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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子一样的湖
来源:北京晚报 | 陆春祥  2026年11月18日08:37

宋神宗熙宁六年(1073)正月,江南的梅花已纷纷吐蕊,二十七这一天,杭州通判苏东坡,起程前往富阳县和新城县(今新登)巡查工作。而杭州太守陈襄是苏轼的老朋友,对他很是照顾,苏通判要下乡视察,特意让推官李佖提前三天打前站,检查工作、欣赏风景,将一切事情安排得妥妥的。

苏轼一行从杭州市区出发,沿着钱塘江边行,再转富春江边,那里有一大片沙洲堆积起来的铜鉴湖,还有风水洞,必须好好欣赏。《往富阳新城李节推先行三日留风水洞见待》诗就这样留下了,此诗在苏诗中算不得上乘,但诗中描写了此行巡察的心境及钱塘泗乡的风景:

春山磔磔鸣春禽,此间不可无我吟。

路长漫漫傍江浦,此间不可无君语。

金鲫池边不见君,追君直过定山村。

路人皆言君未远,骑马少年清且婉。

风岩水穴旧闻名,只隔山溪夜不行。

溪桥晓溜浮梅萼,知君系马岩花落。

出城三日尚逶迟,妻孥怪骂归何时。

世上小儿夸疾走,如君相待今安有。

早春,磔磔的鸟鸣声里,这里怎么能够没有我的诗词吟唱呢。诗人显然很自信。他沿着江边漫长的大道一路前行,哈,李佖啊,你早走三天了,我们的队伍中就听不见你的声音了。六和塔的金鲫池边没有见到你,我们的车队一路追过了定山村。问路人,都说你还未走远,那位骑马的少年风度翩翩。早就听说那个风水洞名气大,遗憾的是今日天色已晚,还隔过了一个湖和一条溪,无法直接到达,只能在定南公馆过夜了。公馆前,溪流潺潺,梅花瓣随着溪水流淌,我猜想,这说不定是前几天你系马山崖岩石边的梅树上,摇落下来的梅花。李佖你已经出城三天了,道路逶迤行路艰难,老婆孩子责怪你何时才回家。这个世上,小人都说可以快步走,像你这样行事稳当的人还有吗?

最后一句“世上小儿夸疾走”,几年以后惹麻烦了,有人说是讽刺王安石的改革,“乌台诗案”中,被拿来做苏轼的罪证。从这个角度说,苏轼这首诗,其实可以看作是咏物诗,借风景及事物抒发内心感受。

苏轼主要的游览目标是风水洞,而打前站的李佖早就等在那儿了,游得十分尽兴,想来,李佖也写了诗,苏轼一连和了二首:《风水洞二首和李节推》,实在尽情。

苏东坡这次出巡,一路留下了不少诗作,如写富阳的《富阳道中》,写新登的《新城道中》,写桐庐富春江七里泷的《行香子·过七里濑》等。

话头折回。

这一夜,苏轼住宿在铜鉴湖边的定南公馆,而公馆前的景色,正如苏诗中所描写的那样,美得让他有些出乎意料。在诗人眼中,他所到之处,那些山水人文,总是会将他内心隐藏的诗意激发出来。

富春江与钱塘江交汇处的这一片沙洲,与山水相融相合,犹如天成。

这一片由沙洲堆积而成的湖面,至少在汉代时候就有了,那时,叫明圣湖,郦道元《水经注》如此记载:“明圣湖在县南江侧”。至宋代,更名为石湖,至于铜鉴湖的名字,不知取自何时,但民国《杭县志稿》这样记载:“铜鉴湖在昙山东南。湖周围约三四里许,水清澈,产鱼极肥。菱芡之利,不可胜计,秋莼尤佳,埒于湘湖。湖藏山腹,境极为邃……”。

当地还有传说。说是湖中有金牛出没,而金牛从湖中逃出,躲进了湖边昙山上的清虚洞(金牛洞),所以,钱塘泗乡本地百姓也叫它金牛湖。

魏徵梦中斩掉泾河老龙,然后涨起钱塘沙。这个民间传说故事很有名,而钱塘江边的泗乡,转塘、周浦、袁浦等,都是由沙洲堆积而成的,因此,当地百姓就将李世民对魏徵梦的著名评价“以铜为鉴,可以正衣冠”用上,将这一片湖叫成铜鉴湖,可以照自己,可以教育后人,自然,像镜子一样的湖,人人喜欢。

处于杭州近郊,众多的名人都来铜鉴湖。南宋绍熙五年(1194)九月,朱熹被召入临安,在富春江畔的富阳,他舍舟登岸,由陆路赴京城,在昙山游览了郑涛(次山)的园亭,然后在一方棋枰石上留下一首诗,被人刻石,这成了杭州仅有的朱熹石刻:“颓然见兹山,一一皆天作。信手铭岩墙,所愿君勿凿。”(朱熹《昙山题诗》)初读诗,感觉朱熹的心情不太好,“颓然见兹山”,为什么要“颓然”?这一次入朝,他似乎有预见,而即将发生的事实,也确实印证了他此时的心情:孝宗去世,光宗被逼退位,宁宗在绍熙政变中即位,朱熹被召至朝中,但在朝仅46天便黯然去国。

一个美丽的秋天,杨万里也来了,他坐着船,游览杨村盐场,并将船泊于铜鉴湖之畔,早晨起来,见到了与城中完全别样的风景,一时心情大好,写下《晨炊泊杨村》:

沙步未多远,里名还异原。对江穿野店,各路入深村。

秋水乘新汲,春芽煮不浑。舟中争上岸,竹里有清樽。

铜鉴湖边的杨村和湖埠,人来船往,货运繁忙,而湖周边,接山连水,人烟稠密,深入村庄,只见那一幢幢农家茅屋,呈现出幽静的秋日风光。秋水煮春茶,煮不浑的春芽,应该是指铜鉴湖畔产的好茶。清樽,自然是钱塘泗乡的特产土烧白酒。在富春江边的船上住一夜,土酒醇正,还有眼前的风景,都够味。

这里有大片的西湖莼菜田,仁桥村就是主要的西湖莼菜产区,村名几乎成了西湖莼菜的代名词。铜鉴湖牌莼菜,曾经热销日本和韩国。西湖莼菜有着悠久历史,苏轼、白居易都有诗纪念。苏轼曾念念不忘西湖莼菜:“若问三吴胜事,不唯千里莼羹”。

铜鉴湖畔,还盛产九曲红梅茶,因其色红香清如红梅,滋味甜醇,曾获巴拿马世界博览会金奖,名气不逊于西湖龙井茶。

铜鉴湖一直如镜子一样,在唐宋元明时代都大放异彩。至清朝咸丰年间,钱塘江南大塘两次决堤,大量的泥沙涌入铜鉴湖,铜鉴湖水面缩小了许多。到了上世纪七十年代,大部分湖面都被改成了粮田。

文友袁长渭兄,自小就在铜鉴湖边长大。2017年,他力推铜鉴湖恢复项目,终于,四年后,铜鉴湖基本呈现出了历史的原貌,水面由原来的200多亩,扩大到目前的1.5平方千米。烟鸥雪鹭,红树青林,云泉晨曦,铜鉴湖这一片独特的风光,几乎不输西湖。

甲辰春日的一个上午,长渭兄陪我看过五丰岛,看过三江口,再沿富春江大堤转铜鉴湖。车行入一片平畴之地,好大一个湖,山只是低矮的屏障而已,我知道,这里原来都是钱塘江与富春江交汇的江滩,沙洲的力量是慢的,又是快的,说慢,它有一个渐进的堆积过程,说快,从几万几十万年的河流演变史上看,它只是一个很短的时间,或者只是一次史无前例的洪水,就会将大地的布局改写一次,而眼前这阔大的湖面,并不完全是一个整体,它有曲折,它有分割,山峦或者树木,拱桥或者小岛,都使得湖面更加有风韵。

看着这一湖的风韵,忽然想,这一湖水,与富春江大堤外的一江水相比,它们有什么不一样吗?肯定不一样。这不一样,我以为主要是性格,湖是水的家,江也是水的家,不过,湖水住的是小家,它们过着安定的生活,无风不动,有风也只是微动;而江水住的是大家,它们的生活是日夜流动的,它们的生活随时会发生变化,有时平静无波,有时惊涛骇浪。而从这个属性上说,湖是江的孩子,挟江而来的泥沙,不断被水淘洗,而留下粗砾之沉重。江似乎对湖说:孩子呀,你就在这生活吧,好好生活,我们要往前方去,不到大海,不停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