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文》2026年第11期|周知言:乡云几重
再几天,幕墙玻璃就要封到顶层了。这是幕墙的完工节点,同样也是我的调离节点。上周,项目经理说这里快结束了,南方新开项目缺人。妻子在电话里也说,南方好呀,离家更近了。我顺着她的话回说,是呀,嗯,近了。心里想的却是不过近了三两个小时的车程而已。
站在顶楼,风很大,太阳也更热烈些,不过,这里离着天上的云,仿佛举手之间。别看那些云身不过盈尺,但它笼罩着的大地却是遥遥千里。
幕墙玻璃未施工前,楼里时不时还能穿穿风,走在楼里倒也说不上热。入秋后,幕墙玻璃一装,整栋楼跟罩了笼屉似的,工人们干起活来汗如雨下,个个光着膀子,套件马甲,一锹一锹铲着砂灰——说成是在给锅炉添煤也不为过。
从楼里下来,我的后背已经被汗湿透,短袖紧贴着,恨不能有台空调对着吹。项目临近尾声,人员接连调离,此刻的走廊空空荡荡。路过项目经理办公室,门开着,侧目瞄了眼,哪知眼神正好对上。一个摆手,被唤进了屋。项目经理斜着脑袋,手机夹在肩上,掌心冲我示意先别说话。等他仔细听完电话那头最后两句话后,突然发问:“银座(项目)那会儿,也有你吧?”
“呃……嗯。”我下意识地直接回复,先是错愕,后是肯定。银座已经烂尾四五年,这时提起,莫不是要翻旧账的意思?
“你过去,跑一趟。”项目经理说。
“啊?”这话给我的第一直觉,以为是要复工。那楼说要拆,结果一说说了好些年,一直没下文。
“下午有法院的领导要去,看着配合一下他们的工作。”项目经理说。
我点头应允,想再问些具体细节,顺带提提自己调离前休假的事。正准备开口,项目经理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看我,摆手示意出去时把门带上。
路口等灯。我扶着车窗朝外看,半青半黄的枯叶被风鼓弄着没了主意,一会儿沙沙擦地,一会儿又从车的前挡风玻璃掠过。开了一路,前挡风玻璃蒙了一层浅浅的灰垢,拨动雨刮杆,水箱应该是空了,滴尿似的只啐出几滴,胶条干刮着发出噌噌声,留下了一道道弧形轨迹,看着就好像玻璃让雨刮给擦伤了。入秋后,雨少干燥,空气中的尘埃颗粒异常活跃,加之风多且频,说不准讲句话的工夫,就能扬进一口尘。
落下车窗,我冲着保安岗亭连摁喇叭带喊。岗亭玻璃里外都蒙了层灰,老白起身,使手连抹了好几遍,擦了不见效果,又伸手去扒窗。年久的窗扇明显不太情愿,在轨道槽里来回颠着角,好不容易才扯开条缝。隔着窗缝,他觑着个眼打量我。我急了,喊他:“老白,把门开下,让车进去,你那破玩意儿晚点再整。”
也不知是听出了声,还是认出了人,他回应我时,特痛快。“来咯,严工!”紧着就是一阵小碎步,踏得钢板楼梯铛铛直响。老白虽姓白,肤色却一点也不白,一身黑皮,就跟铁锈浸了水似的,每回这么喊他,总觉着像是在挑战他的软肋。他是个光棍,留守烂尾项目的活儿,他顶合适。
这栋烂尾楼年底恐怕就要拆了。东哥的原话是,这楼可能得“炸”掉。东哥是我的师傅,项目上的老人了,实习时候就一直带我。东哥说的“炸”掉,我理解可能性很小,他只是在夸张地表达这楼就要拆了,话语间还夹杂着不甘,毕竟也是经历了无数日夜,眼看着它高楼起。你想啊,一阵轰鸣后,尘暴骤起,风再一鼓,满世界都将弥漫着尘埃。
我问东哥:“这42层的楼,说拆,就给拆啦?”
东哥反问道:“按30层设计的地基,硬加盖到了40多层,给你,你敢住?”
东哥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当年项目之所以黄掉,好像就因为这个。就说呢,好端端的楼层号,怎么就给编成了30aF、30bF?
车前这两扇铁门荒了得有四年。整面的锈迹,像被人泼了茶渍,跟泪痕似的还挂着汤。虽说是锈了,可白底蓝格的漆面大抵还在,从左至右书着四个黑体白字,永盛建筑。一扇小门从里向内打开,再折叠到门后,老白站在洞口,顶替掉原来的“盛”字,冲着我嬉皮笑脸。
他就这样一副德性,跟所有人表现得都很熟络。印象中,这人岁数不大,不知道啥时候眼神还不好使了,假模假式地戴了副眼镜。帽子歪戴着,直直杵在门里,端着手臂,叼颗烟,一吸一呼,潇洒得很。笑起来时,两排黄牙直露,像是才啃完一口的泥。
我哭笑不得,问他:“咋,小门,我车是能挤进去?”老白操着一口半吊子方言,手口一致,立马会意:“欧得K!”左边半扇门被推到底,落下插销,右边半扇门没开——开了意义也不大,因为门后是沉淀池,专给过大车洗轮胎底盘用的。项目在建那会儿,大车天天过,沉淀池也没个干净时,现在好了,静置了这些年,一池的水,清澈透底。
老白车前开道,一脚一个踢开地上的木方碎块,整个过程,车子没颠半下。我扶着车窗,问他:“这又几年没回过家了?”他听见装作没听见,反倒问起我话来。
“严工,听说你结婚啦!”
我点头:“小孩已经半岁了。”
老白表情惊叹,张着嘴冲我笑,仿佛此刻有个小孩正抱在我的怀里。
刚进公司那会儿,老白已经在做保安,一干十数年。关于老白,有一点众人很是不解:十数年间,竟从未见他归家过半次。个中原因谁都好奇。东哥好事,提着酒还特意去打探过一回。二人喝得酩酊,以为能套出些话,怎知老白嘴紧得很,漏酒可以,话不漏半句。
熄火,收窗,老白已经早一步站到门外,殷勤候着。我一开车门,一支烟差点直接怼在脸上。
“严工,咋停这靠里?”
我偏过脑袋,收眼时捎带刮了眼香烟牌子,那烟辣嗓子,不爱抽。我推开老白递上来的烟,告诉他一会儿有法院领导来,别总没个正形。
一听说是法院有人要来,老白立马来了精神,小心翼翼试探着问:“严工,你说这楼,它是不是算黄到头了?”
我打发他:“该忙忙你的,不该管的事,还挺上心,实在闲没事,把院里拾掇拾掇,别再给领导的车胎扎了。”
因为蹚道的缘故,老白鞋帮两侧攒了一溜黑泥。他一只手扶着栏杆,侧开脚背,往踏步棱角上来回蹭,左一遍,右一遍,甚是仔细。这时,一辆法院的车驶进院里。老白半侧着身子,怔怔望出了神。
法院就来了一辆车,车里就一个人,穿着制服,领口别着徽章,看面相岁数,应该和我上下无几。小伙很热情,下车第一件事就是找我握手。简单寒暄互通了姓名,小伙姓纪,是名法官助理。
我问他需要配合做点什么,他问院里是不是住着位姓杨的老太太。我想了下,像是有这么一位,只是年头久了,我有些拿不太准,便扭头找老白确认。
“人还在吗?”
老白本来站挺远,听见有事询问他,身子顿时一紧,立马往这边靠,边走边应着话:“在。”
“现在人呢?”纪法官问。
“出去了。”
纪法官轻轻点头。
“多久回来,知道吗?”
老白摇头:“不好说,有时候早,有时候晚。”
纪法官抬腕看了看表,说:“那就……等等。”
岗亭里有道小门,小门里是老白的床铺,门开着,里外串着味,说不上什么味,反正直顶鼻子呛得慌,像是潮湿衣服捂出的酸臭味儿。纪法官闻着味,面露难色,也不好说什么,于是提议出去转转。我的车里备了七八顶安全帽,一色儿红的——以为他们人来得多,所以多备了些。我给他递了顶红色安全帽,自己戴了顶白的。
纪法官不说话,直奔烂尾楼里面。我跟了两步,又快跑两步,走到前面。楼里一层还算通亮,烂尾前幕墙玻璃没能赶上安装,四处穿着风,地面坑洼位置积着飘进来的雨水,风一吹,荡起浅浅的波纹。这楼烂尾年数也是久了,感观上一言难尽。剪力墙的低矮位置透着青渍(苔痕霉菌),从下往上,由深至浅;高处的墙顶面常年被雨水反复打湿浸渗,湿了干,干了湿,斑迹一层叠了一层,不规则的边沿泛着白霜,像是皮肤疾患好了又发,反反复复。
本来纪法官还想顺着楼梯向上走走,被我劝住:里面黑黢黢的,没灯,不安全。他点头“嗯”了一下,便随着我的路线往前走。
穿过裙楼,来到楼北,眼下是一处硬化场地。这里原来是项目上的材料码放区。纪法官指着不远处的集装箱,问:“老太太是不是住那儿?”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集装箱有些残破,紧邻着一堵墙,墙头的草足有半人高,被风撩动着压弯了腰,轻拂着屋顶,像正在扫掸尘埃。
“应该是吧。”
材料区剩着不少材料,好些甚至连外包装都还没来得及拆。这些材料按区分列归类,也算有序,里面除了钢筋,其他的早已过期。停工那会儿,事发突然,人都在一门心思担心钱的事,乌泱乌泱的工人拉了闸,断了电,把一级总电箱占了,甲方和总包办公室里挤满了人,谁还顾得上这些材料。当然也别瞧不上这些材料,当时要是转手,也能顶不少钱。事发不久,老太太便被安排进来。她是劳务老板黄总的人,负责看管这些材料。起初,所有人都以为很快就能复工,哪知一等,就没了头。
集装箱箱底垫着三匹灰砖,有效的架空多少给它延续了些寿命。透着窗扇往里看,碍于里侧封了道塑料膜,半点情况也瞧不出。纪法官感慨,70多岁的人,就住这个条件,确实遭罪。我听后,跟着共情地点起头,随即散出一支烟。纪法官礼貌地拒绝,我转而给自己点上,猛吸一口又呼出,问:“具体什么事?讲讲呢。”
原来,两三天前老太太去了趟法院,纪法官接待的,看了四年的材料,工资只给了半年,老板就联系不上了。
“我好心给支了个招,没承想第二天人又来了,同行还多了位中年妇女。这女人手机揣在兜里,准备录音,被我发现了。”
“啊?直接打黄老板电话不就完了吗?”我有些愤恨。
纪法官“呵”地一声摇了摇头:“打了,关机,后来一查,人早上失信名单了。”
黄总的事,后来回了项目,我还特地去问了东哥,这类消息,他了解得多。黄总当年干的是扩大劳务分包,除了轻工,还带上了部分主材、辅材。偌大一个项目,几乎压上了他全部身家。停工时,工人工资只付了七七八八,那些用了的、没用的材料,最后都没算钱,关键还不让拉走。
做工程,本就和赌博无异,来得快,去得也快,像这般起落的人,太多太多。输了一局,黄总不认命,紧着又开始了第二场。东哥说,他后来迷上了赌彩,一种外围非法竞猜形式,为数不多的家底,至此一落再落。如果说黄总的第一次“输”是被打落凡间,那么他的第二次“输”肯定要被算作碾成尘埃了。
“一起来的那女的是谁,你知道吗?”纪法官问。
我摇头。再看纪法官,面露不悦,对于这个细节,他似乎颇为在意。远处,一个人影一闪而过,埋进了地里。我提议去问问老白,他应该能知道些详情。
老白蹲在沉淀池边,搓洗着毛巾。我从身后喊他,他叼颗烟,撅个嘴,撇过头来,一股烟气正好顺进眼睛,熏得他是连睁带挤,同时还不忘回应我。
“哎,领导,回来啦,快去屋里坐,都给抹干净了。”
岗亭经过简单拾掇,确实像样了些。里屋门关上了,窗户敞着,先前的怪味也消去了大半。我招呼纪法官进屋里坐。
屋内空荡荡的,就一对桌椅外加一只模板钉成的矮凳。矮凳抵着门,门扇轻,没东西抵着容易自然关。他们俩一人一个座,我半个屁股抵着桌沿,斜靠着。
我问老白:“老太太是不是有个女儿?”
“没有。”
“儿媳呢?”
“没有。”
老白背倚着门,抬起脚尖,烟头探进一点使脚捻灭,鼓着嘴巴,含着最后一口烟,边说话边漏。
“老太太就自个儿一人,老伴和儿子都死了。”
“啊!”纪法官惊叹,“那她还一个人在这?”
“人都没了,在哪儿还不是个家。”老白眼神不屑地看向纪法官,觉着他这话问得不尽人情。
气氛瞬间变得微妙,不知是受了哪句话的影响,也可能是底层人与生俱来的敏感。我冲老白甩出一支烟,试图缓和尴尬的气氛。烟磕到他的膝盖,又弹到地上,顺坡滚了段距离。老白欠下身子,伸手去够,舒展开的手掌露出一根半截的食指。那截半指光秃秃的,没有半点指纹。关于半指,老白曾解释过不止一次,说他年轻时候干木工,叫推台锯给推的。说实在的,他说的这些,压根没人关心过。
老白在指盖上来回敲打着烟嘴海绵,紧实过的烟丝吸起来会叫人感觉更醇厚些。他清了清嗓子,像是准备开启一段很长的发言。荒凉的院落,四年的相处,闲的时候,什么都能聊上两句。
老太太和黄总是同乡,老伴在世时,她给黄总做过几年带班,也是因为这层关系,才得着了看材料的活儿。
“一月八百,多吗?”说到这里,老白情绪异常激动。
“到了一个招呼没有,说断就给人断了,人吧,老了老了,脾气死犟,让捡点钢筋头子卖了换钱,死活就是不同意。”
老白埋头吸烟的工夫,无意瞥了我一眼,倏地话锋一转。“说归这么说,但肯定不能这么干。”说话间,抬了抬手里的烟,有点酒桌上碰杯的意思。
三人就这么空耗了半晌,想等的人一直迟迟未能出现。西山的太阳透过窗,这会儿正好照满整个屋子。纪法官抖了抖腕上的表,毫无征兆地起身,刚走两步,又退回半步,停在门框边,像是有什么事突然想通了,侧着头,冲我抬了抬下巴。
“想要快,其实还有个办法。”他顿了一下,又继续说,“回去和你们领导讲讲,不行给人老太太把工资先垫上。”
“啊?”我不禁惊叹了一声。这突如其来的方案对我而言有些始料未及。
纪法官将我的错愕理解成了为难。
“随你,爱讲不讲,反正这楼年底要拆,看你们到时怎么清场,还有楼北那堆材料,你这才几个钱……”纪法官边走边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法院的车刚走,老白紧着又开始絮叨起来,整得比自己的事还上心。我的回复很是敷衍。
“嗯嗯,好,回去问了看。”
站到窗边,我压低脖子查看窗外天色。时间不早了,就算现在往回开,到项目上,天也要黑透了。
“吃了晚饭再走,现在做,很快的。”
老白追着下了楼梯。我丝毫没有停留的意思,径直钻进车里。安全带有些不顺,连着拽了三把,总是差那么一点。“嘭,嘭。”一只残缺的手掌出现在车窗上。我降下一条窗缝,态度稍显恶劣。
“又咋?”
“领导,你车胎瘪了一个。”老白说。
车是管东哥借的,盯着瘪掉的后轮,我傻了眼,这胎怎么还能被扎了呢?老白站在车的另一侧,又问:“领导,车上几个备胎?”
我不解他的问话,同时他也看出了我的不解,提脚就是一记猛踹,车像刚入水的船,开始晃悠起来。
“领导,这边胎,也瘪了一个……”
得亏东哥好脾气,电话里未多说什么,顺带还替着联系了上门补胎。正和东哥通电话,院外忽地传来嗦嗦啰啰的声响。院门被从外推开,一位身形佝偻的老人迈进院子。老人身后拽着一只青皮口袋,口袋鼓囊着,被门洞卡住。她铆足了劲扽,像是院外有条狗正与她较着劲。
老人主动与老白搭讪,一声“小黑”,像是在唤一条乡间土狗的名字。说话间,留意她看到了我,于是语气亲和地问老白:“小黑,这人谁啊是?”
老白回说:“这是项目上的领导,过来看看。”
老太太走出两步又停下,用央求的语气问我:“领导,麻烦向你打听个事,有没有听过黄老板的消息?”
我摇头又点头:“没有,嗯,回去,回去帮你问问。”
老人抻着脖子,使劲露出笑容,本就弓着的背一点再点。
“给您添麻烦了,领导。”
老白一手倒扣着两只碗,走到护栏边,高举着沥干其中的水,喊话:“一起吃点?”
“你吃吧。”我一边说着话,一边朝院外走去。
项目院外一路之隔有条河,河流穿城而过,一路向东。河边有条徒步栈道,绵延百米,是当年项目的配套工程之一。项目荒废后,这里也变得鲜有人烟。我走到一处长凳边坐下,仰头看向天,盯着天上的风流云动,不知怎地,竟开始有些想家。想家,有时并非要一个固定日子,也许只是抬头看了眼天上的云,云一动,心也跟着动了。
那天,差不多也是这样一个时间段,天色将昏未暗。从公司回项目,刚出地铁口,遇到一位莫名其妙的老人。
老人慌张地恳求:“小弟,能帮着买张地铁票吗?出来打工,过60岁了,这边不肯收。”
我半信半疑,性子一软,走到前面下了扶梯,在售票机上给他买了一张票。老人一手接过票,一手递来身份证,身份证后夹了张火车票。
“小弟你看,这上真过60岁了,身份证大了两岁,我怎么求,他们都不信。”说着,老人埋下头,“真丢死人了。”他反复强调这句话。
看着他的落魄样,我于心不忍,随口便问他有没有吃饭。“身上没钱,一天没吃了,饿,但不好意思再麻烦了。”“走吧,出站口有吃的。”我说。
老人杵在原地不愿走,怕赶不上地铁,错过时间,又要错过火车。
“很快的,出口几步就有卖的。”我劝他。
再出地铁口,天已经黑下来。出口几步远处有个卖烤红薯的摊贩。我买了两个烤红薯,换来老人不停地道谢,还想着分我一个。他把塑料袋缠了又缠,往兜里揣了又揣,着急顾不上一声招呼,扭头就往站里折返。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我的心里一阵心酸莫名涌动。
“领导,车修好啦。”
老白过来唤我,猛地一叫。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天,此时的天,同样黑了下来。
车停到了院外,院门已经上锁,那扇小门虚掩着。岗亭里昏黄的灯光映向窗外,一半落在车顶,一半洒在地上。老白举着筷子,碗不离嘴,招呼我:“再来,有空来啊。”
我背对着老白,应付地点点头,苦笑了一声。
人呐,真是奇怪,有的绞尽脑汁地想往家赶,有的则是赶到哪儿,哪儿就是家了。
回到项目,这边院门也锁了。车停到路边,从小门进到院里,项目上有宿舍,就在板房二楼。刚走近楼梯,就听见二楼噼里啪啦的洗牌声。门一推开,桌间几人,还有床上的人,齐刷刷朝我看来。
项目经理咬着烟,冲我点头,一口烟气顺带飘了出来。
“回来啦。”
我点着头,走到东哥身后,看了眼他的牌面和桌面已经推倒的牌。白天的事,我刚要张口,被项目经理拦住。
“下班时间,不讲工作,有事儿明天说。”
我以为那件事会很费周折,事实上比我想象的要简单许多。老太太的工资很快就下来了,第三天东哥就给送了过去。东哥说,老太太又打听起黄老板的消息,钱收得不太情愿,像是事先已经知道这不是黄老板的钱。东哥说,看得出来,一个地方住久了,老太太还有些不舍。
不舍又如何,终还是要离开。我的一纸调令如约而至,如妻子所言,离家又近了一程。待了三年的项目,突然要走了,心里五味杂陈。从公司办理完调离手续,回项目的路上,想着也是顺路,就又去了趟银座。
这回院门没有打开,我将车停在路边。老白引我进到岗亭,招呼坐下,问起他关心的话题:这楼啥时候拆?关心楼,像关心自己的命运一样。这件事不是我不讲,而是我知道的和他一样,都只是个大概。他坐在小矮凳上,一手剥着蒜瓣,没能等到想要的答案,明显有些失落。
我说:“这几天我就要走了,去南方的一个新项目。”
原本失落的老白突然提起精神,替我高兴起来。“南方好,南方有发展,好事儿,恭喜领导。”
我问老白:“你就从没想过要回家一趟吗?”
他将剥好的蒜瓣捧在手心,抖了抖,一口气吹掉蒜皮碎末,好奇地望向我。
“什么家不家的,咱这样的人,到哪儿,哪儿不就是个家。”
“如果这栋楼拆了,你准备去哪儿?”
“不知道呢,听安排,等到拆的那天再说。”
说完,他抬起屁股准备晚饭去了。
老白的灶台很简单,岗亭外的楼梯平台上搭了个简易棚子,里头有一个四方铁煤炉,烧水烧菜都是它。他先使火钳揭去上层的铁盖板,再小心翼翼地归正煤球眼,放下铁锅等烧热,而后往里倒入油。我起身,准备离开。老白弓着身子,往锅里丢入蒜瓣和干辣椒爆香,干炸的气味非常好闻,香气和烟气充满他的厨房。
见我起身,老白回头看我,咧吧着嘴,露出一排半的黄牙,说:“一起吃点儿!”
我皱了皱嘴角:“我走了,你吃吧。”
【周知言,原名周文元,1990年出生,工程行业从业者,江苏常州人,毕业于东北某大学环艺专业。作品先后发表于《当代小说》《创作》“ONE·一个”等刊物及新媒体平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