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文学》2026年第10期|李海彬:离地三尺
单 发
右发失效的警告响起来时,陈实正在做三边转弯。
那声音不是警报,是蜂鸣,短促,像有人在他耳边不停地按自行车铃。同时,右脚舵变轻了——右发推力在掉。他扫了一眼发动机仪表:右发转速骤降到42%,EGT温度飙升,红灯亮。
单发失效。记忆项目。
他一个人在天上。钻石DA42,双发高教机,右座空空。这是他的单飞检查,教员在地面塔台听着。
陈实右手离开油门杆,去够右发的灭火手柄。手在抖,他按住大腿,深吸一口气,再够。指尖碰到了,冰凉,他拉出来,一扭,“嘭”的一声闷响,右发彻底停车。螺旋桨慢慢停转,桨叶像被掐住了脖子,一点点僵住,最后停在一个诡异的角度,像折断的鸟翅。
飞机往右偏,他猛蹬左舵,同时把左发油门推到底。飞机哼哼唧唧地稳住了,但掉高度。
塔台里马教员的声音响起来,冷静得像在念天气预报:“陈实,报告状态。”
“右发失效,已灭火,正在返航。”陈实的声音干、紧,像砂纸。
“高度?”
“两千四,掉。”
“看到机场没有?”
陈实往前看。下面是一片农田,绿的,方方正正。机场在西北方向,太阳在正西,晃眼,挡风玻璃上全是光斑,像撒了一把碎玻璃。他找了一圈,没看见。
“还没。”
“别找机场,先找高度。”马教员说,“你掉得太快。”
陈实看了一眼高度表:两千。确实掉得太快。他光顾着蹬舵压盘,忘了配平。他伸手去拧配平轮,飞机猛地往左一滚,他差点把杆拽断。
“操。”他骂出声。这是他第一次在空中骂人。
马教员没听见,或者听见了没理。
陈实重新稳住飞机。高度一千六。他找到了机场,跑道在西北,一条灰线。他调转航向,脑子里过动作:单发进近,坡度限制十五度,速度九十节,襟翼一挡,放起落架,最后进近,速度八十,接地。
他忽然想起:起落架还没放。
DA42的起落架是液压收放,单发失效时,液压系统可能受影响。他伸手去够应急放轮手柄,在座椅下方,够不着。他勉强弓腰,安全带勒住肩膀,半个身子往下探,指尖碰到了,一拉,“咔哒”一声,主轮放下来了。他坐直,高度一千。
手在抖。不是害怕,是肌肉在抽。左舵他一直蹬着,没松过,小腿肚像被人攥着,一抽一抽的疼。他想起小时候在老家犁地,牛犟,他攥着犁把,手心磨出血泡也不敢松。一松,犁就歪了。
空速表:九十六节,快了。他收油门,带杆,飞机沉了一下,速度掉到八十八。跑道头在脚下掠过,他拉平,飞机飘起来,主轮接地,轻得几乎没感觉。前轮跟着下来,滑跑,刹车。他踩左舵,飞机偏,他多踩一脚,正了。
飞机在跑道上减速,停在联络道前。
塔台:“陈实,滑回停机坪。”
他摘下耳机,手在抖。全身都在抖,从牙根到小腿肚,像筛糠。他坐在座舱里,看着右发,螺旋桨一动不动,蒙着一层黑灰。阳光照在桨叶上,反光刺眼。
他摸了一下飞行服口袋,里面有个硬物——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小撮土,是离家时父亲塞给他的。他捏了捏,没打开。
滑回停机坪,马教员站在那儿,没穿飞行夹克,一件灰衬衫,袖子挽着,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陈实下飞机,腿软,差点跪在地上。他扶住机翼,站住了。机翼是热的,烫手。
马教员走过来,没看他,看发动机。右发的黑灰是灭火剂残留。他伸手摸了一把,搓了搓手指。
“知道你为什么掉那么快吗?”马教员问。
“配平晚了。”
“不是。”马教员说,“你刚才找机场的时候,视线往下跑了。你在看地里的庄稼?”
陈实没说话。
“飞行的时候,”马教员说,“地上没有你的庄稼。天上才有。”
他把矿泉水递给陈实,转身走了。
陈实拧开瓶盖,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半。他喝了一口,剩下的浇在头上。水很凉,他打了个激灵。
他想起第一次看见飞机的那天。
离 地
那是两年前,2013年秋天,陈实在大学食堂门口洗盘子回来,手里攥着半个馒头。海报贴在梧桐树上,边角被风掀起,露出背面的寻物启事:一只泰迪犬,酬谢五百元。
他仰头看了很久,脖子发酸。海报上是一架客机,正在爬升,起落架收上,机翼切着云层。下面一行字:“大改驾招飞。”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机型。他连火车都只坐过两次。飞机?他只在天上见过,很小,像只白虫子,后面拖一条白线。
“看啥呢?”室友老周叼着烟过来,“招飞?别看了,那玩意儿要英语的,你高考英语多少?”
陈实没吭声。89分,满分150。
“我报了。”他说。
老周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他三秒,笑了:“你?开飞机?你连过山车都没坐过吧?”
陈实确实没坐过。他唯一一次离地,是八岁那年,在麦场里把塑料袋绑在竹竿上,迎着风跑。塑料袋鼓起来,摇摇晃晃飘上半空,他追着跑,摔进麦秸堆,脸上划了三道血印子。他没哭,爬起来又跑了一次,塑料袋飞得更高了,挂在了电线上。
那天晚上,他在宿舍楼下给父亲打电话。父亲在老家收玉米,电话里传来拖拉机的突突声。
“爸,我想报个招飞。”
“啥?”
“开飞机。”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然后父亲说:“中。你报吧。”
就两个字。陈实挂了电话,在楼根底下站到深夜。秋蚊子围着他转,他没动。
第二天,他去系里开成绩单。辅导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看了他的成绩单:“陈实,你绩点才2.8,挂了两门课。你报招飞?”
“嗯。”
“招飞要政审,要成绩,要英语。你英语四级过了吗?”
“没过。”
辅导员把成绩单放下,看了他很久:“你想清楚。这不是闹着玩的,一趟体检下来,路费伙食费不少钱。你家条件我了解,档案里写了,农村户口,父母务农。”
“我想清楚了。”
辅导员叹了口气,签了字。
初检在市人民医院。陈实凌晨四点起床,赶最早一班长途车,再倒公交。到医院时门口排了长队,全是大学生,穿得像相亲,皮鞋锃亮,有人拿着单词本在背。
他站在队尾,穿着表哥淘汰的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前面一个男生转头看他:“哥们儿,哪个学校的?”
“工学院。”
“哦,二本啊。”男生转回去,再没说话。
第一项是视力。C字表,八个开口方向,距离五米。陈实左眼5.2,右眼5.1,但他没见过C字表,前三个方向全指错了。医生皱了眉:“下去好好准备准备再来。”
他站在走廊里,对着墙上的视力表,用手指比划,硬记。那八个方向的缺口,在他眼里变成庄稼地里的垄沟。半小时后,他回去重测,全对。
上站体检在省会,民航总医院。三天,查遍全身。陈实住最便宜的旅馆,大通铺,一晚三十。同屋是个戴眼镜的学生,第一天查完,夜里接到电话,转氨酶偏高,淘汰了。那学生坐在床边,一包接一包抽烟,抽到后半夜,突然哭了,哭声闷在枕头里。
陈实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没出声。他想着家里今年的玉米价,一斤八毛四。父亲一个人种了六亩地,腰不好,弯不下去,只能跪着割。
他没被淘汰。面试时,考官肩上有四道杠。
“为什么想飞行?”
陈实想了想,说:“我想看看,地里的庄稼从天上往下看是啥样。”
考官抬头看了他一眼,没笑,在本子上写了什么。
一个月后,通知书到了。陈实成了航空公司定向培养的飞行学员。老周看见通知书,愣了一下,拍了拍他肩膀:“行啊,土包子要上天了。”
陈实没笑。他把通知书折好,放进一个塑料袋里,压在枕头下。
去航校前,陈实回了一趟家。
凌晨五点,父亲送他到村口。天还没亮,父亲打着手电筒,光柱在土路上晃,照见路面上的车辙和碎石子。父亲走得很慢,腰不好,每一步都像在挪。
“到了那边,别省钱。”父亲说。
“嗯。”
“该吃吃。你胃不好,别饿着。”
“嗯。”
父亲停下来,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小撮土,土是湿的,带着腥气。
“拿着。”父亲说。
陈实接过塑料袋:“这是?”
“咱家麦场地里的土。”父亲说,“你带着。到了天上,别忘了你从哪来。”
陈实捏着塑料袋,土很软,有点黏。他想说点什么,但没说。父亲也不说话,转身往回走,手电筒的光柱在地上晃,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村口的老槐树后面。
陈实站在路边,站了很久。直到天亮了,直到第一班长途车开来,扬起一片尘土。
升 空
中巴车摇摇晃晃两小时,路边全是油菜田,远处山影雾蒙蒙。陈实抱着行李袋,坐在最后一排,塑料袋里的土贴着大腿,硬硬的。
广汉到了。他第一次看见机场跑道,很长,很直,灰的,像一条被压扁的土路。只是这条土路没有尽头,一直伸向天边,被雾吞了后头。
航校在四川广汉,冬天。宿舍六个人,三个养成生,高中毕业直接考进来的,年纪小,满嘴术语。两个大改驾,除了陈实,还有一个学法律的,叫刘洋,北京人,英语六级,床头堆着原版教材,扉页上写着:三年内放机长。
“淘汰率百分之三十。”刘洋躺在床上说,“理论阶段就得刷一半。尤其是大改驾,底子薄,英语不行,脑子转得慢。”
陈实没吭声。他正对着一本《空气动力学》,第一页就卡住了:雷诺数、伯努利原理、升力系数。他高中物理勉强及格,这些词像天书。
更可怕的是英语。ICAO英语考试是道坎,听力课像听天书。教员放一段塔台通话,语速快,杂音多,陈实连数字都抓不住。第一次阶段测试,他考了倒数第三。教员找他谈话:“理论不过,你上不了飞机。明白吗?”
陈实明白。他回到宿舍,把《空气动力学》拆开,一章一章抄。手抄,A4纸,正反两面,密密麻麻。遇到不懂的,去问刘洋,问教员,问高年级师兄。问到别人烦,问到刘洋看见他就躲。
“你至于吗?”刘洋说,“理解就行,抄它干嘛?”
“我脑子慢,”陈实说,“抄一遍,能记住。”
“那你抄到什么时候?考试可不等你的笔。”刘洋把书合上,“你知道我们跟养成生差在哪吗?他们高中就开始学这个,我们呢?半路出家。你要想追上,得用脑子,不是用手。”
陈实没回答。他继续抄。
他抄了三个月。第三本笔记本写到一半时,阶段测试,他考了第五。刘洋第三。
那天晚上,刘洋请他喝酒。小饭馆,两瓶啤酒,一碟花生米。刘洋说:“我服你。真的。但你这种方式,到了飞机上不行。飞行不是背书,是反应。你反应不过来,就完了。”
“我反应慢,”陈实说,“但我手不懒。”
“手不懒?”刘洋笑了笑,“飞行这活儿,手快没用,得心快。你心不快,手就是瞎忙。”
陈实把酒杯放下:“你心快,我手稳。咱俩不一样。”
“是不一样。”刘洋说,“我想飞,是因为我喜欢。你飞,是因为你不知道还能干啥。”
陈实看着刘洋。刘洋的眼睛很亮,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自信。陈实知道他说得对。陈实确实不知道还能干啥。他学机械,是因为分数刚好够;他来航校,是因为海报贴在了他回宿舍的路上。他没有刘洋那种“我想飞”的笃定,他只有“我得飞”的蛮劲。
“你说得对。”陈实说,“我不知道还能干啥。所以我得把这个干成。”
刘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举杯:“那你得先活着毕业。”
航校的日子像砂纸,一天天地磨。
早上六点起床,跑操,三公里。然后理论课,空气动力学、气象学、领航学、飞机构造、发动机构造。下午体能训练,旋梯、滚轮、活滚,为了练前庭功能。陈实第一次上旋梯,转了三圈,下来就吐了,吐在操场边的冬青丛里,黄绿色的胆汁。
养成生们看着他笑,有人吹口哨:“大改驾的,就这?”
陈实没说话,擦了擦嘴,重新排队,又上了一次。这次五圈,下来没吐,只是腿软,扶着墙站了十分钟。
食堂的饭菜油大,陈实吃不惯,胃胀。他买了几包榨菜,放在床头,吃馒头时就着。刘洋看见了,皱了皱眉:“你就吃这个?”
“便宜。”陈实说。
“不是便宜的问题,”刘洋说,“是你得保证营养。飞行是高强度脑力劳动,你脑子供不上氧,飞个屁。”
陈实没听。他继续吃榨菜馒头,继续抄笔记,继续对着脸盆练杆舵。
马教员的手上有道疤,从虎口延伸到手腕,像一条僵死的蚯蚓。陈实第一次看见,是在初教机座舱里。马教员给他示范着陆,手握着杆,那道疤在操纵杆的金属光泽里格外显眼。
“教员,这伤?”陈实问。
“以前飞的时候,单发失效,灭火手柄卡住了,硬拉,划的。”马教员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切菜划了手。
陈实看着那道疤,没说话。
“飞行这活儿,”马教员说,“身上没点伤,说明你没真干过。”
有一天夜里,陈实起夜,看见刘洋的床铺还亮着微光。刘洋蒙着头,在被窝里用手电筒照着一本厚厚的书,嘴里念念有词,是在背英语单词。陈实站在门口,没出声。刘洋没发现他,继续背,声音很轻,像怕吵醒别人。
陈实退回床上,躺下,看着天花板。他忽然明白,刘洋的“轻松”也是装的。他们都在黑夜里啃东西,只是刘洋不让别人看见。
上初教机是春天。塞斯纳172,单发四座,螺旋桨。陈实第一次坐进驾驶舱,腿在抖。他摸着操纵杆,冰凉,金属表面有细密的磨砂纹理。仪表盘上全是指针,密密麻麻,看得人眼晕。
马教员带他做起落航线。起飞、爬升、转弯、进近、着陆。陈实握着杆,手心里全是汗。飞机离地那一刻,他感觉屁股底下空了,像被人从地里拔出来。
“杆量大了!”马教员吼了一声。
陈实猛地松杆,飞机往下一沉,他又赶紧带回来,幅度更大。马教员一把接过操纵:“别动了!你开拖拉机呢?”
回场后,马教员在飞行记录本上写了四个字:手感粗糙。
陈实站在停机坪上,看着那架塞斯纳,螺旋桨还在慢慢转。他想起小时候赶牛犁地,鞭子抽狠了,牛就毛;抽轻了,不走。这杆舵,比鞭子难使。
晚上,他在宿舍用脸盆练杆舵配合。左手握杆,右手推舵,模拟转弯。室友笑他:“对着脸盆能飞出啥?”
他不吭声。对着墙上的座舱图,脑子里过动作:起飞滑跑,速度55节,带杆;离地,正上升率,收襟翼;转弯,坡度二十度,回杆回舵。他闭着眼睛,手指在空气里动。
刘洋躺在床上看书,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翻了个身。
陈实练了两个月。第五次飞行,马教员在记录本上写:进步明显。
但陈实晕机。不是每次,是偶尔,遇到气流颠簸,胃里翻江倒海。他不说,硬忍。有一次做大坡度转弯,他忍到落地,下了飞机蹲在草丛里吐了十五分钟。吐完,漱了漱口,回去写飞行笔记。
刘洋在旁边看着,递给他一瓶水:“不行就放弃吧,别硬撑。淘汰不丢人,硬撑才丢人。”
陈实接过水,没喝:“你放弃吗?”
“我不一样。”刘洋笑了笑,“我英语好,理论轻松。我飞这个,是因为我想飞。你飞这个,是因为你不知道还能干啥。”
陈实看着刘洋,把水喝了一半,另一半浇在头上。水很凉,他打了个激灵:“你说得对。所以我得飞。”
刘洋摇摇头,走了。
放单飞是道坎。之前已经淘汰了两个同学,一个理论补考没过,一个飞着飞着忘了检查单,被教员直接叫停。
陈实的单飞定在六月,麦收的季节。老家豫东的麦子该熟了,父亲一个人在地里,腰不好,弯不下去,只能跪着割。陈实站在简报室里看气象图:风向270,风速8节,能见度10公里,少云。好天气。
马教员坐在旁边,看手机。
“检查单。”马教员说。
陈实念:燃料、滑油、舵面、配平、混合比、磁电机、襟翼。他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上飞机,系安全带,戴耳机,启动发动机。螺旋桨转起来,风声灌进座舱。他滑向跑道,对准中线,加油门。飞机开始跑,越来越快,操纵杆上的力越来越轻。55节,带杆,机头抬起,主轮离地。
一个人。座舱里只有他自己和仪表盘上跳动的指针。
转弯,三边,下风边,基线边,最后进近。他看着跑道在眼前变大,高度表指针往下走。他想起马教员的话:“着陆不是砸下去,是接下去。让飞机自己飘下来,你轻轻托一把。”
他托了一把。主轮接地,轻得几乎没感觉,前轮跟着下来,滑跑,刹车。飞机在跑道上减速,停在联络道前。
塔台:“陈实,单飞完成,滑回停机坪。”
他摘下耳机,手在抖。他坐在座舱里,透过挡风玻璃看外面的天,蓝得扎眼,云在远处堆着,像棉花垛。他想起老家麦场上的棉花垛,小时候爬上去,站在垛顶,觉得那是很高的地方了。现在他知道,那不算高。
滑回停机坪,马教员站在那儿,没看手机,看着他。陈实下飞机,马教员递给他一瓶水。
“知道你为什么能单飞吗?”马教员问。
陈实摇头。
“因为你笨。”马教员说,“别人飞三遍会了,你飞十遍。但飞十遍的人,底子比飞三遍的扎实。飞行这活儿,不怕慢,怕飘。”
陈实接过水,没喝,攥在手里。
刘洋的单飞也过了。那天晚上,宿舍里的人出去喝酒,刘洋喝多了,拍着陈实肩膀:“你行啊,土包子也能上天。”
陈实没说话,把酒杯里的酒喝了。
高教机是双发,钻石DA42,速度更快,系统更复杂。更重要的是,仪表飞行——盲飞。学员戴着眼罩,只看仪表,靠姿态仪、高度表、航向指示器判断飞机状态。没有天地线,没有窗外参照,全靠数字和指针。
这是淘汰率最高的阶段。人的本能是相信眼睛,但仪表飞行要求你背叛本能,相信仪器。
陈实第一次仪表飞行,就差点出事。教员带他做仪表进近,戴着眼罩,他做着做着,忽然觉得飞机在往左转,他本能地往右压杆。教员一把接过操纵:“你在干嘛?”
飞机实际在右转。如果他再压右杆,就翻过去了。
落地后,教员把他骂了十五分钟:“你这种本能,是要死人的!仪表飞行,你的命在指针上,不在你脑子里!”
陈实站在停机坪上,太阳很毒,他浑身发冷。
那天晚上,他回到宿舍,对着镜子,看着自己。镜子里的人脸色发白,眼神涣散。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真的不行。不是理论,不是技术,是本能——他骨子里是个农民,农民相信眼睛,相信土地,相信脚踩实了才稳。但飞行要求你背叛这一切。
他坐在床边,给父亲打电话。父亲在电话里咳嗽,说腰又疼了,今年玉米价不好,一斤七毛六。
“爸,”陈实说,“要是我不行了,咋办?”
“啥不行?”
“飞。我可能飞不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然后父亲说:“你八岁那年,在麦场里跑,塑料袋飞上天,你摔进麦秸堆,满脸血,你哭没?”
陈实想了想:“没哭。”
“那后来呢?”
“后来我又跑了一次。”
“中。”父亲说,“那就再跑一次。”
挂了电话,陈实坐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从床底下拖出脸盆,开始练杆舵配合。左手握杆,右手推舵,闭着眼睛,脑子里过动作。他练了三个小时,直到室友睡着,直到他的手不再抖。
第二天,他去找马教员。
“教员,我想加练仪表。”
马教员看着他,看了很久:“你不怕再翻一次?”
“怕。”陈实说,“但更怕不飞。”
马教员没说话,转身走了。十分钟后,他回来,扔给陈实一个眼罩:“戴上。模拟舱。”
陈实坐在模拟舱里,戴着眼罩,一练就是三个小时。马教员给他设置特情:发动机失效、液压故障、仪表失灵。他一遍遍处置,一遍遍错,一遍遍重来。马教员坐在旁边,不骂了,只是在他出错时,冷冷地说:“翻。”
他翻了无数次。在模拟舱里,在虚拟的天空中,他一次次把飞机翻过来,又一次次改出。直到他的手不再听眼睛的,而是听指针的。
第二次仪表飞行,马教员给他设置了单发失效。他按着检查单,一步一步来,识别失效发动机,顺桨,保持方向,进近,着陆。落地后,马教员说:“还行。”
这是马教员说过的最高的评价。
那天晚上,陈实在停机坪上抽烟。他不会抽,呛了一口,咳嗽起来。马教员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自己点了一支。
“我年轻时,也差点被淘汰。”马教员说,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
陈实看着他。
“仪表飞行,空间定向障碍。”马教员吐出一口烟,“我当时觉得,仪表是假的,我身体的感觉是真的。我差点把飞机翻过来。后来教员告诉我,飞行这活儿,得先杀死自己,才能活。”
陈实没说话。
“你比当年的我强。”马教员说,“你知道自己笨,所以你不相信自己。这是你的本事。”
马教员抽完烟,把烟头蹍灭,转身走了。陈实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支没点的烟,站了很久。
刘洋的淘汰来得突然。
那天是仪表飞行检查,所有学员在塔台楼下等着,看天上的飞机。陈实站在人群里,瞥见刘洋右手插在飞行服口袋里,指节发白,像是在攥着什么。刘洋察觉到他的目光,把手抽出来,插进裤兜,下巴抬得更高了。
刘洋上去了,钻石DA42,教员带飞,仪表进近。陈实站在人群里,仰头看着。
飞机在三边,忽然,姿态变了。机头下压,坡度增大,飞机在往下掉。塔台里传来教员的声音,严厉:“相信仪表!不要看外面!”
飞机没有改出。机头继续下压,高度掉得很快。教员的声音更严厉了:“刘洋,我让你相信仪表!”
然后是一阵杂音,金属碰撞的声音,教员的吼声。飞机在最后一刻被教员接管,拉了起来,歪歪扭扭地进了跑道,接地,跳了一下,又接地,滑跑。
刘洋下来时,脸色惨白。教员先下来,没看他,直接走进塔台。五分钟后,马教员出来,手里拿着飞行记录本。
“刘洋。”马教员说。
刘洋站直了。
“停飞。”马教员说,“今天起,退出仪表训练。你可以转理论,或者退学。”
所有人都安静了。刘洋站着,没动。他的嘴唇在抖,但他没说话。
“我不服。”刘洋终于说,“那是教员操纵失误,不是我。”
“教员没失误。”马教员说,“是你出现了空间定向障碍。你不相信仪表,你相信自己的感觉。感觉害了你。”
“我可以改。”刘洋说,“再给我一次机会。”
“飞行不是高考,没有补考。”马教员说,“你感觉太好,太相信自己。这在天上是病,治不了。”
刘洋站着,站了很久。然后他突然转身,一拳砸在停机坪的护栏上,手背上全是血。他甩了甩手,血珠溅在护栏上,然后拖着箱子走了。陈实没动。宿舍空了一张床,床单是白的,叠得整整齐齐,像没人睡过。
那天晚上,陈实坐在模拟舱里,戴着眼罩,练到深夜。马教员坐在旁边,没说话。
“教员,”陈实忽然说,“刘洋真的不行吗?”
“不是不行。”马教员说,“是他太聪明。聪明人会怀疑自己,会觉得自己能凭感觉救回来。笨人不会,笨人只会按检查单做。有时候,笨人活得更长。”
陈实没说话。他继续练,直到手不再抖。
巡 航
毕业那年,陈实二十三岁。私照、商照、仪表等级、多发等级、高性能证书。一摞纸,比大学毕业证厚三倍。
入职航空公司,改装空客A320。全动模拟机,六轴液压,能模拟所有天气和故障。陈实在模拟机里飞了三遍雷暴,两遍风切变,一遍双发失效。教员是个老机长,姓方,头发花白。
“知道飞行员最重要的是什么吗?”方机长问。
“技术?”陈实说。
“不是。”方机长说,“是知道什么时候不飞。天气不够标准,不走;飞机带故障,不走;心里没底,不走。敬畏,比技术重要。”
陈实想了想,点头。
正式放机长副驾驶(F/O)是在冬天。第一班,郑州飞成都。陈实凌晨四点起床,签到,领任务书,检查气象,绕机检查。客机比训练机大得多,起落架有一人高,发动机进气道能站进去两个人。他摸着机腹,冰凉,金属的,实实在在的。
上驾驶舱,机长姓韩,五十多岁。韩机长看他坐好,说:“别紧张,今天我来,你看着。”
推出,启动发动机,滑向跑道。陈实坐在右座,看着韩机长操作。塔台指令,起飞,加油门。推力起来,飞机震动,越来越快,机头抬起,离地。
陈实感觉那股腾空感,但这次不一样,后面有一百多个乘客。
爬升到巡航高度,韩机长说:“你来飞一会儿。”
陈实接过操纵。A320是侧杆,他轻轻握着,飞机在九千米高度平飞,窗外是黑的,下面是城市的灯火,密密麻麻,亮得晃眼。
“飞得不错。”韩机长说,“杆轻,心稳。”
陈实没说话。他看着前方,航路点在导航屏幕上一个个亮过去。
韩机长说:“准备下降。”
陈实松开侧杆,念下降检查单。声音平稳,清晰,一个字一个字。
飞机开始下降,穿过云层,颠簸起来。陈实握着杆,手稳,心定。
进近时,塔台忽然传来指令:“国航8142,注意,前机报告五边有风切变,中度,高度八百至六百。”
韩机长皱了皱眉:“收到。国航8142,复飞备降?”
“国航8142,可以进近,注意风切变。”
韩机长看了陈实一眼:“你来。”
陈实接过操纵。高度一千,襟翼全,起落架放下。他盯着空速表,手指在侧杆上微微用力。
八百英尺。飞机忽然往下一沉,像被人从下面抽了一巴掌。空速表指针猛掉,从一百四十节掉到一百一十节。风切变。记忆项目:推力TOGA,改平坡度,抬头。
陈实把油门杆推到头,TOGA位,同时带杆。飞机往下掉,他继续带,机头抬起,空速在掉,高度在掉。他瞥了一眼窗外,灯火在脚下铺开,像撒了一把碎玻璃。他收回目光,盯着空速表。他蹬舵,压盘,保持航向。飞机在挣扎,像一头陷进深泥的牛。
“抬头!”韩机长说,声音冷静,“继续带。”
陈实咬着牙,手在杆上,指节发白。飞机还在掉,六百英尺,五百英尺。他想起马教员的话,想起模拟舱里的无数次“翻”,想起刘洋砸护栏时手背上的血。
他摸了一下口袋,那个塑料袋在,硬硬的,一小撮土。
四百英尺。飞机忽然稳住了,空速开始回升,一百一十,一百二十,一百三十。他松了口气,但手没松。他继续带杆,飞机爬升,回到一千英尺。
“国航8142,风切变脱离,可以重新进近。”塔台说。
韩机长看着他:“重新进近,你来。”
陈实点点头。他调转航向,重新加入五边。这次他飞得更稳,高度、速度、航向,一样一样对。最后进近,跑道灯在视野里放大,一排排,像地里整齐的垄沟。
“接地。”韩机长的声音。
主轮轻轻触地,摩擦,减速,滑跑。飞机在跑道上稳稳地停下来。
陈实松开操纵杆,手心是干的。他看着挡风玻璃外的机场灯火。
韩机长看他:“刚才那一下,你怎么想的?”
陈实说:“没想什么。就按检查单。”
“风切变改出,你带杆带得狠。”韩机长说,“一般人会犹豫,怕失速。你不怕?”
“怕。”陈实说,“但更怕掉下去。”
韩机长笑了笑,解开安全带:“行。今天这班,算你飞的。”
飞机滑向停机位,地面引导车的灯光在夜色里晃动。陈实坐在右座,看着那些光。
飞机停稳。韩机长起身,走了。驾驶舱里只剩下陈实一个人。
他从飞行服口袋里掏出那个透明塑料袋,里面的那撮土还在,是离家时父亲塞给他的。他捏了捏,重新放回口袋,拉好拉链。手在口袋外面停了一秒,按了按。
然后关掉电源,起身,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