,只要有吃有穿,平平安安,把刘家的香火接着传下去就是了。姓刘的在汉代出过一个刘邦,张王李赵遍地刘,以后再出一个刘邦那样的人物也说不定。

然而,大事有些不好,英、美、德、法、俄、日、意、奥八国联军打进了中国,迫使清廷与外国列强签订了丧权辱国的《辛丑条约》。许多老百姓不知道“辛丑”是哪两个字,他们以为“丑”是丑恶的“丑”,“辛”是新旧的“新”,理解成清政府与列强签订了新的丑恶条约,觉得够窝囊的清朝气数已尽,离灭亡不远了。果然,只过了十来年时间,清朝的末代皇帝就退了位,统治了中国将近三百年的所谓的“大清帝国”彻底覆灭。

皇帝没有了,中国老百姓的日子会不会好过一点儿呢?天爷呀,没有,老百姓的日子不但没有变好,好像还更加艰难了。为什么呢?因为军阀混战开始了。各路军阀打来打去,战火就烧到了中原,这里难免成为军阀的逐鹿之地。

刘万春家所在的村庄景阳楼,位于中原偏东的黄淮海大平原腹地,离洛阳、郑州、开封等城市都有不短的距离。怎么,难道蒋介石、冯玉祥、阎锡山在中原燃起的战火,也烧到了地图上查不到的景阳楼吗?那倒没有。真正祸害到景阳楼和楼里的财主刘万春的,是遍地涌现的土匪。土匪和军阀当然不可相提并论,军阀大都是有身份、有地位、有谋略、有志向的人,他们看中的是地盘、城市、人口和权力。有了权力就有了一切。而土匪大都是土生土长的乡下人,他们或是穷困潦倒,走投无路;或是游手好闲,心狠手辣。他们不敢去城市抢掠,只能把黑手伸向乡村。他们眼里盯的是金钱、粮食、大烟、牛羊,还有女人,有时看见一只母鸡也不放过。一木不成林,一人不成匪。那些土匪单打独斗的极少,一拉杆子就啸聚起一伙人。有匪帮必有土匪头子,那些土匪头子,有的是从豫西的山区下来的,有的是从当地的土地里冒出来的。他们打制了大刀、长矛、钢鞭等各式武器,还搞来了鸟枪和快枪。乱世土匪起四方,有枪便是草头王。那段时间,各路土匪在豫东平原烧杀抢掠、横行霸道,可让当地的百姓遭了大殃。说民不聊生是轻的,简直就是刀山火海,生不如死啊!

离景阳楼只有二里半的地方,有一个村庄叫郜庄。郜庄的人为防止土匪侵扰,在庄子四周垒起了寨墙,郜庄变成了郜庄寨。郜庄寨的人不知怎么得罪了一路土匪的头子,土匪头子一声令下,土匪们用一门自制土炮轰开了寨墙,就把郜庄寨打开了。两句话很快在当地流传开来,叫“打开郜庄寨,人死二百多”。土匪的恶毒和残忍之处在于,他们不仅杀死了庄里所有的男人和妇女,还一个不留地杀死了郜庄的孩子。郜庄成为空庄后,从邻近的房营和赵庄迁来了一些姓房和姓赵的人。郜庄的人原来都姓郜,连一户外姓人都没有。姓郜的人被土匪杀害后,郜庄虽然仍然叫郜庄,但一个姓郜的人都没有了。一个“郜”字告天下,郜庄的郜氏家族有那么一段惨绝人寰的血泪史。

景阳楼的人口也是二百多,有的人家和郜庄的人有亲戚关系,有的是姥娘家在郜庄,有的是姑姑家在郜庄。姥娘家和姑姑家的人被土匪杀绝后,打骡子马惊,近在咫尺的景阳楼村民难免有些害怕。疯狂的、无恶不作的土匪杀光了郜庄的人,说不定也会跟景阳楼的人过不去。景阳楼的人经过紧急商议,认为他们不能坐以待毙,必须立即行动起来,自己保全自己。他们所采取的措施有三项。第一项,由景阳楼的人出一部分钱,与张庄的人合建一个寨子。张庄比较小,筑寨墙方便一些。张庄在景阳楼北面,离景阳楼只有一里半,土匪来时便于跑反(地方话,指离家躲避土匪,等祸乱过去再返回家乡)。尽管郜庄的寨子被土匪打破了,就当地筑墙的习惯而言,有个寨子还是好一些。第二项,景阳楼的人在村庄四周挖了深深的护村坑,坑里灌满了水。整个村庄只在庄子南边留一个出口,一天到晚都有青壮男人在出口处站岗放哨。庄子北面的护村坑上安装了一架吊桥,吊桥白天放下去,夜晚吊起来。第三项,景阳楼由加入“红枪会”的人牵头,在庄里开办了一个武堂子,组织年轻人去武堂子里练武。他们一边一招一式地练功夫,一边烧香敬神。他们习刀枪剑戟之技,还冀求刀枪不入之术。

刘万春有四个儿子,他的大儿子和三儿子都去了武堂子,加入了练武的队伍。刘万春对两个儿子去练武,既不支持,也不反对,持放任不管的态度。孩子大了,自己想干什么就干呗。

实在说来,刘万春的心是有些大了,对于匪患的严重性估计不足。他哪里知道,一个从土匪窝点里派出来的细作,已经暗暗地盯上了他。那细作是个中年男人,他头戴破草帽,身穿旧衣服,肩挑货郎担,手摇拨浪鼓,装扮成一副游乡卖货的货郎模样,连着几天到景阳楼私访暗察。刘万春家门口有一座高大的门楼子,门楼子下面的过道很宽敞,三匹马拉的车可以直接赶过去。细作把货郎担子往大门楼子外面不远处一放,把小圆拨浪鼓摇几下,拉着长腔喊道,拿铁换针,拿铜换针,拿头发换针,换甘草换丝线喽!在货郎的外表下面,细作的眉是两道贼眉,眼是一双鼠眼,支棱着的耳朵是包打听的耳朵。细作已经观察到了,刘万春家的房子是二进院,后院的最里边坐落的是明三暗七的正房。所谓明三暗七,明三指的是三间二层楼房,房前有台阶,廊下有明柱;暗七指的是除了正中有三间楼房,东西两侧还各有两间披厦,乍一看只有三间房,实际上却是七间房。后院除了七间正房,东西还各有三间厢房。前院的房子就不用说了。刘家的一部分后裔从县城迁过来后,到刘万春这一代,已经是第四代。代代繁衍,一生二,二生三,在景阳楼居住的人家不算少了,但别的人家住的都是平房。那些平房,除了砖瓦房,还有土坯房、草棚子,只有刘万春家住的是三间楼房。楼房在景阳楼比较显眼,颇有些鹤立鸡群的意思。所谓景阳楼,大约也是因刘万春家的楼房而得名。

细作从一些买针头线脑的妇女口里打探出来了,刘万春家有三百亩地,是全庄田亩最多的人家。刘万春已年过五旬,他基本上不再下田劳动。他家里雇有掌鞭的(长工),一应耕种收割活计都由掌鞭的代劳。他有时也会到地里走一走、看一看。荞麦开花时,他爱看遍地白花;小麦成熟时,他爱看满地金黄;高粱收获前,他爱看一大片火红。当秋庄稼全部收割完毕,地里又种上冬小麦时,他还愿意登上河堤,感受一下那浩浩的绿色长风。刘万春少年时进过私塾,读过《三字经》《百家姓》《论语》《道德经》等书,是胸中有字墨的绅士一样的人物。他写得一手好字,在小楼里无事时,他除了读读闲书,还会研墨展纸,写一写楷书。他不承认自己所写的是书法作品,只说自己是写着玩而已。他所写的内容,除了唐诗,还有的是他自己所编。刘家在景阳楼已分为好几门,可不管分为多少门,辈分的排列和长幼的顺序是不会变的。比如,刘万春所在的是长门,他是长门的长子,这是铁的事实。作为长门的长子,刘万春对整个家族是很负责任的。虽说他没有在景阳楼另建刘家祠堂,却不惜花费重金,请方圆几十里闻名的木雕师傅,用檀香木雕刻了三座精美绝伦的主楼子,每座主楼子里放一尊先祖的牌位。主楼子就摆放在刘万春家一楼堂屋,正当门靠北墙的条几上。每年的大年初一,天还不亮,全村的刘氏男人就要排队到主楼子前烧纸焚香,鞠躬磕头。

总的来说,万绿丛中一点春,刘万春有头有脸,称得上景阳楼的头面人物。

细作已经打探到了刘万春的底细,并把他锁定为绑票的目标。此时细作为什么还不走呢?这是因为,他还没见到真人,也就是真票的真容。细作并不直接参与绑票,只负责为绑票者提供情报。他还不知道绑票对象刘万春长什么样,是高还是矮,是胖还是瘦,是大眼还是小眼,是麻子还是秃子。连一点形象特征都抓不住,怎么口头为刘万春画像呢!

实在说来,刘万春是过于麻痹大意,甚至有些迂腐了——在兵荒马乱的年月,他竟然还惦着去镇上听小戏儿。这个地方的戏,分大戏和小戏儿。大戏是逢庙会搭台子唱的豫剧、曲剧或越调,小戏儿是坠子书、道情书和评书。这天上午,刘万春要出门去北面的刘庄店镇听小戏儿,被假扮成货郎的细作看到了。刘万春的脸白白的,没雀子也没麻子,长得很干净。刘万春个头不高,比一般的男人要矮一些,恐怕连五尺都不到。刘万春不胖也不瘦,腰杆挺得直直的。刘万春穿一件靛青色的长袍,头上戴一顶黑缎子小帽。显眼的是,帽子前面镶嵌着一块椭圆形的翠玉,在阳光的照耀下,翠玉闪着猫眼一样的光亮。

细作看到了刘万春黑缎帽子上的翠玉,一下子就把这个人票的特征记住了。细作的胆儿够肥的,见刘万春从大门楼下面走出来,竟敢上前搭话。他叫刘万春刘先生,问,刘先生要出门?

刘万春嗯了一声。

我卖的有玉石烟嘴儿,玉是南阳的独山玉,刘先生愿意看看吗?

不了。刘万春摆摆手。

刘先生这是要去哪儿?细作仍在打探。

到镇上听会小戏儿。

刘先生好有雅兴,什么小戏儿值得你专门去听?

《刘公案》,唱到了刘墉下南京。

刘墉我听说过,不就是刘罗锅吗?

刘万春看了货郎一眼说,看来你懂得不少呀。

不敢不敢,我都是瞎说。

看着刘万春走出了村口,细作不再摇拨浪鼓,他挑起货郎担子,一溜烟跑走了,赶快向负责绑票的同伙通风报信去了。这一报信,孤身一人外出的刘万春恐怕凶多吉少。

就小戏儿而言,刘万春不太爱听《济公传》,也不太喜欢《施公案》,却对《刘公案》情有独钟。《刘公案》里主人公刘墉姓刘,他刘万春也姓刘,一笔难写两个刘字。都是卯金刀(繁体的“刘”字),刘公的戏不就是刘家的戏嘛!季节到了秋后,地里的秋庄稼收割完了,已经种上了冬小麦。在秋阳的普照下,刚冒芽的冬小麦一片灰绿。大雁在高空飞,它们排成的“人”字并不对称,那一撇过于长了,那一捺短了些。几只乌鸦在麦田里跳来跳去,不知它们在做什么游戏。刘万春爱听刘墉的戏,还有一个不便明说的原因。刘墉在乾隆朝为官,刘万春家的先祖刘璐和刘墉同在御前走动,两个人应该认识,说不定还有过交往呢。

在往镇上走时,刘万春心情不错。他哪里晓得,一场蓄谋已久的针对他的绑票正在酝酿之中。绑票一旦发生,恐怕连刚直不阿、智勇双全、断案如神的钦差大臣刘墉都救不了他。

唱小戏儿的一般不在正街,都在背街。他们在背街找一块平整开阔的场地,小鼓一敲,简板一磕,弦子一拉,就咿咿呀呀唱了起来。刘万春所听的小戏儿,是一位老艺人所唱的道情书。唱道情的艺人,怀抱的是一只三尺来长的道情筒子。筒子是用打通竹节的毛竹做成的,口径与普通的茶缸子大小相当。筒子上下喂过桐油,涂了黑漆,还绘了丹凤朝阳的图案。筒子一端绷着薄羊皮,一端敞着口子。演出前招徕听众,艺人对着道情筒子的敞口吹,把筒子吹得呜呜响,像吹号角一样。等听众到得差不多了,艺人右手的手指嘣噔嘣噔地击打着鼓皮,口称“各位看官,敬请列坐,听俺哑喉咙破嗓,慢慢地道来”,就一板一眼地唱了起来。艺人唱到刘墉离了北京,去往南京私访,遇到了一桩妇人勾结奸夫、谋害本夫的案子。唱到紧要处,艺人突然打住,说了一句“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就脱下头上的礼帽,走到听众中间,端着礼帽开始收钱。人间历来有贫富,世上从来患不均,去听小戏儿的人,不是每个人都交得起钱。有那囊中羞涩者,一见艺人开始要钱,便悄悄溜之大吉。有那不好意思溜走的人,脸上表情也尴尬得很。唱小戏儿的艺人历来的说法是:“有钱帮个钱场,没钱帮个人场。”意思是说,有钱的给点儿钱,没钱也无所谓,帮个人场、长点儿人气就可以了。

刘万春给唱小戏儿的帮的是钱场。去听小戏儿的人一般不带银钱,带的都是铜钱。铜钱分两种,一种是圆钱中间带方孔的比较薄的铜钱,被乡下人唤作“皮钱”;还有一种中间不打孔的铜板,被乡下人叫成“洋鸽子”。刘万春从荷包里掏给艺人的是一枚比较厚的铜板,一枚铜板的价值大约抵得上十枚皮钱。俗话说,“没有君子不养艺人”。在这位老艺人眼里,经常给他捧场的刘万春就是一位君子。他对刘万春说,您老是刘公在世啊!

刘万春说,那可不敢当,万万不敢当。

就在艺人从人圈儿里继续要钱的当儿,一个男人走到刘万春身边,对他说,刘先生,请您出来一下,我向您请教点儿事儿。

我还要听戏,啥事儿?

就几句话,不耽误您接着听戏。

也许刘万春的心思还在戏里没出来,他正被戏里的悬念纠缠着,一时分不清哪是假事哪是真事、哪是戏里哪是戏外,竟跟着那个男人从戏场子里走了出来。这一走出来不要紧,刚拐过一个墙角,他的双眼就被一条黑布带子蒙上了。接着蹿出来两个彪形大汉,一人扭住刘万春的一条胳膊,把他的胳膊扭到了身后。

刘万春猛然醒悟,顿感大事不好——遇见绑匪了!他挣扎着喊道,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没人回答他。他正要接着大喊,一贴化开的黏膏药,啪的一声贴在他嘴上,把他的口封住了。膏药有一股十分难闻的气味,呛得他直想呕吐。因嘴被封上了,他已呕不出。让刘万春始料不及的是,歹人又拿出两贴热膏药,把他的两只耳朵也给封上了。如此一来,他的七窍被封了五窍。他的眼睛看不见了,成了瞎子;他的耳朵听不见了,成了聋子;他的嘴也不能说话了,还不如哑巴。就差他鼻孔的两窍还没封上,要是连鼻子也被封上,他离窒息也就不远了。接着刘万春被绑了双手,捆了双脚,扔到一辆马车上拉走了。刘万春这才意识到,“覆巢之下,岂有完卵”,国家大乱,他也得跟着遭殃。

家里做好了午饭,迟迟不见主人回家吃饭。刘妻知道丈夫到镇上听小戏儿去了,便指派大儿子去镇上寻找。镇上唱小戏儿的地方早已人去场空,哪里有刘家主人刘万春的影子呢?

在大儿子去镇上找他父亲期间,刘妻一直站在村后护村坑内侧的吊桥边,焦急地向北边的土路上张望。她的双眼都快望穿了,盼回来的只有大儿子一个人。当大儿子沿着独木吊桥走到她身边时,她说坏了,你爹一定是被土匪绑走了。她提起那个货郎,怀疑那个货郎是土匪窝子派来的探子,探听到她家的日子比较好过,就趁着她家主人去镇上听小戏儿的机会,把人绑走了。绑人的目的,是把活人当人票,拿人票换钱。当务之急,是把在武堂子里练过武的大儿子和三儿子派出去,抓紧时间打听丈夫的下落,问问土匪要多少钱才肯放人。刘妻听人说过,在景阳楼西南方向二十里开外,有一个与外省搭界的叫“水湖梁”的地方,那就是个土匪窝子,她让两个儿子去那里打听。三儿子在货郎担子上买过甘草,记住了货郎的样子。两个儿子分头行动,比较机灵的三儿子果然在水湖梁找到了那个假扮成货郎的细作。土匪绑了人票,目的是把人票变成现金。而要把人票变现,他们得保证人票是活口,倘若关押时间过长,活口变成了死口,那就不好玩儿了。所以,土匪头子也得想办法尽快把所开的价钱告知人票的家人,对方一手交钱,他们一手交人,达成最终的交易。

通过假扮货郎的细作,刘家三儿子知道了土匪所要的价钱,是六匹跑马、九百块大洋。限刘家在三天之内,把马匹和大洋交到持票方所指定的地方。马一匹都不能少,大洋一块都不能缺,否则的话,他们就把票撕掉。

三儿子赶紧跑回家,把土匪所开的放人条件告诉他娘。刘妻的娘家也是大户人家,她处变并不慌张,她问,见到你爹了吗?

三儿子摇头说,没有。

她又说,没见到你爹怎么行呢?他们要是把你爹的命害了,咱还去给他们交马交钱,咱家不是人财两空吗?你马上再跑一趟,跟土匪提出要求,要亲眼看看你爹还活着没有。只要你爹还活着,咱们再想办法不迟。

三儿子拉上大哥,两人一起跑到了水湖梁,向匪方提出了见爹一面的要求。

经过交涉,荷枪实弹、戒备森严的匪方答应了刘家兄弟的要求。

被绑架到水湖梁的刘万春,被投进了一个红薯窖里,白天黑夜跟红薯待在一起,几乎也变成了一块红薯。因刘万春的两个儿子提出要见一见他们的爹,土匪才把刘万春从红薯窖里提溜出来。刘万春被押到一间小屋里,背剪双手,吊到了房梁上。刘万春的双脚并没有悬空,脚尖似点地,又似不点地。他的双臂在背后被绳索高高吊起,头颅只能向下垂着。勒在他眼上的黑布带去掉了,贴在他嘴上和耳上的膏药也被揭去。同时,他头上戴的黑缎子小帽不见了,小帽儿上镶嵌的翠玉当然也不知去向。不用说,连同他怀里揣的盛钱用的荷包,都被土匪抢走了。

刘家兄弟隔着窗户,透过窗缝,看到了他们被吊到房梁上的爹。爹闭着双眼,头发凌乱,脸色蜡黄,身体已虚弱不堪。大儿子几乎认不出这就是他们的爹,他们的爱读书写字的爹,他们的讲究仪表的爹。他冲着刘万春喊,爹,爹呀!喊声里带了哭腔。

听见儿子叫爹,刘万春这才奋力抬起头来,并睁开了双眼。在他睁开双眼的瞬间,眼里竟放射出一种大义凛然的光芒。他对两个儿子说,你们回去吧,不用管我。不就是一个死嘛,没什么!

不,我们一定要想办法救你回去。

刘万春身边站着端枪和持刀的两个土匪,他们都面目狰狞,凶神恶煞。刘万春说,这帮匪徒,趁着国家有难,就横行乡里,胡作非为,可恶至极!你们什么都不要给他们,不要助长他们的嚣张气焰!

窗外布防的土匪更多,他们用刀枪逼着刘家兄弟俩,命令他们快滚。

大儿子和三儿子回到家,把爹说的话对娘说了一遍。娘态度坚决,说,那可不行,人命关天,保住了命,天才不会塌下来。他们拿出家里的积蓄,又便宜卖了五十亩地,凑够了马匹和大洋,给土匪送去了。

刘万春已被土匪折磨得奄奄一息。大儿子和三儿子轮番把他们的爹背在背上,一路小跑着回到了家。他们的爹骨瘦如柴,已变得很轻,轻得像个小孩子一样。

刘万春被接回家后卧病在床,未能再站立起来。也是因为他对动荡的局势忧心忡忡,悲愤不已,病情日渐加重,不到三个月就去世了。

战乱、匪患不止,刘万春家的灾难还没结束。

另一帮土匪得知同行将刘万春绑票得到了实惠,又打听到刘家仍有可榨取的余地,便也对刘家打起了主意。他们不想再对刘家的人实施绑票了,那样干有些费时,也有些费事,不如集结人马,打上门去,对刘家实行抢劫来得直接。

刘家的人听到了土匪来袭的风声,他们拖家带口,封门闭户,赶紧跑到张庄寨躲了起来。

来势汹汹的土匪们不肯罢休,他们撬开刘家的大门,噼里啪啦,一阵打砸抢掠,连腌咸鸭蛋的坛子都不放过。他们丧心病狂,犹不满足,竟在刘家楼房前的两根明柱周围缠上秫秸箔,在箔卷里塞上麦草,一把火将楼房点燃了。大火熊熊燃烧,从明柱那里蹿到房顶,直烧得瓦片横飞,整座楼房轰然倒塌。

刘家的楼房一倒,景阳楼就再也没有了楼。

实不相瞒,刘万春是我的曾祖父。呜呼!

刘万春还是我祖父刘敦义的父亲,我父亲刘本祥的祖父。

“重凤昆启万,敦本庆家昌”,我曾祖父是万字辈,我是庆字辈。

……

「 全文刊于《万松浦》2026年第5期 」

【作者简介:刘庆邦,1990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中国煤矿作家协会名誉主席,北京作家协会原副主席,文学创作一级,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著有长篇小说《断层》《远方诗意》等十四部,中短篇小说集、散文集七十余部。曾获鲁迅文学奖、老舍文学奖、北京市文学艺术奖、茅盾文学奖提名和吴承恩长篇小说奖。根据其小说《神木》改编的电影《盲井》获第53届柏林电影艺术节银熊奖。另有多篇作品被译成十余种外国文字,出版有十部外文作品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