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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这副牌
来源:解放日报 | 韩浩月  2026年11月17日08:32

立秋那天,我从地下车库步行出来,觉得天气有些不一样了。这之前,酷热难耐,哪怕从单元楼走到小区门口这三四百米,也会热出一身汗。我开始并不知道那天是立秋,但风一吹到身上,心里便发出一个声音:是不是立秋了?

是的,立秋一到,一切就都不一样了。静止的树叶,开始在枝头无规则地欢快摇摆,整个夏天,它们都被晒得蔫蔫的,秋风拂过,它们的身体也由黏滞变得无比清爽舒展。街面蒸腾着的热气,被秋风一扫而空,街景变得清晰起来。最重要的是,人们的脚步开始慢了,不再急匆匆地赶路,秋意让他们不断地扬起胳膊去感受风,抬头去看风来的方向。

后来我查了一下,今年立秋的时间是8月7日19时42分26秒。以前知道节气大概会具体到某个时辰,这次才发现竟然可以精确到秒。古代民间日常计时的最小单位是“刻”,想必每逢立秋时刻,古人走出家门,走到村口或街上,也会发出“是不是立秋了”的感叹。二十四节气的存在真好,祖先不但留下了一套诗意的、可知可感的计时方法,更为后人留下了一条与他们保持文化与精神层面的持续沟通的渠道。民间有说法,“上午立秋是空秋,下午立秋秋雨多”“早立秋冷飕飕,晚立秋热死牛”,今年立秋晚,果然从立秋到处暑这段时间,不但雨水多,而且闷热,想到古人诚不欺我,心底生出一股默契,嘴角不禁浮出笑意。

节气是古人通过不断观测得到的智慧成果,也是人与大自然的一种约定。人们根据节气春种秋收,夏耘冬藏,大自然在节气到来时也会有所提醒,比如惊蛰打雷、清明下雨、立秋起风……哪怕偶有“失约”现象,人们也总是能够通过感官,听到隐约的雷声、感受到远方的雨意和无形的凉意。这样固定、守时、亲密的互动,使我产生一个好玩的联想:节气多像一副扑克牌呀,大自然手里有24张,人的手里也有24张,双方有点儿像玩对对碰,只是目的并非为了分出输赢,而是为了测试默契度,有趣的是,这样的测试,已经持续许多许多年,还将继续下去。人与节气的互动,在有游戏感的同时,也藏着深情与长情。

扑克牌的雏形,起源于唐代的“叶子戏”,唐代苏鹗的《同昌公主传》这样写道:“韦氏诸宗好为叶子戏,夜则公主以红琉璃盘盛夜光珠,令僧祁捧立堂中,而光明如昼焉。”法国人在15世纪末定下了红桃、黑桃、梅花、方块四种花色,J、Q、K三种宫廷牌,总计52张。19世纪美国人给扑克牌加上了大小王,形成了现在常见的54张扑克牌。西方人没有严格的节气一说,但扑克牌似可拿来对应他们的时间维度,比如:红桃可以视为“情感时间”,爱与陪伴,羁绊与心跳,都可列入其中;黑桃是“深度时间”,标志专注深耕于某一件事;梅花是“机遇时间”,三叶草本身就意味着偶然与幸运;方块是“物质时间”,钻石造型直指财富与消费。

扑克牌与节气、历法联系紧密,四种花色象征着四季,每种花色有13张,寓意每个季节有13个星期,去掉大小王,52张牌对应每年52周。大小王也不是没有用处,把从A到K的点数相加,单种花色为91点,刚好匹配每个季节91天。四种花色为364天,小王出马,便对应上了平年的365天,大王现身,就是闰年的366天。我在了解这一设计巧思之后,立即觉得扑克牌不再是娱乐工具,而变得有文化起来。一副扑克牌,就是一个完整的“时间缩影”,这真让人感慨,人类为了计算、掌握和拥有时间,煞费多少苦心,又凝聚多少智慧啊。

最近我对量子引力概念中的时间问题产生兴趣,每每看到相关信息,总忍不住想多了解一些。根据量子引力的说法,人类对于时间的感知、体会和观念,只不过是身处宏观时间内,拿一类自由度去标记另一类自由度变化时所产生的次级概念。换言之,时间构成岁月,时间就是舞台,时间宛若容器等常见的说法,或许从根本上就是人类对时间的一种执念。

如果时间不存在,那么年历、四季、节气、分秒等存在的意义何在?难道仅是给人类的劳动与作息提供一个参考?将人置于“时间”的转盘上永无休止地旋转?这些疑问没有催生我的虚无感,脑海里反倒因不停出现每个节气的盛景而感到激动——不是吗,为了对抗时间在本质上的虚无和空白,人类创造出那么多美好的日子与时刻,就算时间不存在,这些节气的流转,照样像显影液一般,营造出一连串的美丽景象,人们在这些美丽的景象中,得到了一种存在感。

在有了这些思考之后,我觉得自己可以跳出时间了——在影院沉浸式观看一部电影长片的时候,我进入了叙事中的历史时空,脱离了现实,现实时间暂时对我失去了掌控性;在家中,电视、手机、电脑、挂钟与油烟机的屏幕等,都在显示时间,区区不足一百平米的空间,仔细搜寻的话,拥有时间提醒功能的设备不下一二十种,但在入睡、沉思、假寐的时候,我是自由的,对于“时间的绳索”,肯定它,它就存在,忘记它,它就消失。能让时间暂时消失,是人身上一种珍贵的能力。人之所以有时觉得累,大多数原因是心里、眼里、脑里充斥了太多的时针、分针、秒针。不信的话,试试看,如果你能做到驱逐时间,你便能拥有片刻的宁静。

渐渐地,我开始把时间当一副牌——时间让我陷入,我便打它。像打牌一样支配时间,是件美妙的事情,可以到什么时间出什么牌,比如早睡早起,也可以不按常规出牌,比如在午饭时间吃早餐……在个人空间里,一切被时间规定的东西,其实都可以打乱重组,保持随性,开心的时候就跟牌,一时郁闷就过牌,可以先出小牌,用大牌押局,也可以拆牌组合,拼出“炸弹”和“同花顺”,拿到“王炸”别得意,一把小牌有时也能夺“头游”。

每次和朋友们玩牌之后,我最喜欢的环节是,将散乱在桌子上的牌归拢一起,重新洗牌,装进牌盒。看着纸牌在手指的指挥下,再次拥有了秩序,会有莫名的欣慰感——类似将杂乱的书桌收拾干净。要是时间也能这么整理、折叠、收纳就好了,将时间托举于掌心,凝望掌间的“时间牌”,挑选一张自己最为中意的,将其缓缓打出,不必受限于线性时序,任心境自在舒展,如此,人仿佛挣脱了有形或无形的束缚,拥有了一种不被定义的自由。