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人》2026年第11期|徐知安:匹诺曹
一
“老板,来两碗羊杂碎,再要个小碗的羊肉汤。”我掀开厚重的军绿色棉被扎成的门帘,被屋里头那股子浓烈鲜香的豌豆雾砸了一脸。回族老板娘身材高瘦,握着半人高的铁勺,搅动着煮锅。她的脸被白棉巾包裹得严严实实,闻声抬头,露出深刻的眉骨来,“好咧,羊杂大碗小碗?”
“大碗。”我同父母找了个里间的位置,小店年头久,桌椅包了层浆,蒜瓣凌乱地堆在一角,透明料碗里的油泼辣子亮堂得紧,打开盖子能激出一勺口水。他家味道应当不错,每张桌上都是陌生人拼挤的热闹,吸溜声此起彼伏。对面的男人连抽几张纸,用力擤出鼻腔里的黏腻,丢到一边,接着大口往嘴里塞,“咦,女子,你咋点他家的羊肉汤?他家羊杂才美得很!”我冲他笑了笑,不搭腔。掉透漆的黑皮红瓤塑料勺捞起碗里的羊肉,拢起带着红油的白汤来。西北的羊肉向来出类拔萃,离石嘴山不远的就是让老饕魂牵梦萦的盐池滩羊,鲜美至极且毫无羊膻味,便是白水煮,蘸上韭菜花,也能成就一顿人间至味。
东西是好东西,只可惜了这碗汤,我们吃得无甚滋味。
“你们在这块啊,让我同你二哥好找。”一个中年女人的脸皱巴成一块被放置许久后的橘皮,棕黑色,不算陈年,老远都能想到其中风味。滚圆的皮肉将假貂皮大衣撑得鼓囊,将将一米五的个子,脸盘上垂着的肉连同她的鼻子,都重重地往前蠕动去,像是被砂纸锉磨过。我一时间呆滞住,无法将她同苏北老宅墙上的照片联系到一块儿,或许,我想,或许那上头的年轻女子与面前这位其实毫不相干。短短数年未见,她竟膨成了这副模样,父母也迟疑地对视一眼,与门后花了大半头发的二大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哥,二嫂,一道坐下来吃点吧。”母亲冲着我打眼色,我刚起身准备喊老板娘,就被二妈按了下去,“不麻烦,我们吃过了,你们……见到三爹了吗?”
“刚从医院出来。”
“咋样了?”
“眼睛都黄透了,估计就这几天……”
良久的沉默。石嘴山活在祖辈的嘴里,活在我童年的短暂时刻,若不是为了探望患了肝癌的三爷,大抵再过几十年,我也不再回这里。三爷是个劳碌命,北上援宁,听上去是件极光荣的事,到了石炭井才发现,什么都没有,只得铁锹在黄土上掏个洞,草席子一盖,白日里开矿,夜里便这般囫囵睡,一住便是一辈子。生儿育女,繁衍生息,苏北的水汽过不来,倒是枸杞和枣子种得鲜艳。临了了,切了半个胃,他脾气倔,脾气比贺兰山的石头还要硬。他扛了许多年,扛到矿停了,钢铁厂的墙壁上落满了煤灰,呼吸生了锈,才迎来了本家所有的小辈。
石嘴山的雪是灰色的。这座曾经辉煌一时的西北矿城,同三爷一样,在历经多年从未间断的巨响声后,终是归于死寂,被时间掩埋,像个垂暮的老者,哆嗦咳出来的都是刺鼻的黑煤的酸臭味。高耸入云的烟囱大多废弃,仅剩的尚且还在燃烧的,吞吐出浓重的烟,冲着本就灰色的天涌过去,最终烙在了那片红砖土墙上。这块片区当初都是矿上分的房子,因而住户大多是矿工家属。红砖墙,潦草得像是矿场的领导用铁锹将一车蜂窝煤垒到了一块,拢共不过四五层,外头的粉都懒得刷,就那么在缺雨的黄土里落定。大抵是因为终年不散的黑灰,日子久了,这片区也与周遭融成了一个颜色,不分彼此。
不得不说,矿场的领导们很有远见。彼时的石嘴山还非常热闹,劳动力拥挤在轰鸣的黑色中,每每下矿都是一场豪赌,“赌徒”们乘着极简的铁架电梯,戴着安全帽,漆黑着在地底蠕动。血汗是黑色的,贴在鬓发上,他们爬上来后就兑成袋装的白酒,散装的烟,夹在耳朵上,在鼻尖嗅了又嗅,成为供养着这座城运转的血脉。
“我们昨儿半夜回来的,屋里头这乱的……”二妈抬手拍了下二大的胳膊,“一天天杵着像个木头,还不把桌子收拾收拾!”“你们在沙发上坐会儿,我去喊鹏鹏起床。”狭窄的客厅因为一楼闭塞的光线,晦暗如地下室,空气里满是烟臭味,酸得沤人,二妈滚圆着身体,艰难侧过去,长鼻子像是延伸出去的喙,“笃笃”敲响卧室门。见无人应答,她拧开锁走进去,沙发正对着床,我一眼便看到了床上光着上身的黑山一样崎岖的人。“起来了,你五大五妈到了。”二妈轻推了几下,那黑山的脚跟着晃了晃,“一天就晓得睡睡睡!”她走出来,冲着正收拾屋子的二大撒气,“都是你惯的,昨天他吃了两斤牛肉喝了堆猫尿,另一个下了车连家都不回,找个网吧到现在不回来,我咋就养了这两个玩意儿!”二妈蹲在发黄的老式冰箱旁,伸手打开冰箱门,摸出一次性针头和胰岛素,旁若无人地扯起红色保暖衣,冲着肚子上的软肉,哆嗦着,扎下去。“二嫂,你坐沙发上来弄吧。”母亲看不过眼,又不好多说。二大沉默地从哭丧的女人面前穿过去,厨房的窗户上簌簌落皮子,卡扣老旧,他费了好一会儿力气推开,从水泥台子上端来一碗红烧肉,锅里“噗”地激起白雾,热好了,放在她面前。
“嫂子不是在打胰岛素吗,怎的还吃红烧肉?”父亲望着碗里的浓油赤酱,不由皱眉。“她好吃呗,又管不住,不给她做她就出去买着吃,我一个人的工资哪够他们娘仨这么败的。”二大疲惫地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起身将垒成一团的脏衣服抱起来,接了一盆水,将角落里的塑料搓衣板洗干净,低头哼哧哼哧地开始搓。房间空间狭小,二大的头垂得厉害,我清楚地看到他涡旋处的白发,不知何时,竟扩散至手掌那般大了。“老五,我今年五十八了,那俩讨债鬼,三十郎当,工作工作没得,媳妇媳妇讨不着,前些年问你跟弟妹借的十万买了房,本想着还你,结果房子烂尾了,我跟雪琴告了也没得用,贷款到现在都没还完。”他手上都是肥皂沫子,衣服漂在盆面上,水面沁了层黑。“你是他们五大,我实在没得办法了,算哥求你,能不能把老大弄去工地,他怎么说也是本科毕业,跟着学学,不求当个监理,起码学个吃饭的本事,我怕到地底了都合不上眼。”
二妈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下来,她抿住嘴,呼吸声愈发重,鼻孔收缩着,显得鼻头愈发长长了,等了一会儿,见没人吱声,头便埋进碗里捣饭,时不时抬眼偷着瞥了父亲几下,咀嚼的速度夸张得慢,像是生怕旁人没注意到。父亲沉默地抽出一根烟,缭绕吞吐出的烟雾中看不清表情。烟雾从未封好的窗户扑出去,裹着空气里密密的颗粒,大雾四起,悲怆的唢呐奏出沙哑的哭腔,连带这座城都落了雨。
这里毕竟不是苏北,细密的冬雨淬不出蜡梅的香,酱出的河鲜,前脚还没跨过贺兰山,便被黄土卷起的凛冽的风拍在了枯树杆子上,成了烟熏火燎的鱼干。三爷没能熬过这个冬天,心心念念的鱼冻也终是没吃上。按照苏北的旧俗,三爷活到了九十岁的高龄,算是喜丧,在老家是要请戏班子连唱三天大戏的。稍微富贵些的人家,为了排场和脸面,会从寺里请来师父,给逝者诵上一晚的经。然而旧俗和乡愁就是农家烟囱里飘出的那缕烟,飘得远了,就散了。
如今,一切从简。
“爸!爸!”姑伯们号哭着扑向火葬场的里间,死拽着那辆即将被推进熔炉间的推车,姑姑双膝跪地,力道大到头顶的麻布都挂到了腰上,在布满泥印的地板上拉出一条白带。“五大,个有得烟啊?”二大家的老大胡杨明显在外头浪荡了一夜,胡子拉碴的,眼下乌青,蹭到父亲身旁摊手,父亲沉默地从兜里掏出盒撕开的九五至尊,他瞪大眼,忙揪出两根。“牛逼啊,九五至尊都抽上了!”胡杨将一根插在自己的耳朵上,另一根点燃后深吸一口,食指和中指被熏得黑黄,鼻腔的两个洞里火车过境,轰出烟雾来,“五大,我妈说你跟五妈想在银川买房呢……”二妈眼神躲闪着,孝服过大,拖在地板上。她扯了又扯胡杨的衣袖,一副让其住嘴的模样,见父亲沉默,不由着急起来,转身把二大扯了过来,嘀嘀咕咕的,眼珠子转得飞快,最终憋不住,晃荡着道:“老五啊,反正你家定在武汉了,银川的房子空着也就空了,要不然……给杨杨结婚用呗!”“二嫂,你看你这话说的,我们这不还没买呢么!”母亲忙打断。“老五,你说句话啊!”二妈不搭理母亲,急躁地拔高声音,螃蟹一样钳住我的胳膊,五指嵌进去,催促着父亲,话腔里隐约嗅出乞求的味道,“杨杨都跟我应承了,只要家定了……他就出去好好找个活计干……”
尖尖的刺痛,密密麻麻钻进来,阴影从黑色短小的脚下蔓延出去。父亲终究没吭声。或许是不敢,也是不想。
“你去外面等着,结束了喊你。”母亲双手将我轻轻推了出去,四处都湿漉漉的,雨和泪搅和在一块,浓得看不清远处的贺兰山。我站在檐下,耳畔的风都是哭声。老辈们的冬天向来难熬,今年尤其如此。随着年岁渐长,死亡好像成了难以避免的关隘,翻过去,就是寥落粗制的墓碑,刻上已故人的生卒,歪歪扭扭的,便是一辈子。上次来到这儿,我尚在襁褓,咿咿呀呀地缩在母亲怀里,捱了一夜的绿皮车,从扬州哐当哐当地摇到了黄土地,在二大跟二妈身边养了半年。如今祖辈凋零,残存的老人也病得七七八八,眼见着太阳从贺兰山的山峦里急速坠下去,直直的,像是折了翅的老雁,哀鸣了一声便哑了火。
殡仪馆的味道绝对是不好闻的,我的手指攥一把空气,双手磨搓,没一会儿就能盘出许多沙砾来,于灯光处晃两下,都是谎言,亮得人眼疼。“妈,给我们点钱呗,我同我哥找个地儿吃饭。”兄弟俩吊儿郎当地立于柱下,衣服拉链耷拉着,露出里头起了球的松垮毛衣。“穿成这样来送你三老老?个有的哈书?!(心里没数)”二大气急,指着两人鼻子压低声音训斥,二妈哭得鼻子都齉了,拦住二大,在口袋里摸了半天,最终掏出几张碎钞,转头便被兄弟俩拿了去。“哎哟,省着点,这还是我昨儿打麻将搞的钱,买点凉皮垫垫算了,晚上还得去你姑姑家吃席呢。”“妈,我晚上回去就好好望书,这次国考我一定能考上!你今晚还去麻将室么?”“去什么去,谁家打麻将先掏钱的?没得规矩!”二妈肉笋式样的手紧了紧开衫的扣子,转身又抬起殷殷切切的扮相,眼泪半垂不垂的,挤到人群里去搀扶哭倒在地的众人。恍然的灯光下,她的背影晃动着,似乎坠入了万花筒,扭出不同的姿态,最终凝出眼球中刺目的黄晕。
二
我是在老宅的墙上见到二大的。
南方人普遍娇小,二大则不然,一米八几的大个子,浓眉大眼,笑起来还有个酒窝。那时节的男人们约莫都喜欢穿喇叭裤,头发芦苇荡般茂盛,鸡毛掸子一样。年轻的二妈依偎在二大身侧,蹬着草席样的凉鞋,齐耳短发,娇小秀丽。二妈名叫夏雪琴,宁夏石嘴山人。她爹在矿上干了一辈子,拿了许多年的先进,临老了,进了旁边的钢厂。
二大自苏北前往宁夏的时候,将将十八岁。彼时江南的烟雨润了青瓦,白墙纵了抽条的树影,湿漉漉的,趴在了他的皮肤上。爷爷养不起五个小伙儿,半大小子吃穷老子,按照苏北的规矩,小伙成了年,是要盖三间瓦房的,如此才算立了本。可我那推了大半辈子磨盘,烫豆浆磨豆腐的爷爷,就算是把草纸一张用三遍,也只刨出了六间瓦房的钱。“到了那点(那里),记得把个信(给个消息)。”爷爷沉默地从铁皮饼干盒里捞出来些碎票子,塞进了儿子的内里口袋里,涎水舔尖毛线,一针针缝死。起身的扁食落身的面,二大走的那个清晨,奶奶从鸡鸣声里爬起来,在炉灶上剁了半天的白菜,嘟嘟声炖煮着冒泡的鸡蛋汤,舍不得放油,酱油也只蹭了个筷子尖儿,翻着灰点的皮包裹着白菜油渣子,就成了送行的饭。
这段往事,活在爷爷和父亲的嘴里,爷爷责怪自己的无能,逼得儿子孤身去讨生活,父亲则是记挂着那碗白菜油渣子扁食,二大小气得很,一颗都没给他留。
这碗扁食,最终不知怎的,落到了自小在矿上摸爬,吃着羊肉跟酿皮长大的夏雪琴身上。这的确是一件顶奇妙的事,豆腐卤水点大的儿子,在矿山厚密的黑色沙土里,刨出了生计与爱情。二大和少女夏雪琴的故事,于我而言太过遥远,只从父母的闲谈中得知,两人感情最好的时候,一胎后没多久便超生了个小伙儿,不出意外地罚了个底儿掉。二大继承了他岳父的职位,如同一只工蚁,勤恳地不分昼夜地劳作,如果不是二妈一天两顿带着铝质饭盒去送饭,他约莫是要累得栽在煤灰里的。
北方的冬日难捱,落了雪,工人宿舍的砖缝里都生着冷气。彼时供暖系统还未全面覆盖,工人宿舍跟田埂切开的方格一般,堵塞着密密麻麻的家属。为了御寒,矿工们便买蜂窝煤回家烧,这种廉价煤含油量很低,钳子对准煤眼撂下去,火苗顺着往上蹿,飘出来的除了热气,就是煤灰。二大每早上工时,眉毛和鼻腔里一抠就噼里啪啦地掉黑渣子。他毕竟是个活力十足的男人,到了晚上,一家子挤在炕上,二妈跟两堂兄都挤在他身边,女人的短腿冰凉凉地贴在男人冒着毛的腿肚子上,捂着暖气儿。墙皮翘了半个黄边,鱼鳞样簌簌掉,夫妻俩就那么望着屋顶拉出来的一盏沾了黑灰的白炽灯,畅想着分房后的日子。
我不受控制地想起如今的两人,脑中闪过千万念头,却又怎么都攥不住,岁月实在不是个东西,多鲜活的人或物件,都在无知觉间被碾碎,怎么拼都潦草。“什么狗屁爱情,你莫看你那二大一棍子敲不出个屁来,老好人的模样,其实肚子里的小九九比那蜂窝煤还多哩!坏的都是他媳妇子和俩儿子,他最是体面。”母亲嗤之以鼻道:“姑娘,恋爱可不是那么好谈的。”
送完三爷,众人挤进老两口在石嘴山的房子里,蕾丝布罩还是上世纪的老样式,披在沙发和冰箱上,大伙儿也不掀开,就那么坐着。亲眷五湖四海的,拢在一块了,总得谝些家长里短,母亲情绪上来了,话总多些怨怼。父亲听着直皱眉头:“老二也不曾……”“不曾什么?是不曾帮着夏雪琴问我们借钱还赌债?还是买了房子十年都不记挂着还给你?还是他那俩儿子,把家里人都祸害个遍?”
“要不是他死惯着他那宝什(宝贝)儿子,哪惹出来这多事?!那钱也是我苦扒苦熬从嘴里抠出来给姑娘上大学用的,怎的就得给他家填窟窿!”屋里一堆人,或坐或站。姑姑哭得狠了,眼睛肿得跟浴缸里的金鱼一样,在厨房里忙着操持。父亲被骂得嚼吧了下腮帮子,烟屁股被他的厚唇咬紧,压成沾了唾沫的硬棉花团子,最终憋出句话:“那也是我们欠他家的!”
“欠了一次,就得还一辈子么!”
作为欠了人情的“当事人”,我连忙正襟危坐,以免战火燃到我的身上。可惜我早已长得硕大,像是夏时苏北夜晚里,父母开着电瓶车在村上的马路上驰骋时钻进他们眼里的飞虫,非得抠出来搓成汁,才算解气。“你看看姑娘的后脑勺,平得削尖尖!要不是二哥不管不顾,娃能奶都吃不上么?”谈及伤心事,母亲气得拔高声音连连跺脚,我握住她抹了雪花膏的手,鼻尖都是花香,只能就这么安抚着。这味道让我想起兴化的垛田,油菜花翻出金色的时节,塘面都是无甚波澜的,那是我的后脑勺。事实如此,但就这么在人前大剌剌地展示,我还是有些羞赧的。
二大分到房后没多久,父亲因为不好好读书,在被奶奶拿着挑粪的扁担追着满村打后,买了张火车坐票,摇到了二大身边。自家兄弟便是再不成器,也是亲兄弟,不照顾是不可能的,二大把客厅收拾了出来,父亲便在沙发上团了几个月。初中的文凭,说够用其实不行,父亲屡屡碰壁后,梗着脑袋便来银川闯荡。没到一年,二大就收到了父亲的消息,说他在银川的妇幼保健院。“哥!我媳妇要生娃了!我身上就几十块,你能不能给我点钱……别告诉嫂子。”“你啥时候有了媳妇子么!”二大气急。“就来了银川没多久,哥,你帮帮我,她爹妈不同意我俩,让把孩子打了,我俩舍不得……”“晓得了晓得了!你让她先生,我这休个(现在)就过来!”面对这平白多出来的弟媳妇,二大约莫是傻眼了,身上的钱都贴给了父亲。母亲失足摔下了摩托车,还没到医院时我就摔出了半个脑袋,七个月,尴尬的月份,很难活。母亲虚弱,奶水是一点都挤不出来,二大便连夜挨家挨户去敲,终于买来半袋子豆奶,给我喂了下去。保温箱里的我四斤三两,弱得耗子样啧啧哭,父亲是偷摸来北方的,并没有带户口本,母亲更是孤身来的银川,陡然来到人世的我,办不了户口。如此尴尬的境地,也是二妈决定将我纳入她家的户口,才算处置妥当。闹剧结束后,父母抱着我跟着二大回了石嘴山,狭小的火柴盒里挤了七个人,母亲的月子只能捱着,便是二妈不言劳苦地照顾,也终究还是落了病根,一变天就关节疼。
面对我窘迫的父母,夫妻俩给予了全部的支持,比起我那炖个猪肝汤都不知道去腥的倒霉父亲,二妈着实解救了母亲的味蕾,拉条子、夹汁子汤(中宁特产)、炖猪蹄、鲫鱼汤,最鲜美的当是红烧大虾。要知道,在黄土高原吃上河鲜绝不比养一池大闸蟹容易,因而父亲一直感念他们的恩情,我也能够理解。作为“既得利益者”,我从来没有立场去指责她的变化,生命短暂又漫长,而在我碎片的记忆里,二妈已经做到了她能做的一切。
滋啦,我的脸映在墙面上,身后是烛火般摇晃的姑姑的身影。她蹬着椅子,从棕黄色衣柜顶上摸出个铁皮饼干盒,“砰”的轻响,里面是好几本田字格的本子。“我爹既然走了,今儿把钱也算算清楚吧,都是亲戚,拖着也不好看。”姑姑踩在椅子上不下来,见屋里没有二大一家,撇撇嘴翻开打卷的本子,越看眉头越紧,“那俩细儿,钱还没还呢吧?”
“咋还嘛!老二给儿子买的房不都烂尾了么,夏雪琴天天牌桌上搓,怕不是又输掉钱了。”
“她咋不问她弟借,大老板!一天天地逮着咱爸要钱,俩娃那个死样子,也不知道垫了多少进去。”三爷爷的子女们从厨房里出来,招呼着本家们吃饭。
“可怜了老二了。”
“可不是么,她夏雪琴这辈子就没从那张牌桌上下来过!”
三
我在饭桌上吃得漫不经心,喜丧的饭很是奢侈,姑姑与伯伯们下了血本,老家的甲鱼汤跟草鸡都想法子做了,晃荡着的油汤出奇得鲜美,但我只是用白水做了碗“水捞饭”,草草咽了下去。碗里的水是温热的,因米粒上沾了菜油,泡起来浮了层彩色,在里头打着旋儿。
“你说那夏雪琴是不是缺心眼!家里头的男人本分,多好,还出去打牌。”
“她本来就是个不定心的,你们不晓得吧,我们老二当初多好看一小伙,望得上她?还不是她巴巴倒贴!”
“作孽哦!可怜了老二了。”
这些话,我断断续续听了许多年,人的记忆其实不比纸张强多少,只要在上面涂抹,真真假假也没人会在意,时间久了,都会变成真的。可我总觉着不大对。
奶奶下葬的那天晚上,戏台上的班子都唱得哑了声,和尚们锲而不舍地敲完了最后一晚的经,吹唢呐的师父昂着头,腹腔的空气穿破喉管,青筋突兀地凸起,跳动,引着亡者的魂和生者的痛,飘荡在芦苇荡里。二大喝了不少的酒。自打他去了宁夏,多年都未曾回来,奶奶走得痛苦,贲门癌疼起来,到最后连句遗言都没留下。他在厨房里抱着泔水桶狂吐,我站在稻秆后头,旁边是尚未燃尽的炉灶,烧得我半边脸滚烫。一个看不清脸的瘦削女人搀着他,从炉里用铁钳夹出个煤球,丢在呕吐物上面,用脚细细碾碎。“我对不起我妈……也对不起你。”他抱着女人,喃喃说了许多,我听不清,只看到他们的影子在炉灶上影影绰绰。
我从来没见过二大那副模样,他向来是木讷安静的,像是一团影子,白日里在矿下钻研,日落归家,他的情绪浅淡,饶是二妈如何声嘶力竭,他都岿然不动,在家中的角落里静默,呈现出来的,不过是个带了生命特征的死物罢了。我以为他天然就是这样,无甚情绪,苏北的稻谷成熟时,阿爷会在田地里放上搭斗,摔打间,谷粒簌簌如落雨,飘到人的皮肤上,刺痛。二大摔不出谷粒,唯有刺挠,犹胜。
不曾想,他也能一次性说这么多话。
再见二妈,又是一年冬。钢厂倒闭了,没活计干,夫妻俩便彻底搬离了空了一半的石嘴山,钥匙在生了锈的门锁上转了两圈,黑灰成了历史,这座被煤矿催生出来的城,终究是落了锁,成为被灰尘覆盖的停顿的巨大机器。
二妈没得工作,又不想在家看男人的死面脸,便干脆天天泡在麻将馆,从最外头的桌子摸到最里头的桌子,杀红眼的时候,手上的筹码推过去拿过来,誓不罢休。她的长鼻子昂着两个洞口,居高临下地猛嗅着,像是要用空气耍出摸牌的动作来。刚毕业的两个小伙也找不着工作,干脆在家里的客厅垒了两层床褥子,床都不睡,躺在上头晒冒着毛的肚皮,白日里寻不着他们,二大也不着急。“着急啥子嘛,俩儿在门口的网吧呢,饿了自个儿买个肉夹馍呗!侬莫管他们。”
一家四口还得养,正好二妈的亲弟开了家化学药剂公司,二大便觍着脸上门,当了运货的司机,早出晚归,装货卸货,一个月七千。此时的他已经五十四五的年纪,生命过了大半,终于开始琢磨两儿子的生计。恰逢人家又开了家自助火锅店,俩小伙一个负责后勤购买菜品,一个当会计算账,二大帮忙送货,怎么看都是日子转好的模样。但很快,仨人监守自盗,故意买些便宜的菜品滥竽充数,从中摘差价,前一晚没有喝完的饮料,他们自己偷摸拿回去,甚至连喝的矿泉水都要从娘舅的后厨里捞上几桶,儿子拿,老子运,不亦乐乎,家里的冰箱总是满的。
东窗事发,爷仨直接被赶了出去,彻底断了生计。
二妈的麻将停了。她被自个儿弟弟指着鼻子骂了几回,默默去找了家门口的那家超市,老板跟她是牌友,关系不错,进去当个理货员不是什么难事。工资虽然不高,但银川的消费也便宜,还算过得去。她连夜买了火车票,包了自家腌的咸肉和排骨,低低哀求了许久,最终托父亲给儿子安排了工程的活计。
“俩小儿就是不懂事,如今大了,晓得踏实了。”
“他们都跟我写了保证书了,骗不得人!”她的鼻头肉垂得愈发厉害了,连带着耳垂都被岁月扯开,揪心得很。
做工程的男人们向来哪里有工程就去哪里,长期与老婆异地,总有些管不住自己的,连带着俩兄弟也就混到了一起。夫妻俩收到催债的电话后才得知他们戳破了天,利滚利,债务滚雪球一样滚成了一百多万,只为了养个小姐。三爷爷走后没几个月,他们在银川的房子和车都被兄弟俩偷摸卖了,连石嘴山的房子都没保住。
二妈一口气没上来,中了风。离开了地心引力,她的肉终于贴在了骨头上,该走的走,该留的留。
二大求到了父亲面前,视频里他瘦得只剩骨架子,头发全白了,嗫嚅了半天,说完二妈的病情,最终还是吞吞吐吐的:“老五……求你最后一次,这个窟窿补住了,他们一定重新做人。”“我帮了太多次了,二哥,安排什么活计都嫌钱少人累,我的老脸也不顶用啊!”
这件事最终以父母大吵一架而告终,“救急不救穷,这都十几年了吧?姑娘都大学毕业了,你还要供到啥时候!”母亲气得嗬嗬喘气,但还是坐上了父亲开往银川的车,二妈的病情不容乐观,总得去看望一眼。二大不在,估摸着是回家做饭了,我站在病房里,看她在床上半瘫着,气色竟比生病前好上许多,垂肉瘪了大半,眸子比贺兰山顶的日光还要亮。
她只是握着我的手,目光询问着我,千言万语。她终究是将我抱大的人,我回握住她的手,唤了句:“二妈。”她在笑,呼吸机间有风声:“好好的。”
“之前他们借的钱,我可以不要,你后面再借,我绝对不依!”出了病房母亲退了一步,父亲揽着她肩膀,粗手搓了搓脸,低低地说了句:“谢谢媳妇儿!”我回头看向病床上拱起的女人,被单清白,沙砾被澄亮的窗户隔绝在外,这场刮了几十年的谎言与冷待,敲击着玻璃,最终沉进时空的间隙。
“你二妈,估计要跟你二大离婚。”
“不过了?”
“不过了,没得意思。”
“她高兴吗?”
母亲没回答,我冻得搓了搓脸,银川的雪是白色的,哈出来的气撞在树杈子上。我有些饿了,不由想起了苏北的白菜油渣子扁食,吃了扁食,应当是高兴的。
【徐知安,北京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北京文学》《万松浦》《大家》《湖南文学》《广州文艺》《特区文学》《作品》《芳草》《草原》等刊。有作品被《小说月报》《散文选刊》《微型小说月报》转载,曾获陕西青年文学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